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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筆遊人誌 8 某前某日 跛驢馱著報紙包
2020/04/16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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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在想,夥伴,都怎麼來的?

而我私下也早理出個答案。就某層意義上來說,世人的夥伴都是偷來的。

至少,我身旁的好夥伴就是。儘管自己不甚願意承認。

我的夥伴是頭驢,母驢,老母驢,是我出門第……忘了第幾天,在路邊牽……好吧,偷來的。不過,從驢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認為是她自己跟我走的。

她的性情盡得老字母字,卻愧對驢字。沒牢沒騷、不叫不鬧、無言無語的難得嘶鳴一聲。但求整天口嚼有草料,便對天地萬物不屑一顧。

反正就那天,我走過的小道旁草地上有頭驢,我走過去看,然後,我走時,她就跟我走了,就這樣成了我的好夥伴,直到今天……

嗯……再詳細點說吧。

原先,我就兩條腿出門,也打算好就兩條腿走這趟旅程。沒想太多,所有的本錢也叫我別想太多。在丟掉回頭路之後的一天,幾桿燈柱戲充幾株路樹來招惹野鴿,羽翅拍弄撩撥遊蕩的輕風,晴光耍鬧捉放流淌雲影的那個下午,心境要我刻意遠避前面集鎮,於是無意間落到了一處郊野,孤單一條碎石小徑穿過,隔出兩邊。右邊綠意豐盈,左邊駁雜癩痢,遠遠見一枚孤單的影子。我走近,影子還在,逐漸辨識出原來是頭延伸脖子啃著地皮的驢子。

我第一個想法是,一頭笨驢,挑錯邊吃草了。隨即體諒點想,或許是不得已,給限制綁束住了?我靠過去探看,是頭矮小的驢,也沒驚動也沒跑,根本也沒理我,自顧自地仍做她原本在做的事:拿花白唇喙啃起草根,再嚼著那似乎不曾停歇的嘴頰。頭尾上下看了看,無繩無索、沒韁沒轡,孑然一身。

有趣的是,像這處野地一樣,驢身上的焦過頭的焦糖色的皮毛也是一邊豐厚一邊斑駁,連粗短鬃毛都是。長長的臉面倒是正常,雖然我其實不曉得正常的驢該長得如何。只見眼前的這頭,豎直被啃了兩口的燒餅樣雙耳,缺了尖角的右邊那隻正抖了抖趕走蒼蠅;麻密的睫毛、溫潤的烏漆大眼,心神像遊蕩在某個我領略不到的時空;軀幹掛著個圓凸大肚子,四腿四蹄跟一把禿禿的驢尾都很安份的垂放著,不然就是懶得動它一動。

我輕拍她的頭,撫摸牠的毛,她沒躲,沒激動,只呼了口氣,輕嘶了一聲,抬起頭來,濕軟黏糊的舌頭舔了我的手。

我四周望望,除了天地像空空蕩蕩遠景的景片,別無人跡。想說該走了,跟她說聲再見,回身走開時,她竟跟上來。我走她走,我停她也停,我再走她也再走。

我知道一路上如果硬要囉嗦解釋是驢子自己跟著我的,就不如直接算是我偷的。雖然尚無場合時機公開承認過。所幸倒也不曾見到有掉驢子的氣急敗壞前來索要。其實除了我,根本也沒人牽頭驢子上路。側目不少倒是真的,偶爾孩子們又驚又奇想親近撫摸,我微笑應對,驢自己無甚所謂,也不致構成困擾。

當天等看她走動起來,才發現左前腿是跛的。不過後來知道這並不影響她的行動。她步伐從來不曾快過,更別說跑了。或許給她一支健康的左前腿,我猜她還是會維持同樣閒適的速度。

這正適合我的旅程。

驢子她溫馴、乖巧、安份、自得。像已看透世事人情,波瀾不再值得一驚。也或許只是她覺得嘴該是嚼草用的,心是要舒坦用的,拿來做其他別的事都很無謂。吃得不少,拉的也多,但該上路時也沒拗過,我走她走,我吃飯喝水、她吃草喝水,我休息睡覺、她休息睡覺。路過野草地時,也放她自己盡興。偶到了旅棧或有時進到村鎮集市,也慰勞她些鮮蔬牧草、水果根莖。她一直是不變的速度嚼啊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見歡喜、沒更難受。長途旅程上的確是完美的好伴侶。

有時我兩條腿走累了就煩她四條腿來走,馱不馱我,她都走一樣快。起先,我嫌它慢,她卻也沒嫌我重,我想想,自認慚愧,就讓自己習慣,久了也就真習慣了。如今,或許旁人嫌我倆慢了。

就這樣,一路上她馱著我的行囊,時而馱著行囊跟我,而我隨時馱著我的報紙包……這個包,是我主要……是幾乎唯一的身家,我自己拿早已成古物的殘存泛黃報紙摺疊裱糊成的。怕破,摺厚一點、糊多一點。嘿嘿,渾然天成、不假修飾的文藝風花紋。口糧飲水、雜物衣衫交給一口天生懷舊風的麻布包,扛另一肩上。驢子出現後,有機會多找來一隻航海風帆布袋,分裝分掛她身軀兩側,騎乘起來,自認媲美哈雷重機的瀟灑氣派。而報紙包仍斜肩在我自己身上,不多不少,就當貼身趁手雜物袋正剛好,還可以多放兩三本書。說來,我還挺欣賞自己這樣的概念:拿資訊媒體的外殼來包裝知識及其載體,而書籍紙冊這類載體早用來搭載的文字符號載體,一如亙古恆常裝載了所欲紀錄、描述及傳達的知識、概念、道理乃至智慧等深厚文化內涵……越想我還真得意起來。只是風雨來掃興時,我得提早躲避。

這趟臨出門前,正翻折報紙包的摺口時,看到裡頭撩亂之間有最後一縫空隙,覺得可惜,桌上隨手抓了本夾了支筆的小冊子塞進去,就這麼關門上路,然後,來到此時此地。

 

行路時偶爾腦海雲端跑馬……跑驢,勾勒起畫面,若是這樣兩腳跡四蹄印的一人一驢是漫步在書頁上,那會是我想讀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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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2) :
2樓. 馮紀游陸游:李叔同的女兒
2020/04/17 11:20

好文!把我的想像伸展到無限!

微笑

多謝喜歡 有空歡迎再來 羅馬街貓2020/04/19 09:40回覆
1樓. d.d.
2020/04/17 10:53
「偷」的好啊!這也是我夢想的旅遊方式呢!

這系列【走筆遊人誌】不止有料,風格獨特,還深藏智慧....讚賞!

真高興你又有時間創作和發表了。千萬別埋沒好文才!

感謝好友一直以來的支持

萬不敢稱好 只是腦中冒出了一些想法 不甘寂寞 所以化為文字 與大家分享小說創作和閱讀的樂趣

有人喜歡是我的榮幸 沒有就自己高興 呵呵

歡迎有空再來

羅馬街貓2020/04/19 09:50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