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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紅蕤〈四〉(完)
2021/12/06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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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時分,心情不佳的安鳳巢感覺疲倦得很,就放下了幃帳打算小睡片刻。忽然有一隻綠色的蝴蝶飛來落在書桌上,吸吮了硯池中的墨汁後,在一旁的碧玉箋上一邊盤旋遊走、一邊吐出墨汁,逐漸形成了幾個字,內容是:

 

「蝶即紅蕤紅蕤即蝶,一點精靈,尋君數月,毋戕我生,毋傷我性,請憑靈乩,與君問訊。」

 

大意是:這隻蝴蝶就是紅蕤紅蕤就是這隻蝴蝶。我憑著一點精誠的靈魂,尋找你已經好幾個月。請不要傷害我的性命,也不要傷我的心。請你通過扶乩的方式,我就能和你交談。

 

安鳳巢看完後非常的驚訝又傷心,因為這表示紅蕤已經不在人世了。於是他馬上將這隻蝴蝶供養在房內,並將那一幅紅蕤的自畫像掛了起來,對著蝴蝶與畫像拜了又拜,說:

 

「你是有情人嗎?你是那畫中閨秀嗎?你是我的紅顏知己紅蕤嗎?」

 

一連問了三個問題,蝴蝶都作勢點頭後飛翔起舞,就好像它真的聽懂了安鳳巢的問話的樣子。

 

這天晚上,安鳳巢擺設了香燭貢品以及與乩仙溝通用的乩筆與沙盤。扶乩開始後,紅蕤的幽魂透過那桃木製的乩筆在沙盤上寫道:

 

「我被義母賣到總兵家中,被逼當他的小妾,但總兵夫人容不下我,對我施加的凌辱、逼迫等種種行徑,令我實在難以忍受,不得已我便已經在七夕前二日上吊自盡了,一縷幽魂化做蝴蝶尋找你的下落,只為了向你傾吐累積已久的情意,無奈如今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何時才能相見呢?」

 

那文句表達出的哀傷情緒不下於言語時的鳴咽之聲。之後,紅蕤透過扶乩與安鳳巢唱和詩詞,又創作了數十首詞,安鳳巢將這些詩詞編纂成集,題名為《蕤巢合稿》。而這隻綠蝴蝶在安鳳巢的房中待了幾天之後便自行飛去,不知去向。安鳳巢再試著請乩要與紅蕤溝通,卻再也沒有反應了。

 

後來,安鳳巢因軍務前往大同,順便藉機尋到了紅蕤的墳墓所在,卻只見到一座簡陋的黃土堆,而紅蕤的遺體就這樣孤單淒涼的草草葬於其下,令安鳳巢悲痛萬分。於是安鳳巢仿效用明代詩人高啟(字季迪,號槎軒青丘子的《梅花韵》的格式,創作了九首《悼紅詞》,在紅蕤的墓前哭祭。這九首詩的內容如下:

 

留仙曾築避風臺,十里芙蓉面面栽。劫遇紅羊羞獨活,信傳青鳥望重來。

離情珍重門前柳,艷句模糊壁上苔。一自琵琶北去後,金尊怕對晚涼開。

 

銀蟾似水謫飛仙,偎倚文簫信宿緣。一樹棠梨微帶雨,三春芍藥嫩籠煙。

唾絨誤點鴛鴦畔,眉語潛通鸚鵡前。船到神山風引去,人間竟有奈何天。

 

一絲幽恨鎖眉頭,釵掛臣冠未忍收。桃葉歌殘金縷曲,柳枝綰住木蘭舟。

怕窺寶月三生影,難卸春風一斛愁。憎煞比隣小兒女,踏青只解約嬉遊。

 

紅漬靈芸枕畔痕,薰籠斜倚幾曾溫。使君有婦山前石,居處無郎海上村。

早印丹砂甘薄命,願生彩翼逐吟魂。蕭蕭風引嬌聰別,掩斷枇杷白板門。

 

紅稀綠慘漸成塵,猶卜燈花憶遠人。雲外紅牆如許隔,竹邊翠袖不知春。

枕留琥珀傷心慣,筆搦珊瑚寫照頻。百種淒涼千懊惱,披圖忍淚喚真真。

 

崔徽一卷尚依依,紫玉成煙損舊輝。天上牽牛常北望,人間孔雀竟南飛。

身歸叱利門難入,手語崑崙事已違。早識彩雲容易散,當年悔不寄當歸。

 

茫茫心緒入斜陽,菊婢重逢又客鄉。蝶為傳書甘化玉,麝雖經死苦留香。

旌旗有影搖春夢,環佩無聲返大荒。攬鏡自知慳艷福,幽蘭怎受五更霜。

 

碧落黃泉總不知,迢迢千里送瓊枝。氷弦三弄無家別,瑤瑟雙聲有所思。

蔡女魂歸應夜月,韓憑香蛻記當時。征衣須索珍藏好,怕有迴文錦字詩。

 

青溪一曲裹花宮,樓閣除非燕子通。人面桃花成宿讖,前身柳絮悟真空。

拼投精衛冤波側,已墮鴆媒術網中。我欲司天臺上問,蛾眉何事擲蠶叢。

 

又過了三年,安鳳巢因軍功在冊,朝廷升任他為「同知」,即將以太守的身分走馬上任

 

一天晚上,忽然有數百隻五色彩蝶飛來在庭院中徘徊不去,安鳳巢趕緊請乩詢問是否是紅蕤來了?但乩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當安鳳巢失望的入睡後,卻夢見紅蕤入夢前來對他說:

 

「感念你對我的深情,我已經深深的銘記在肺腑之中。我承蒙天帝敕封為閬苑的花神你的命數也巳經用盡,在七夕後二日,妾將會前來引導你昇天我們就可以做一對神仙眷屬,從此以後只有快樂、不會再有苦惱了。」

 

安鳳巢醒來後,立即安排好所有的家事。到了那一日,安鳳巢沐浴淨身、換好了衣冠之後,就無疾而終。而他的遺囑中則交代家人要將紅蕤的那幅小自畫像當作陪葬品。

 

-----

 

懊儂氏對此評論說:

 

紅蕤這般的紅顏知己,安鳳巢旣然遇到了,卻又失之交臂,遺憾那時安鳳巢並沒有如「管鮑之交」的好友可以借支銀兩以成人之美,也沒有像押衙這樣的朋友可以幫忙促成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才會有這樣分隔兩地而令人感傷的情景。等到安鳳巢擔任了高官的幕僚、因功列入將軍推荐名單中,能擔任鎮守地方的大官之時,之前才見過面的佳人卻已成那一坯黃土下的幽魂、田邊高地旁中的枯骨,這是多麼悲傷的一件事啊!不然的話,太史公司馬遷所作的《貨殖》、《游俠》兩部傳記也就不用再流傳後世了。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媵」,音「硬」,古代指隨嫁,亦指隨嫁的人;或姬妾、婢女。

 

:「積愫」,多年的真情。

 

:原文影印掃描版此處「為一集」前一字「  」不清楚,按文義應是「纂」字,音ㄗㄨㄢˇ,蒐集材料編書。

 

:「帨」,音「稅」,佩巾、手帕。

 

:「荐剡」,或作「薦剡」,「剡」音「演」,指推薦人的文書,引申作推薦。

 

:「司馬」,即「同知」,為的文官官職名,雅稱「司馬」、「分府」,指正官之副。凡主管一事而不授以正官之名,則謂之「知某事」,如宋代不以樞密院使授人,則稱為「知樞密院事」,副使則稱為「同知」。以後,沿此習慣,如府之主官稱「知府」,而以府之佐官為「同知」。

 

:「雙旌」,唐代節度領刺史者出行時的儀仗規格形式。泛指高官之儀仗。 借指高官。

 

:「閬苑」,「閬」音「浪」,閬鳳山之苑,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舊時詩文中常用來指宮苑。

 

:「歸真」,佛家語。指人死而入涅槃。

 

:「摒擋」,收拾、料理、籌措。

 

:「押衙」,即指《無雙傳》中的人物押衙。見《小小說無雙傳〈一〉〈二〉〈三〉〈四〉〈五〉(完)》。

 

:「拖青曳紫囊」,參考成語「紆青拖紫」,身上佩帶青、紫色的印綬。比喻地位顯貴。

 

:「桃花影裏春衫」,均借指美人身影。此句可參考唐朝崔護的《遊城南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祇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以及宋朝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六紅蕤

 

安生鳳巢,少年美姿容,倜儻善修飾,技可屠龍,才能繡虎,而閑情旖旎,則又李義山、潘騎省一流人物也。

……

至則一庭幽曲,花竹扶踈,亂石堆墻,朱藤挂壁,小犬嗷嗷,搖尾迓客。

……

女得間囑生曰:

「郎君速以媒來,量吾毋無不允。」

……

翌日午倦,下幃將寢。忽一綠色蝴蝶翩集書桌,銜硯池墨汁宛轉吐碧玉箋上成數字,曰:

「蝶即紅蕤,紅蕤即蝶,一點精靈,尋君數月,毋戕我生,毋傷我性,請憑靈乩,與君問訊。」

生驚悼,即供蝶於室,且懸小影再拜曰:

「汝情人耶?閨秀耶?知己紅蕤耶?」

蝶均領首翔舞,宛若有知。

是夕,即焚香供果餌、設乩盤,桃筆飛動。女自敘:

「為假母鬻入總兵宅逼充賤媵,為大婦所不容,凌逼之狀實所難堪,己於七夕前二日自繯矣,化蝶尋君,一傾積愫,人鬼路隔,相見何時?」

言之曷勝鳴咽。因與生唱和,又得詞數十首,  (纂?)為一集,署曰《蕤巢合稿》。蝶在室中數日他去,乩亦無靈。

後以軍事至大同,求得女墓一坯黃土,香帨藏焉。痛極,用高青邱《梅花韵》作《悼紅詞》九首,哭而奠之。詩曰:

 

留仙曾築避風臺,十里芙蓉面面栽。劫遇紅羊羞獨活,信傳青鳥望重來。

離情珍重門前柳,艷句模糊壁上苔。一自琵琶北去後,金尊怕對晚涼開。

 

銀蟾似水謫飛仙,偎倚文簫信宿緣。一樹棠梨微帶雨,三春芍藥嫩籠煙。

唾絨誤點鴛鴦畔,眉語潛通鸚鵡前。船到神山風引去,人間竟有奈何天。

 

一絲幽恨鎖眉頭,釵掛臣冠未忍收。桃葉歌殘金縷曲,柳枝綰住木蘭舟。

怕窺寶月三生影,難卸春風一斛愁。憎煞比隣小兒女,踏青只解約嬉遊。

 

紅漬靈芸枕畔痕,薰籠斜倚幾曾溫。使君有婦山前石,居處無郎海上村。

早印丹砂甘薄命,願生彩翼逐吟魂。蕭蕭風引嬌聰別,掩斷枇杷白板門。

 

紅稀綠慘漸成塵,猶卜燈花憶遠人。雲外紅牆如許隔,竹邊翠袖不知春。

枕留琥珀傷心慣,筆搦珊瑚寫照頻。百種淒涼千懊惱,披圖忍淚喚真真。

 

崔徽一卷尚依依,紫玉成煙損舊輝。天上牽牛常北望,人間孔雀竟南飛。

身歸叱利門難入,手語崑崙事已違。早識彩雲容易散,當年悔不寄當歸。

 

茫茫心緒入斜陽,菊婢重逢又客鄉。蝶為傳書甘化玉,麝雖經死苦留香。

旌旗有影搖春夢,環佩無聲返大荒。攬鏡自知慳艷福,幽蘭怎受五更霜。

 

碧落黃泉總不知,迢迢千里送瓊枝。氷弦三弄無家別,瑤瑟雙聲有所思。

蔡女魂歸應夜月,韓憑香蛻記當時。征衣須索珍藏好,怕有迴文錦字詩。

 

青溪一曲裹花宮,樓閣除非燕子通。人面桃花成宿讖,前身柳絮悟真空。

拼投精衛冤波側,已墮鴆媒術網中。我欲司天臺上問,蛾眉何事擲蠶叢。

 

再三年,生已登荐剡,受職司馬,將以雙旌出守矣。忽一夕,有五色彩蝶數百飛繞於庭,生以乩問,不答。夜夢女來告云:

「感君深情,已篆肺腑。妾荷帝封為閬苑花神。君數巳盡,當於七夕後二日妾引歸真作神仙眷屬,有至樂無苦趣也。」

生醒,即摒擋家事。屆日,沐浴衣冠,無疾而逝。遺命家人以女之小照為殉。

 

懊儂氏曰:

美人知己,旣邂逅遇之,又交臂而失,彼時無管鮑之交,無押衙之友,始一至於此。及至作諸侯客卿,登將軍荐剡,拖青曳紫囊有餘矣,而桃花影裏春衫己作黃土。隴中枯骨,何其悲哉!不然則太史公《貨殖》、《游俠》兩傳可不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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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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