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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半百11 傷心的落水狗
2019/10/15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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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半百11 傷心的落水狗

貴婦Barbie私人飛機的航道,避不開出現的高空雷雨胞。機身在空中開始上下沈浮。她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抓兩邊的皮椅扶手:「嘻嘻嘻,刺激!」

Barbie像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塑出來的希臘女神般那樣精緻的臉部線條上,浮出了笑意:「如果就這麼摔下去,我該在這最後的時刻,想到什麼呢?想想我還有什麼事還沒做完嗎?」

她在晃動的私人飛機頂級座椅上,努力保持身子不要過於晃動:「不。我做的事,我過的日子,還有我想完成的…一切都可以停在這一刻。任何一個時刻,都可以。」她看著橢圓窗外爆出的高空閃電:「我一直不明白,這一切,這過去,這未來,是我自己想要的?還是被安排好的?我一直在拼命應付眼前不停不斷出現的考題,沒細想過:『這是我要的嗎?』」

貴婦Barbie的私人飛機,突然大幅度地往下沉! 「哇喔~」她也無法保持一直以來的優雅,嘴張成了個圓:「哇喔~我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了!刺激!你瞧,」貴婦Barbie將袖子拉起:「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私人飛機似乎不想令座艙裡的主人失望,它用力往上攀升,然後逐漸回復平穩。貴婦Barbie扶好鼻樑上的大墨鏡:「我或許,很愛這樣的刺激。老天爺厚愛,一直給我會讓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刺激。」她說完,喝了一口礦泉水。

紀錄片裡的時間,標示著PM12:30。

鏡頭用手持的方式,拍著這一段的主人翁,是那位在員工加班表上簽名的工廠老闆,何必達。 他正坐在一家洗車場裡的舊沙發上,一邊吃著洗車場幫他準備的雞腿便當。洗車場的人,正在為他的黑頭車打蠟。司機在一旁跟洗車場的老闆哈拉。

「喔!」工廠老闆何必達邊扒著便當,邊說:「這應該是我今天最輕鬆的一段時間啦!這雞腿便當,好吃!」 他端起環保紙碗,大口喝下裡面的酸辣湯,然後放下紙碗:「我跟你講,我最慘的時候,就是大概四十出頭的年紀。好慘!」

雞腿便當有三樣配菜,加上一支大大的,切成三段的脆皮雞腿。何必達咬了一口帶著脆皮的雞腿肉:「爽!」 他吞下一大口肉:「有多慘?我跟你說,人的失敗,最好在年輕一點的時候,比如說十八歲啦,二十五歲啦!過了三十歲的失敗喔,就像被生命重重的往你下巴尻了一記重拳!你會直接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你知道嗎?那個手,撐在地上,然後你想要趕快站起來,但是只看到自己兩隻手臂都在發抖!你腦子裡命令兩隻手臂:『撐起來!』,就是撐不起來!一直抖!你的臉,離地只有三公分,然後鼻涕眼淚直流!你最多最多只能撐在那裡,你起不來!」

老闆何必達看著手上端著的便當:「我那個時候,日子越過越差,生意越來越差,負債越來越多,就像列車長眼看著這一整輛失控的火車往斷崖衝過去,無力扭轉,停不下來!那壓力壓得我…我沒有讓家人知道,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我每天醒來喔,就從我的一個放零錢的大盤子裡抓一個五十塊銅板。這是我一天的飯錢!一天!我那時都過四十歲了,一天的飯錢!就買一個五十塊便當,然後裝一大袋,便當店免費的湯。一天,就這樣!便當是冷的,湯也淡的。我買了就走。…鋼圈鋼圈!」

何必達看著自己的黑頭車,對洗車場的老闆說:「鋼圈不夠亮!要很閃!閃到路人看到眼睛會閉起來呀!」

司機立刻快步走到黑頭車的鋼圈處,跟洗車廠老闆一起檢查成果。

「我那時候欠了銀行一筆錢!好幾千萬,根本還不出來!一定要賣房子,而且要賣到我想要的價錢,才能夠一口氣他媽的脫身!我有家人要顧,有事業要顧!然後我為了生意,為了付薪水,為了養家,我用房子抵押借的貸款,連每個月的利息都很艱難的,才能擠出來!我都不敢講。有一次最嚴重!我拖了快三個月的利息沒繳,我記得非常清楚!我蹲坐在敦化北路跟…長春路十字路口的人行道邊邊,用手機跟負責催繳我房貸利息的業務員大聲求!求他幫我想想看怎麼樣可以再延遲一個月,不然我的房子就要被法拍了!我跟那個業務員說,我已經在賣房子了,請他幫幫我!我記得我那時候講得很大聲!真的!路過的人都以為我發瘋了!可是我必須這樣!我一定要把我的聲音放得很大很大,不然我會憋死!真他媽『一文錢逼死英雄漢』!蹲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對手機鬼吼鬼叫,我那時候一定是瘋了!」

老闆何必達喝了口酸辣湯。

「我知道我那個當下,跟銀行業務說的根本都是廢話!他哪有權利決定延遲我的貸款利息晚一點收?就一個辦房貸的年輕業務?我就是對著一個手機那頭的年輕人在大吼求饒,然後很清楚,他根本幫不到我!他也是領薪水吃飯的傢伙罷了,哪有這個權力呢?而我,就是一個坐在路邊耍賴的魯蛇而已。就是一條傷心絕望的落水狗,在路邊嚎叫。」

老闆何必達扒了口便當裡的菜販,慢慢咀嚼,眼睛看著回憶的鏡子似的說:「…那個十字路口,中午時間,人來人往…我那時發現一個現象,我真是渺小!真的,人真的很渺小。我的心情,我那時候的絕望,根本不會影嚮任何一個路過的人!他們一樣過他們的馬路,等他們的紅燈。原來,沒有人會注意一個蹲在路邊的魯蛇,我那時,唯一覺得舒服的,竟然是好慶幸,原來不管我蹲坐在路口怎麼求爺爺告奶奶,也不會有人注意我,真是他媽的太好了!真的,我說『太好了』,真的就是『太好了』的意思!在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發瘋好輕鬆喔!」

「頭家!鋼圈安呢有OK沒?」司機問何必達。

何必達比了個「OK」的手勢。

「賣房子,」何必達笑了出來:「誇張了!」

他把雞腿便當剩下的飯菜一口氣吃光,接著用橡皮筋把便當盒紮好,放在一旁的桌上:「我那房子,賣了一年多。因為我想好了,給我爸媽養老的錢,顧家的錢,還有銀行房貸,要一次全搞定!不然賣房子也只是讓我死得慢一點,我那時候已經感覺天天在被凌遲一樣,晚上怕睡覺,因為一醒來,害怕銀行又打電話來催債。眼睛一睜開,就想著怎麼去找錢?賣房子賣到誇張的程度。怎麼誇張?我的房仲一開始就希望我降價,講什麼景氣不好,我都不聽喔!然後來了,房仲發了一封信到我Email,裡面寫什麼你知道嗎?寫說這兩年看我的氣色不好,應該是這棟房子的風水跟氣場跟我不合,所以我不像前幾年風生水起的,哩哩拉拉寫一堆!我看了一肚子火,他媽的,你現在會看相看風水這麼厲害喔?那就轉行去算命嘛!搞不好賺得更多?我前幾年的房子都交給你處理,你之前怎麼不會看相看風水了?當房仲當到買保時捷作為送給自己的獎品,還開來我家顯擺的時候,我怎麼不知道你會這些招?」

何必達那衛生紙擦了擦嘴:「我就回信把他罵了一頓!然後更誇張的來了!過沒兩個禮拜,這個傢伙又寫信來了!你知道這次他講我什麼嗎?『你住這麼大的房子,是浪費社會資源!』哈哈哈哈!你他媽的蔡文中我永遠記得你,哈哈哈哈!」何必達的笑聲,傳達出的是憤怒與被侮辱!

「好扯喔!」西西邊看著何必達的表情,邊說:「講人家氣色不好跟房子有關係,已經滿扯的了,連『浪費社會資源』都拿出來跟客戶講喔?」

如珊從何必達的笑聲裡,聽得出來他在當時巨大壓力下的無力與無奈。

「我馬上打電話到他們總公司去痛譙一頓!立刻換房仲,只要是他們家打來的,我都罵!」何必達說:「我又撐了快半年,表面上歌舞昇平,心裡面就像趴在地上的拳擊手!兩條手臂不斷地發抖,全身也跟著發抖,使不出力氣,臉離地面只有三公分的拳擊手,鼻涕眼淚直流的拳擊手!耳朵裡聽到裁判讀秒讀到『八』,還起不來的拳擊手!」

何必達往後一靠,整個身體陷在沙發裡:「我還是站起來了。」

他閉上眼睛:「最後,我按照自己心裡面訂的價錢,把房子賣掉了。一把自摸大三元,全都回來了。買方跟我約在房仲公司簽約的時候,當著我的面跟我說:『何先生,你太會賣房子了!』我聽到這句話,心裡面在想什麼?我這把下去,就只有零分跟一百分的區別,我脆弱到只有這兩個選擇,沒有中間的,沒有模糊的,沒有九十九分差一分也可以的選項,沒有其他的選擇跟退讓!我只有這樣,才能一次搞定我的家,我的欠債、我爸媽的退休生活,全部!如果我早一點覺醒,我根本不需要坐在房仲公司,聽買方跟我說這句話,我不需要這樣的『一百分』!」

如珊看著紀錄片裡何必達的眼睛裡,因著記憶,燃起怒火與不甘心。就算一切如他當時所願,那仍是一種失敗!

「我房子一賣掉,就對自己發了個毒誓!」何必達說:「我發誓!我他媽再也不吃五十塊錢的冷便當了!」他說到這裡,又笑出來:「每個人發的誓都不一樣啦!我發的毒誓,一般人聽了,應該會覺得很好笑,什麼啊?但是對我來說,太、重、要!」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我為什麼這麼能撐?撐到後來房子順利按照我要的價錢賣掉?一毛不差?因為我碰到了天使。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使。」

他看向鏡頭,眉毛聳起:「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天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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