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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半百13 迷路的公主
2019/11/12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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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半百13 迷路的公主

「因暴怒失控弒母,而被收押禁見的逆子葛天明,在今天接近中午的時候,緊急移送醫院急救!目前所得知的原因,是因為犯嫌在羈押時,心智喪失,不斷破壞稍早中度燙傷的身體創口,造成感染發炎,期間曾經一度高燒達四十度!經過所方鑑定,必須緊急移送處理!」

如珊站在急救犯嫌葛天明的醫院急診室,對著鏡頭即時報導!

「目前依據判斷,嫌犯的狀況如何?」如珊將手上的麥克風指向身邊的受訪醫師。

「病患因為情緒非常激動,所以在羈押居留的過程中,一直破壞身上燒燙傷的傷口,」醫師清楚說明:「造成傷口出現嚴重感染!我們剛剛先進行降低他因為發燒,導致體溫過高的情形。」

「請問醫師,嫌犯為什麼會因為情緒激動,出現破壞自己傷口這樣的狀況?」如珊追問。

「這一點,我們需要心理醫師也加入觀察,才能進一步了解原因!我就不便在此時多做臆測。」

如珊面對鏡頭:「以上就是我們對於弒母案嫌犯葛天明的最新狀況報導!」

當她將麥克風交給攝影大同,正要上車時,手機接到了一通從另一家醫院發來的訊息。那是從收容腦部遭到重創的單親媽媽慧玲的醫院發出來的。

「病人情況危急!」

如珊皺著眉頭:「『情況危急』?幹嘛通知我呢?我又能做什麼?」

「要不要立刻殺過去?訪問一下?然後跟剛剛的內容剪在一起,可以多做一條新聞?」攝影師大同同時發動車子,詢問如珊。

「當然!」如珊用力關上車門:「出發!」

加護病房的走廊上,兩位醫護人員跟一位醫師,緊急將慧玲的病床推進手術室! 如珊和大同,站在手術室外面,換上消毒過的醫護裝,看著四位醫護人員圍著昏迷的慧玲,開始急救!

「腦壓太高,病患一度失去呼吸心跳!我們剛發現,有一枚細小的碎骨,插在腦血管上,讓血管阻塞,血液無法流通,結果大量血液擠開血管上這枚小小的碎骨,整個蔓延到腦幹跟右腦後端區域。」主任醫師對如珊說:「這個狀況太少見!你現在看到的執刀醫師,是我們醫院最好的腦外科醫師!」

如珊隔著大玻璃牆,看到一位淡綠色手術帽邊緣,白髮多過黑髮,戴著口罩,的女醫師,正透過透明眼罩前的小小顯示器,進行腦血管的破損修復。

女醫師聚精會神地,雙手非常穩定,眼睛盯著顯示器,好像發現了什麼?

如珊和大同,看見女醫師用手上一柄折彎將近九十度的細如牙籤的吸管尖端,從慧玲的腦中,小心翼翼的吸出了一枚像是沙粒般大小的白點。太小了!如珊要半瞇著眼睛,才能看見細如牙籤的金屬吸管尖端上,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白色碎骨!

女醫師對著大玻璃牆外的主治醫師點了點頭。

站在如珊身邊的主治醫師呼出一口氣:「喔!找到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大同問主治醫師。

主治醫師沒有讓大同安心:「問題是傷勢太重…病患慧玲,只是時間問題。」他看向如珊:「我們還是聯繫不上他兒子以外的家屬。」

「也就是說,沒有人來看她囉?」如珊反問。

大同看著主治醫師搖頭,他也嘆氣:「唉!那就沒辦法多訪問幾個人了。」

主治醫師搖頭之後的眼神,看著如珊,好像也在問:妳有聯繫上了嗎?

如珊沒有回應。她走出開刀房,看著另一邊加護病房入口處,有一堆等著進去探望家人的家屬,或是探望友人的至交。如珊突然有一肚子火!她打開手機,連接到慧玲的臉書。如珊看著慧玲的臉書頁面,朋友數就百來人,上一次更新,還是兩個多月前,幫兒子過生日切蛋糕的照片。

照片裡的慧玲臉上的表情很開心得意!因為幫兒子過生日。兒子一臉酷相,旁邊還摟著一個女孩子… 這個女孩子,跟早先時候,如珊在紀錄片「人生半百」裡面,看到出現在慧玲家中的女孩子不一樣。照片中的女孩子比紀錄片裡的女生看起來要更豐滿一點,年紀還多了幾歲吧?眼妝畫得特別誇張。

如珊看著慧玲的臉書頁面上,有數十則擁入為她打氣加油,希望她早日康復的留言:

為妳集氣!趕快好起來喔~

祝福安康,早日康復!

加油!會越來越好的!

希望早日脫離險境!祝福中!

好心痛!一個單親媽媽竟然傷得這麼嚴重?這種兒子不要算了!

趕快好起來,祝福妳!

我們都很關心妳!一定要快快好喔~

我有為妳唸心經迴向了,加油!

捨不得妳受苦,醒來吧?為妳集氣祝福平安喔~

如珊愈看愈火大!那股無名火,是來自哪裡呢? 她大步進入加護病房區域,站在慧玲的病床前,床上是空的!床的周圍也是空的!但是其他病房,都有病患的親友探視。 如珊在空病床前站了一會兒。她明白自己的憤怒從哪兒來了?

如珊舉起手機,朝著慧玲的病房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空的病床,空無一人的病房… 臉書上的祝福一大片,病房裡的空間,同樣一大片! 她將這張照片,上傳到慧玲的臉書頁面,加上留言:

這是慧玲現在的狀況!她又進了開刀房急救!從一開始,你們這些『朋友』,就沒有人來探望她!沒有!你們這些人,只會在鍵盤面前打字『祝福』!只會用鍵盤『集氣』!只會寫『加油』!噁心!我看了就噁心!收起你們這種讓我噁心,讓我想罵髒話的廉價同情心吧!你們讓我看了想吐!幹!

紀錄片上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因為在慧玲臉書底下飆罵留言鄉民的如珊,被新聞部主管叫回辦公室唸了一頓之後,她氣呼呼地把自己丟進了剪接室,剪完了一則弒母案的後續報導之後,她繼續播放還沒看完的紀錄片「人生半百」。

畫面中出現的視線角度,是從一個建築物的樓梯間外側的地面,拍攝著樓梯間裡,有兩個人在裡面對話。但是只能看到兩個人的小腿,而且畫面不是非常清楚。如珊隱約可以從兩個人的小腿看出,那是一男一女。女生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褲。男的則是卡其色的褲子。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

那是如珊聽到的第一句話。她立刻辨認出來,那是慧玲的聲音。雖然看不到慧玲的表情,但是很清楚可以辨識出來,慧玲在樓梯間的情緒很激動!

「這樣大家都以為我很淫亂!你什麼時候有跟我在一起了?我哪有去過你住的地方?你怎麼亂講我跟你有過夜?我有小孩的誒!」

從慧玲的聲音中,聽得出來她邊說邊哭。 如珊一下子眉頭都皺了起來!

「啊~你不在聽別人黑白亂講呀!」那個男的,雖然看不到長相,但是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聽起來似乎已經五十多歲了吧?

「每個人都亂講嗎?」慧玲語中帶著氣忿,但是她盡量壓低聲音:「阿秀現在都不跟我講話!還有娟姐!她說就是因為我們有『特殊關係』,所以我的班都排得比她的漂亮!」

「她是在說什麼肖話?」男子的聲音大了起來:「我是因為看妳需要錢,所以把妳的班排在中班,好讓你透早去早餐店,然後過來接!是安呢哩!我是好心乎雷親喔!」

「那你為什麼要傳這個給娟姐?你自己看!」慧玲回問。

如珊只聽到短暫的靜默,或許是慧玲拿手機裡的通話紀錄給那個男子看吧?

「哎喔!這是講笑的啦!我…這是…」男子的回應顯得牽強。

「『慧玲是我的女人,有不爽來找我!』」慧玲唸出要給男子看的內容:「我已經拒絕你了呀!為什麼你還這樣寫給人家看?」

男子忍受不了慧玲的逼問,聲音更大了:「啊沒是要按怎?妳可以拒絕我,我就不可以寫這些喔?我主管負責排班捏!我正職的,妳約聘的,我的意思是說妳是我在負責的,安呢不行喔?」

慧玲好一陣子沒出聲!如珊只聽到她低聲哭泣。

「我只是來賺錢,我沒有要跟誰談戀愛,請你不要找我,不要讓我難做人啦。」慧玲邊哭邊說:「你這樣講,寫這些,會讓我…很難過!」

男子的語調也放軟:「哎呀!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啦!伊們攏嘛是想賣惹代誌,來亂誒嘛!妳是在哭啥?水水一個查某,麥擱哭呀啦!」

「別碰我!用講的就好了!」 如珊感覺到慧玲的語氣很敏感!

男子的聲音顯現出受辱的粗暴:「幹!啊現在是安怎?妳是公主千金,不能碰喔?恁爸好好呀跟妳講,妳卻爬到我頭殼頂喔?恁爸尬意妳是乎妳多沒面子?一直給恁爸洗面!不歡喜妳就別做!幹!」 重重的腳步聲往樓梯間上方移動,然後聽到用力推門的聲音!

沒過幾秒,樓梯間上方又聽到有人進來。

「啊是什麼代誌?」說話的是一個大嬸的疑問語氣:「慧玲妳是在哭什咪?」

「沒代誌啦。」慧玲好像邊哭邊擦淚似的。

大嬸的聲音問:「是那摳大叢ㄟ又來講一些不搭不七的是又?」

「沒啦!我們在討論排班啦。」慧玲的聲音像是刻意讓大嬸聽起來像沒事。 大嬸的短暫靜默,似乎知道了什麼,但也不說破:「好啦,沒代誌就好,討論就討論,毋湯用擱歹看面!妳的腳桶物件咧?」

「在底下。」

「緊去做代誌,那個大間的舞蹈教室已經下課呀,緊準備去用用ㄟ!」大嬸說完,腳步聲朝樓梯間上方離開。

此時鏡頭被紀錄片攝影師拿起,看到頭梯間的門推開,畫面往樓梯間上方前進。慧玲出現在鏡頭裡,她正好蹲下,將身體靠坐在樓梯間的牆角。

如珊看到慧玲臉色蒼白,身上的外套袖子上濕了一片!那或許是慧玲剛剛擦完眼淚的痕跡吧?

慧玲看到鏡頭對著自己,反而不怕生,像是看到老朋友似的,她原本忍住的淚水,一下子決堤!大聲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龐,流過下巴,然後一滴接著一滴,落在深藍色舊體育褲的膝蓋上。 慧玲雙手抱著膝蓋,她的眼睛一邊流淚,同時還顯現出憤怒,看著上面樓梯間的出口。

「我好累喔!」慧玲一開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表情憤怒、痛苦、疲憊、無力:「我真的好累喔!」

她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人都好假,對不對?」她看著鏡頭:「他們都好假。我只是要賺錢,我沒有想幹嘛…」慧玲將頭埋進雙臂又哭了!受挫、傷心、失落、難過...

她的哭聲與話語,交疊在一起:

「我真的...沒有想要幹嘛...嗚...嗚嗚...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難啊?」慧玲的雙手握拳,緊緊地握拳!「好累喔…人生…嗚嗚...我的人生...真的好累喔…」

鏡頭裡的慧玲,一直蹲坐在牆角哭泣。

鏡頭外的如珊,默默抽出面紙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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