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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蓮塘春社〈下〉
2021/10/16 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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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又出了一道謎題「曹孟德在馬上長吁短嘆」,謎底要猜《西廂》戲本當中的一句。張十三與眾人都想了很久,隨後張十三搶先應答說:

 

「無語怨東風。」

 

鼓聲響起,張十三又獲得一份豐厚的獎品。

 

接下來一道謎題是「開張字號」,猜孔夫子的門下弟子當中的一位。那位村塾學究不甘落後,爭著答道:

 

「是子貢。」

 

鼓聲並沒有響,美人也只是禮貌的微笑著不說話,很明顯的老學猜錯了,因此現場響起了眾人一陣討論的喧嘩之聲。美女並沒有立即宣布正確答案,緊接著又出了新的謎題「虎鼓瑟」,猜一句俗語。張十三答說:

 

「對牛彈琴。」

 

鼓聲果然又響起,獎品也很不錯。可是這個答案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部分參與猜謎的人覺得美女是藉著這個「對牛彈琴」的謎底暗諷他們這些猜不中的人,因此有些人便顯露出了生氣的樣子。然而此時與張十三一同前來的查十六卻對美女說:

 

「我覺得上一道題『開張字號』的謎底應該是『琴牢』。」

 

原來張十三所說的「琴牢」他的字是「子開」,還有另一個字是「子張」,這兩個字號合起來正是「開張」。想當然爾這時鼓聲再度響起,查十六贏得了一份由紅色絲繩綁著的二枚名為「泉刀」的古錢幣。正當眾人羨慕不已的時候,美女又出了一道謎題:

 

「月上十三樓,珠廉嬾上鈎,江聲來眼底,春色上眉頭。

別久情方見,才多意轉愁,可憐箏語細,凝睇對沙鷗。」

 

當中的每一句都要猜出一位美人的名字。這下可真難倒了在場所有人,張十三也苦思許久,未能猜出所有的答案,就主動建議美女先換一道簡單一點的謎題,或者是將這題的答案範圍改為猜《易經》中的句子。沒想到這般為大家謀福利的提議反而遭到其他人的輕蔑,紛紛對張十三翻白眼,暗示你這傢伙不行就別逞能唄!美人見狀,就對著張十三微笑點頭,然後又出了一道謎題「息夫人後裔」,要猜二名美女。張十三當仁不讓的搶答說:

 

「桃葉、桃根。」

 

鼓聲隨即響起,而獎品是一份用白磁碗盛裝的蜜炙櫻桃乾(用煉蜜與櫻桃乾拌合加熱炒至不粘手的一種甜品)。美女接著又出了一個謎語:

 

「巫山雲雨幾曾收,纔效鴛鸞結並頭,揉到花心花欲顫,未能停頓水先流」

 

要猜一件日常用品。眾人聽了紛紛起鬨喧嘩著說:

 

「這分明是首吟詠男女閨房恩愛的詩啊!」

 

部分好色之徒便紛紛以一些關於這方面的物品做為謎底上前搶答。美人聽了之後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開口罵道:

 

「狗奴才膽敢如此無禮!猜燈謎本來是一件風雅之事,奈何加以輕薄!」

 

憤怒的玉臂一揮,那衣袖隨之一拂,現場所有的燈燭突然都熄滅,那美女、二名小婢女以及那處宅邸也都消失不見了。眾人害怕的四散奔逃,張十三與同伴們也拔足狂奔,只覺得後方有泥沙瓦礫飛灑而來,彷彿是有無數的鬼怪緊追其後不肯罷休的樣子,因此有人被飛砂走石打得頭破血流,有的人則因看不清道路跌入一旁的糞坑中,模樣實在是狼狽至極。

 

第二天,趁著大白天,張十三壯起膽子去往該處尋訪查探,發現那裡哪裡是村落,根本就是一處亂葬崗,遍布著數不清的墳堆、處處都是荒草,根本沒有看見那美人居住的房舍。而猜謎所獲得的獎品,也都是用汗垢、汙泥揉捏而成的,聞起來還有一股子腥臊的味道哩。

 

-----

 

懊儂氏對此評論說:

 

燈謎,又稱為「啞謎兒」,南方人稱為「社」,北方人稱做「虎」,名稱雖然不同,但含義則是相同的,如漢朝的「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南唐時的「川中犬,百姓眼,虎撲兒,官舍飯」,諸如此類的隱語謎題多得數不清了。那位鬼美人竟也有如此風雅作為,反而是那些迂腐庸俗的傢伙們想歪了,以淫言穢語攪亂了鬼美人的雅興,這些傢伙遭到如此羞辱也只是剛剛好而已!

 

從前,在高郵湖珠湖旁住著一位老先生也精於猜謎之道,嘗經出了一道謎題是「姐在廚房做鞋花」,猜一句俗語。這道謎題歷經十二年都沒有人能猜出來,連老先生的妻子與孩子們都不知道正確答案。後來,老生先病重,彌留之際,孩子們想起這道謎題,就對老先生說:

 

「您若是再不肯說出謎底,恐怕以後要說也沒機會了!」

 

老先生笑了笑,說:

 

「傻孩子!謎底就是『鍋邊銹()』啊!」

 

聽到這個答案的人都為之叫絕,大笑著幾乎都要捧著肚子倒在地上了。

 

再說那位鬼美人因為一時嬌嗔而突然下了遂客令,遂導致那二道關於八名美人、以及日成用品的謎底就此湮沒而無法流傳,也是大殺風景啊!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出自《西廂記.第一本:張君瑞鬧道場.楔子》,末尾崔鶯鶯的唱詞:

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流水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息夫人」,姓,氏,春秋四大美女之一,陳國君主陳莊公之女、息國國君息侯的夫人息媯,一說因其目如秋水、臉似桃花;一說因其出生那天桃花盛開,故又稱爲「桃花夫人」,死後葬於桃花夫人廟(又稱桃花廟),今河南信陽息縣依然有桃花廟

 

:「桃根、桃葉」,皆為東晉書法家王獻之的美妾,桃葉為姐,桃根為妹。

 

:「燈虎」,即燈謎,又稱文虎、打虎、彈壁燈、商燈、射、解、拆等。

 

:「黃絹幼婦,外孫齏臼」,為東漢末年中郎蔡邕在讀完曹娥碑上的文字後,於石碑後方所提的啞謎。詳見《小小說 – 孝女沉河尋父骸〈二〉曹娥》。

 

:「川中犬,百姓眼,虎撲兒,官舍飯」,此為五代十國時期,當時效力於後晉陶榖(本姓,字秀實)出使南唐時,在官舍的牆壁上寫下「西川狗,百姓眼,馬包兒,御廚飯」十二個字,時人不解其意。南唐宰相宋齊丘(本字超回,改字子嵩)看過後,說:

「『西川狗』即『蜀犬』,是個『獨』字;『百姓眼』即『民目』,是個『眠』字;『馬包兒』即『爪子』,是個『孤』字;『御廚飯』即『官食』,是個『館』字。這十二個字説的就是『獨眠孤館』。」

 

:「鍋邊銹」,待查。按字面解,大概是指窮得沒米下鍋,鍋子很久沒有煮飯燒菜,所以邊緣都開始生鏽了。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六.蓮塘春社

 

棠邑張十三,性惆儻。

……

又出一條云「曹孟德在馬上長吁短嘆」,射《西廂》文一句。張思良久,報云:

「無語怨東風。」

鼓應,采亦豐。

又一條云「開張字號」,射聖門人一。村學究爭報:

「是子貢。」

美人笑不語。眾頓嘩。

旋又出一條云「虎鼓瑟」,射俗語一。張報云:

「對牛彈琴。」

鼓又果應,采亦佳。眾知美人輕薄,頗有含怒者。同來查十六報人名:

「當是『琴牢(勤勞)』。」

鼓始應,采則朱絲繩繫古泉刀二。

眾正欣羨,又出一條云「月上十三樓,珠廉嬾上鈎,江聲來眼底,春色上眉頭。別久情方見,才多意轉愁,可憐箏語細,凝睇對沙鷗。」,每句射一美人名。

眾既知難,張亦云窘,思久之,請主人另更淺近者,不然當移射《易經》句,為多白眼矣。美人亦破睇微笑,出一條云「息夫人後裔」,射美人二。張報云:

「桃葉、桃根。」

鼓應,采則白磁甌盛蜜炙櫻桃脯也。

又出一條云「巫山雲雨幾曾收,纔效鴛鸞結並頭,揉到花心花欲顫,未能停頓水先流」,射用物一。眾嘩噪云:

「此是詠男女搆精!」

而到門投帖者。美人色遽變,罵云:

「狗奴無禮!燈虎雅事,奈何加以輕薄!」

揚袂一拂,燈遽滅、人屋俱杳然。張攜同來者狂奔,泥沙瓦礫飛灑其後,若有無數鬼物追逐不休,至有破額者、有墮溷者,大為狼狽。

明日訪之,乃萬冢攢攢、蓬顆遍野,實無美人香巢也。所贈采物,均以汗泥搏捻而成,嗅之,作腥臊氣。

 

懊儂氏曰:

燈謎,名曰「啞謎兒」,南曰「社」,北曰「虎」,名不一,義則同,如漢之「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南唐之「川中犬,百姓眼,虎撲兒,官舍飯」,堂不可勝紀也。何物鬼佳人,竟有此風雅。而腐俗乃以褻語敗意,其遭辱也宜哉!

 

昔珠湖有叟某工于此,嘗出一謎云「姐在廚房做鞋花」,射俗語一。歷十二年無破的者,妻子均不知。叟病劇,彌留之際,兒輩以是謎請,曰:

「再吝則傳無日矣!」

曰:

「痴兒!此俗所謂『鍋邊銹』也!」

聞者絕倒。

 

而鬼佳人以一時嬌嗔遽下遂客令,遂致人物兩謎湮沒不傳,亦大殺風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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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休閒生活 雜記
自訂分類: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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