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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戈待月》外傳Ⅴ 菜鳥天兵或天才
2020/05/07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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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戈待月》外傳 Ⅴ 菜鳥天兵或天才

「乾爹,你知道我不抽菸的,所以我把我這半年的份,加上跟同梯討來的,剛好湊成一箱。乾爹,你要慢慢抽喔,別抽太多了,身體要顧好,我會常給你寫信的。」
二哥把手上的土產和酒跟他交換,老爸在一旁看著他,說不出話來,遞上一個紅包,陪著他一起走向大卡車。

卡車隨後在大家不捨的揮手,互道珍重聲中揚塵而去。
連長擔心老爸感傷失落,特別上前跟他閒聊了一會兒,然後老爸一行三人便往田裡去,看著老爸的背影,連長忽然靈機一動,追了上去!

「阿伯,我應該沒有多久也會輪調走,但我希望我們彼此互相照應的這份難得情誼,能夠繼續傳下去。」連長讓老爸停步,誠懇的對他說:「我的傳令兵,就是經常去您府上送東西、拿東西的年輕人,他是我雲林西螺的同鄉,您做主人的也收他做個義子,多多關照後輩,您老人家覺得如何?」

父親笑了,趕緊揮揮手:「這沒有說誰是主人,我只不過是早了幾十年來到島上。」
老爸拿出香菸,二哥幫三個男人都點上,老爸接著說:「這只是緣分吧?我跟這個乾兒子也是巧合碰上了。連長,我沒讀過書,更沒甚麼長處可以教導人,而且人家父母不在身邊,說不通的,順其自然就好。反正相處久都很熟,我兒子們跟連上有些也是好朋友了,大家互相幫忙,這些你不用擔心。」

二哥瞄瞄老爸,冒出一句:「連長,你放心,大家好鄰居,都是朋友了,就像剛才同一批退伍走的,我們都熟,我妹妹們不想來,就是怕場面有些感傷。」

難得情誼裏,最令人佩服的是雙方的語言天份,也許應該說理解能力。
溝通當中有國語、台語、馬祖話,他們只會國台語,老爸只會馬祖話,居然可以照講不誤。剛開始嫂嫂和姊姊還充當翻譯,後來發現有些多餘,他們善用臉部表情肢體語言,用『大意輸入法』,用善意去揣摩對方的表達。

漸漸的,阿兵哥們都能說個幾句馬祖話,老爸也可以很自然的說出口和聽懂大部份的國語,甚至來上幾句閩南語!

過了半年,七月天一大早,老爸趁著漲潮,到海邊撒『手拋網』捕魚,回程經過自家農田時,卻看見小路邊坡的草叢裡有一把步槍,一般陸軍使用的五七式步槍。
在台灣這可就事情大條了!但在馬祖,槍通常會回到快要嚇死的主人手上。

老爸看看時間才七點,山上田裏還沒有人來,沒人可以交代,自己要是不理它,直接回家,怕萬一槍真的不見了,這粗心的阿兵哥,兵可能會當不完。
猶豫之間,正想走去自己的水井邊,找個水桶裝袋子裡的魚,就聽見小路上頭傳來咒罵的聲音,越來越近。

一個班長帶三個班兵回來找槍,班長罵不停,沒幾步就踹幾腳給前面的班兵,直到看見老爸跟步槍了,才終於冷靜。
「阿伯,還好是你發現了,不然這要傳出去會害死全連,我們連長都會被牽進去。」下士撿起槍如釋重負的說:「這是連上新來的天兵,他要倒大楣了他!」

班長告訴老爸說,這同一梯的幾位新兵到連上不滿兩個月,晚上奉命支援別連夜行軍,走到凌晨五點多回來,快到自己連部前,班長好心讓他們在路邊補眠,一個小時後叫醒趕回部隊,結果菜鳥居然忘了拿槍,把槍留在當床的草叢裡。

新兵一直縮著頭,滿臉畏懼,眼角偶而投向父親,像做錯事求饒又似向人求救。父親把幾條魚送給班長,交代他回去跟連長問好。

過了幾天,老爸和兩位嫂嫂走過飛機場,要到另一頭的田裏去,經過跑道邊的一塊水泥地時,又看到一幅當兵的奇景。
比兩個籃球場大的水泥地上,海防連在操練刺槍術。部隊正好下課休息,可是有一個班兵單獨站在一旁,拿著槍猛刺一個大沙包。

老爸打赤腳,沿著周邊的黃土地走,走得近一點時,好奇的瞧了幾眼,發現單槓旁的沙包綁在木樁上,朝上的正面擺了一片樹葉,就算步槍上的刺刀,不停的把沙包捅成馬蜂窩似的,那片樹葉仍是動也不動。
而在夏日艷陽下,滿頭大汗拿槍猛刺沙包的,就是之前把槍搞丟的那位新兵。

值星班長在樹陰下喊著:「高天明!你在偷懶沒用力刺的話,我們就來點更好玩的,保證讓你中飯吃不下,晚上很好睡。」
遠遠看見了我老爸,班長想要過來打個招呼,口中仍不忘記提點新兵:「高天明,你趕快加油用力刺,把樹葉震動到掉下來,你就可以休息了。」

老爸不想打擾人家,朝班長微笑揮手後,就跟嫂嫂上田裏去,
田裏跟機場的黃土跑道一樣,熱的冒煙,又一點風都沒有,老爸叫嫂嫂收拾收拾,早點回家吃午飯。回程又經過機場水泥地,這次看到的是慘狀。

邊上併排的兩根單槓,右邊那根阿兵哥正在排隊拉單槓。但左邊那根沒有人排,因為有人一直在上面『吊單槓』。
菜鳥天兵高天明就吊在上面,不是他逞能不下來,是他被綁著下不來!
他雙手抓住單槓被綁上鐵絲,勒的手腕黑紅瘀血,痛苦的皺眉含淚,遠遠的望著我老爸。
父親和兩位嫂嫂表情訝異,心底不忍,卻只能拉回視線,轉頭離開機場。

翌日,老爸帶著二哥、大姐、二姐,每人手上大包小包的土產、酒、茶葉,還有一隻雞、一隻魚、一串豬肉和水果,直奔海防連部的連長室。
半個小時之後,連長開門叫來傳令兵,他拍拍他的同鄉說:「也許這就是緣分吧,高天明走運了!叫他過來連長室,我們阿伯要收他做乾兒子。」

連長那天花了不少時間描述這位菜鳥天兵:頭腦簡單愛打混,好出主意老闖禍。
可是相處之後,我們家發覺,他們認為的笨蛋天兵,基本上是個鬼靈精。他或許不是那麼勤快能幹,但他很會察顏觀色見風使舵,看似糊塗其實精明。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賣力而不計形象的想讓父親開心,非要逗得一向莊重的父親忍不住搖頭猛笑才停。
像他有時候陪父親看電影,他一定會旁白解釋劇情,將重要對白淺顯的翻譯給父親聽,劇裏的背景或動作深層的涵意,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看電影時碰到旁邊有人說電影,當然使人討厭。
可他完全不介意,漸漸的天明說戲讓戲院裏出現有趣的對比,就算當天票房賣出了八、九成,父親他們周圍的二、三十張座椅卻沒人要坐,大家都往別處擠,但是有十幾個老人家可是不離不棄的簇擁在父親跟乾兒子的四周座位,聽他唱作俱佳,像說書般的講電影!

也難怪連上有人說他裝瘋賣傻,是個假天兵。
或許有人眼紅吧?有了這層關係,他獲得較好的待遇,連長還把他調去第二排輪值內衛兵。第二排距離連部遠,像個獨立的小單位,比較不受拘束,勤務輕鬆又單純,內衛兵更是涼缺,坐在排部軍戒室裏接聽戰情電話,和負責叫人上哨去站衛兵。

不到半年,他就常跟父親抱怨,說排上的幹部跟老兵,嫉妒似的老欺負他。
過一個禮拜剛好冬至進補,老媽燉豬腳,炸了糖醋黃魚等菜色,吩咐二哥去請連長、副連長、輔導長,並特別告知對方,只有他們三位客人。

原因是老爸上了歲數之後,有些年高德劭望重一方,孩子和後輩也大了,自有朋友人脈,家中請客三不五時,會出現校級,甚至以上的高級軍官,所以如有宴請連長他們,都盡量事先告知可能出現的人物,怕不知內情,來了如坐針氈。

連長聰明人,飯吃沒多久,幾杯下肚心中便已雪亮。
老爸都尚未提及,連長就已婉轉而不帶貶抑的,向老爸講起他乾兒子最近發生的狀況,還像說書般的講了兩則『天才事跡』,我們戲稱他-『一覺到天明』!

連長說:
上個月中,輪到連上夜行軍,除了戰備勤務和夥房,其他人全副武裝晚上九點到達旅部點名,然後遵照指示開始出發,循著戰備道和特定路線夜巡防區。
雖然是黑夜,仍照白天行軍的規矩,部隊分成兩列靠著馬路兩側前進,大約一小時要步行五公里,走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
隊伍從旅部一出發,高天明便拉了一個剛來的新兵到縱隊的最末端,他跟菜鳥說,他這幾天內衛兵勤務多,又很久沒有參加夜行軍,怕會走到睡著,要菜鳥幫個忙,碰到隊伍停下或休息後再出發時,一定要回頭提醒他。

新兵心裏清楚,這高天明是連上有點來頭的特殊分子,自己是菜鳥,只好答應。
行軍第二個小時後,天明就一手抓住新兵的野戰背包,說自己要邊走邊睡!
交代新兵要跟著隊伍順順的走,碰到坑洞或他的手鬆開野戰背包,都要趕快回頭叫他。菜鳥點頭心裏卻罵不停,對他的邊走邊睡也是半信半疑。

就這樣,天明抓著人家的背包,照他的規定,一路牽著走走停停,三四個小時過去,倒也相安無事。
走到凌晨兩點多,大家都累了,連長在前面看看時間充裕,地點適當,路寬闊林子又密,回頭輕聲下令:「注意!部隊停下,我們休息二十分鐘,隊伍靠著兩側的水溝邊坐下,要睡覺的小心,裝備別弄丟了。」

說完,馬路上兩列縱隊都各往旁邊去,雖然盡量小聲,但解下鋼盔跟槍托著地的聲音仍是一陣鏗鏘響起。
忽然連長發現不對勁,漆黑的馬路上有一條不動的人影!
「誰!」連長趕緊撈出手電筒,往人影照去,幹部們如臨大敵紛紛跳出逼近:「說話!什麼人在那裏?」

二排排長靠最近,幾步衝上前,電筒一照,大罵道:「媽的!高天明,你居然給我站在馬路上睡著了,你這隻每天睡不停的死豬。」
二排長一掌拍上鋼盔,天明被震倒地上了,才醒過來揉著眼睛快跑。

天明在水溝邊找到那新兵,也是一拳過去:「他媽的,你為什麼沒叫我?」
「對不起,學長,我剛剛忘記了。而且我不知道,你真的能邊走邊睡。」
旁邊有些人在斜眼瞅著天明,似乎看不過去。天明收起怒氣,在新兵隔壁坐下斜靠著他,天明不太痛快的說:「借我靠著睡,待會兒你再忘記叫醒我,你就………


攝影 曹雲峯 作者 遊子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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