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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保赤經
2021/09/11 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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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有一位貢生某甲註x2,年少時曾帶著足夠的旅費深入崆峒山旅遊,哪管山高谷深、深邃幽靜之處,只要是這雙腳能走到的地方必定要到此一遊。

 

某甲偶然間沒注意踩著了青苔,腳一滑就往山下掉了下去,心想這次死定了,還沒來得及求神佛保佑,人就掉到谷底了。沒想到卻是落在一堆厚厚的落葉堆上,這堆落葉足有一尺多厚,柔軟得像蓬鬆的棉花,某甲這才僥倖能揀回一條小命。

 

回過神來的某甲觀察四周,發現谷底有一股小小的清泉可以飲用,也有野人參可以食用充饑,見飲水食物無虞,就決定放膽繼續探究這谷底的環境與風光。走著走著就抵達一處像是廳堂的大山洞,一張石桌上放著一只木匣子。某甲伸出手想取來觀看,不料那木匣子一碰就碎裂開來,裡面的一本小冊子便顯露出來。小冊子倒也還算結實完整,某甲翻閱著,見前面十幾頁都是圖畫,猛一看還以為是《秘戲圖》,因為畫的都是一個小人兒在替另一個光溜溜的小人兒上下其手的姿態,之後其餘數頁上面寫滿了像是蝌蚪文般的文字,某甲連一個字也看不懂,就將冊子收入懷中,想著出去後再找高人指點。

 

接著某甲見廳堂後方似乎有一線光芒閃爍著,上前查看原來是一個洞口,就爬進洞去,像蛇一扭曲著身子匍匐前進,結果幸運的從另一處洞穴爬了出去,得以平安的下山回家。

 

過了一年多,某甲前往太行山遊覽,遇到了一名老道士,與之交談後發現老道士的言論中充滿了玄妙的道理,就將那本自崆峒山取得的冊子展示給老道士看,想請老道士指點一二。老道士見到這本冊子後驚訝的站起身子向天地拜了拜,然後問某甲:

 

「施主是從何處得到這件極其珍貴的寶物?」

 

某甲被老道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愣了好一會兒,老道士見狀,趕緊解釋說:

 

「施主如願意將這本冊子送給貧道,貧道願意將這冊子的內容翻譯,並以行書、楷書的方式謄寫一份,讓施主能夠清楚看懂並能反覆誦讀。」

 

某甲詢問這小冊子的內容是關於哪方面的學問?老道士說:

 

「這本冊子是名叫《保赤經》的醫書。當中記載了許多如何為幼小孩兒推拿治病的方法,每一種方法都非常的靈驗,都是仙人的絕技。感謝神明慈悲心腸,讓這《保赤經》能藉由施主之手流傳於世啊。」

 

既然是濟世救人的醫書,某甲也就爽快的同意老道士的提議。於是老道士向村塾借來筆墨紙硯,運筆如飛,很快的就將那幾頁蝌蚪文翻譯成普通文字,同時也將那幾頁圖畫描繪了一份,整理成新的ㄧ卷書交給某甲,說:

 

「施主請試著讀讀看有那裡不明白或不通順的地方。」

 

某甲仔細的閱讀後,發覺書中記載的方法果然包含了高深的醫理,確實能救治嬰兒的性命,就收下了翻譯本,將原文的小冊子送給了老道士。老道士高興得幾乎要跳了起來,臨別之際,握著某甲的手互道珍重,又慎重的囑咐說:

 

「施主是一位仁慈之人,日後若能妥善運用這《保赤經》救活那些患病的小嬰兒,必能積累莫大的福澤。丙子年時,貧道將會在中條山上等候施主到來。」

 

某甲回家後,從早到晚揣摩鍊習《保赤經》中的學問,有所成後試著為一些輕症小兒治療,果然是「手」到病除,之後屢屢出手救治病嬰,效果都十分的靈驗。某甲因此有所感悟,曾對別人提及自己的心得,說:

 

「嬰兒的氣未滿、血未足,如果誤投藥劑會傷及臟腑,誤刺金針會損壞筋骨,反而因此加重病情、使得病嬰提早過世了。也只有這種推拿的方式才是給嬰幼兒治療的正確方式。」

 

到了丙子年,某甲以高齡八十四歲辭世了。自從他開始以《保赤經》中記載的推拿方式救治病兒起,先後救活的幼兒已經超過了十二萬人。家人將他的遺體入殮後的第二天,老道士忽然前來,未經通報便逕自去往靈堂,撫摸著某甲的棺木說:

 

「某甲啊某甲,你被貧道我騙了六十多年了啊,本來到了今日就應該要告訴你真相,無奈貧道我因故遲到了一日,竟然就與你生死相隔,這該如何是好啊!

 

唉!某甲你的心地如此仁慈,醫術如此高明,你若在天有靈,就為貧道將棺木變為透明吧。」

 

某甲的子孫聽說有個老道士直闖靈堂,都趕緊跑去查看,那老道士就忽然消失不見了,而某甲的棺木則是變得通體透明,就像是用水晶打造而成的樣子,某甲端端正正的躺臥在其中,銀白如雪鬚鬢,鮮明的冠服等都看得清清楚楚,似忽當中一點也沒有遮蔽物的樣子,而且從棺木中噴出了奇異的香氣四散飄逸,聞起來像是龍涎香、也像是麝香、蘭花等香味。消息傳出後,全城的人都前來參觀膜拜,大家都驚訝的認為那是某甲救人積德、得道昇天後所遺留下來的「仙蛻(軀殼)」。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個月,那棺木才回復原狀不再透明、香氣也逐漸散去了。

 

此事自然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討論的話題,有人說:

 

「那原版小冊中技在的應該是道家修練有關的嬰兒、龍虎、金丹等等高深的道理,那老道士偽稱書中記載的是關於醫療的秘技,並杜撰成書後與某甲交換了正本。」

 

這或許也是一種猜測說法。然而老道士所傳的推拿醫術也的確有神效啊!至今在邠州那裡仍有世代相傳這種兒科推拿的醫術的大夫。

 

噫!與其山中多一個山中多一古怪狡猾的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個仁厚的君子。也許這本名為《保赤》的經書也是個假書名,但又何必一定要有講述煉丹方式的經書才能修練成仙呢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x2:「邠州」,「邠」音「賓」,位於今陝西省咸陽市彬州市

「明經」,明代以後,士大夫雅稱貢生為「明經」。貢生則是在科舉時代,選府州縣學生員之學行俱優者,貢諸京師,升入太學,有副貢、拔貢、優貢、歲貢、恩貢等名,統稱為「貢生」。

 

:「堂奧」,「奧」,室的西南角。「堂奧」指屋子的角落深處。也指廳堂和內室。

 

:「雒誦」,「雒」,音義通「絡」,反覆誦讀。

 

:「脩」,此處同「修」,修理、興建。

 

:「火鼠之年」,十天干對應五行方位:

東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中央戊己土、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

十二生肖對應十二地支,鼠即子。

故「火鼠年」是指「丙子」年,但又有一說丙子年應是水鼠年。又因干支排序六十年一輪,故無「丁子」年。

 

:「中條山」,位於山西省南部、秦嶺與太行之間、黃河南向轉東向的大彎處。

 

:「易簀」,「簀」音「則」,竹子或木條製成的華麗的蓆子,「易簀」指更換寢席。比喻人之將死。

 

:「水精」:同水晶。

 

:「嬰兒、龍虎」,道家以龍虎指水火,坎離指鉛汞、水火、陰陽,嬰兒指水銀,奼女指硃砂。此句形容道家煉丹之術。

 

:「冲舉」,指飛升成仙。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五.保赤經

 

邠州名經某,少時嘗以多資游崆峒山,嚴壑幽深,游屐必至,偶踏苔花,傾跌墮巖下,自分萬無生理,乃落葉鋪尺許軟如綿,得不死。下有勺泉可以飲、野參可以餐,因放膽窮其邃。正中如堂奧,石案上供一木匣,碎之,中有小冊,冊首十數頁皆秘戲圖,其餘皆蝌蚪字不能辨之無。懷之,視堂後有一線光,竇也,鑽之蛇行,果由他穴出。

年餘,游太行,遇一老道士,與談論多玄理。以冊示之,道士驚愕且再拜曰:

「是從何處得此至寶?」

愕然良久,曰:

「」君如見贈,願以行楷字譯篆文,使明晰可雒誦。

問冊上何說?曰:

「此《保赤經》也。推拿小兒,無法不脩,乃仙人之絕技、神人之婆心。」

明經允諾,道士乃假村塾紙墨、攝筆如飛,頃刻成一卷,曰:

「君試讀之。」

明經玩索,果有至理,能為呱呱者司奪命。權易之,道士歡躍。將別,握手珍重曰:

「君仁人也。以此活三尺嬰,必得厚福。火鼠之年,可遲君于中條山上耳。」

明經歸,朝夕揣摩鍊習,試之,果應手愈。嘗謂人曰:

「嬰兒氣未滿、血未足,誤投藥劑傷臟腑,誤刺金針壞筋骨,是速其死也。惟推拿得理之正。」

太歲丙子,明經年八十有四矣,計先後活人不下十二萬。易簀之次日,老道士忽貿貿然來,撫棺曰:

「明經、明經,為野道所賺已六十餘年矣。今不得不明以相告,奈遲至一日,竟如河山之隔,奈何!

咄!其心仁,其藝精,君如有靈,棺當為我明。」

子孫奔視,道士已倏忽不見,而棺則通明如水精,明經端臥其中,銀鬚雪鬢,冠服昂然,似毫無遮隔者。且有奇香噴溢,如龍涎、如麝蘭,通城來觀,驚為仙蛻。閱半月而光始收、香始散也。

或云:冊中當是嬰兒、龍虎、金丹大道,道士訛秘,杜撰成書與之更換,是或一說也。然術亦神矣哉!至今邠州尚有世其技者。

噫!山中多一詭譎仙人,曷若世上多一誠篤君子。經名《保赤》亦是虛文,何必丹經始能冲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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