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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絳州生〈下〉
2021/03/07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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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州生有一個鄰居,書生某甲,是個生性兇惡狡猾之人。某甲忌妒絳州生有見鬼成詩的才能,就當著大家的面宣稱:

 

「那個傢伙恃才傲物,放著康莊大道不走而偏要去晦暗的冥間閒逛,捨棄朋友而去親近鬼物,眼中沒有鄉親、尊長,一心只在那些鬼婆娘身上,根本就是大白天就見鬼的傢伙啊。不如我們試著嚇嚇他,來驗正看看他號稱能見鬼這事是真是假。」

 

於是某甲趁著深夜,用紙糊了一頂高有一尺八寸的方山冠,將毛毯剪了幾個洞,像是喪服似的套在身上,披頭散髮,將嘴塗抹成了血盆大口,悄悄的前往拜訪絳州生。絳州生正坐在窗前挑著燈芯,拿著筆管苦思新的詩句註x2。某甲來到絳州生的住處,就見到他的窗外圍繞著ㄧ堆不知在等候什麼的、或是趴吊在窗外屋簷上方朝內窺視的「人」,但是這些「人」或是頭上生長著尖角、或是垂落的頭髮像水波一樣晃動著、或是口中生出二支獠牙、還有長著牛頭、生著馬面的,如此種種數不勝數。這下子嚇得某甲大喊著:

 

「鬼!鬼!」

 

之後,就驚嚇過度昏倒在地。絳州生聽見外頭有如此大動靜,趕緊放下了筆出門查看,卻什麼鬼也沒見到,反倒是看見躺在地上某甲的那副模樣,嚇得絳州生也大喊著:

 

「鬼!鬼!」

 

也隨之驚嚇過度昏倒在地。

 

兩家的家人紛紛趕來察看,見絳州生與某甲二人面色青紫,氣息微弱,似乎快要斷氣了樣子,某甲的家人趕緊將某甲抬了回去,急救了一整夜,某甲才逐漸甦醒。同時絳州生的家人也將他扶回屋內救治,卻不料絳州生一踏進家門就突然醒了,而且言語行為完全就像發了瘋似的,不論用了什麼湯藥都不見效果。家人只好派人趕往河間去找河間叟告知此變故並向他求援,河間叟說:

 

絳州生所見的,都是有著人的外型的鬼,所以他習以為常後與它們親近也不會有什麼禍害發生。那個鄰居某甲卻是個大活人故意裝扮成鬼樣子,這讓絳州生突然見到這種模樣,哪裡不被嚇得破膽呢?你就趕緊回去吧,這心病還得心藥醫,既然知道了原因,就可以如此這般的試著開導絳州生。我聽說了這樣的事也感到害怕,恐怕今晚作夢都不得安寧了。」

 

這天晚上,河間叟進入臥室,鋪好了床準備睡覺,卻聽到門外傳來用鼻子發出的嗤嗤笑聲。河間叟悄悄的將門打開一道縫朝外查看,見到一個雙頭鬼,從頸脖處分出了二個頭,每個頭臉之上都有眼耳鼻舌等五官。

 

又見到一九頭鬼,九個頭環繞在肩頭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同時分別發出嘻笑怒罵之聲,有的頭閉目沉思,有的頭則仰頭左顧右盼,有的頭一下子躲藏起來,有的頭則刻意的顯露著自己。

 

又有一個無頭鬼,它的胸口有火光經過的頸口處冒了出來,令它看似個發亮的疏璃球,冒出的火苗還隨風搖晃舞動著。

 

還有一個鬼,雖然有身體有腦袋,但沒有五官、沒有四肢,整個軀體渾渾沌沌、圓滾滾的就像是水井上收放繩子的轆轤。

 

河間叟雖然看得驚訝萬分,卻也只是輕輕的關上了門,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

 

「你們也是人假扮的嗎?白天才剛聽說了這樣的事,晚上就讓我親眼見著了。這還是我從未有過的經歷啊。」

 

於是河間叟就離開了這個住處,隻身進入太行山修行,一直到死也不敢再回到河間這裡了。絳州生在恢復神智後,也帶上了乾糧飲水,告別了家人,踏上了尋找師父河間叟的旅途,最後也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了。

 

-----

 

懊儂氏對此評論說:

 

從前,楚國大臣子高沈諸梁姓,沈尹氏,名諸梁,字子高,人稱葉公,號稱喜歡龍,見到了真龍卻嚇得轉身逃走。絳州生喜歡見鬼,見到假鬼之後卻嚇得心神喪失。噫嘻!人人都會遠離亂葬崗子,接近人聲鼎沸的街市,即便是身家顯赫、出入乘坐豪車的達官貴人,也難免會與鬼打打交道,既不能因此不與他人往來,又無法消除這些鬼魅不讓它們出現,那只有混跡在它們之中藉以隱藏自己的身影,勉強與它們往來周旋而已。俗話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無論我是俗人還是隱士,那些嘲弄的人,又能拿我怎麼樣?此時巡夜的梆子聲已漸漸走遠註x2,桌上的油燈昏暗如豆,屋外瀟瀟風雨,透過虛掩著的窗子透進來陣陣深夜的寒氣,似乎是有人誦讀著《山海經》,而有繙鬼予以監督更正並且跟著吟誦,令讀者的魂都嚇得發抖了好久啊。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烏都」,待查,可能是梵語譯音,「鬼」的意思。

 

:「保公長」,待查。可能是地保、鄉紳、尊長等的合稱。

 

:「方山冠」,古代帝王祭祀時,侍從官吏和樂師等所戴之禮帽。

 

:「尺咫」,制一咫八寸,「尺咫」即為一尺八寸。又,「咫尺」則是比喻極近的距離。

 

:「斬衰」,「衰」音「催」,古代五種喪服之一。用最粗的麻布製成,不縫邊緣,服制三年。凡是兒女為父母、媳婦為公婆、嫡長孫為祖父母及妻為夫,皆穿此服。

 

註x2:「搦」,音「諾」,握,持,拿着;「搦管」即執筆。「覔」,音義同「覓」

 

:「舁」,音「於」,抬舉、扛抬。

 

:「七竅」,目鼻耳各有二竅,算上口,就成七竅了。

 

:「墟墓」,叢聚而無人祭掃的墳墓。

 

:「市廛」,「廛」音「纏」,指店鋪集中的市區。

 

:「衣羅帶薜」,「羅」指「綾羅」。「衣羅」,穿著綾羅製成的衣裳,比喻有錢、有地位的人;「薜」音「必」,即「薜荔」,一種爬藤類植物。「帶薜」,以薜荔的藤作為腰帶,比喻隱士。

 

註x2:「夜柝」,「柝」,音「拓」,巡夜的梆聲。「闌」,將盡、晚,常用於形容酒、時間。

 

:「山經」,《山海經》的簡稱,也指其中《山經》的部分,分南、北、西、東、中等五部,主要記載上古時期地理中的諸山。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一絳州生

 

河間叟,走活無常,無鬼眼,而能見鬼貌、識鬼性,乃始與鬼遊。

絳州生,好奇士也。

……

是年秋,適悞入鬼國,見鬼甚夥,得句亦多。

……

鄰舍生某,素稱頑黠,忌生才,揚言於眾,曰:

「某生恃才傲物,舍康莊而遊黑塞,棄朋儕而狎烏都,目無保公長,神隨羅剎娘,是青天而魑魅者也。且恐嚇之,試其真贗。」

乃乘深夜粘紙為方山冠,長尺咫,剪氈為喪者服,若斬衰,灑髮披肩,塗脂血口,潛詣生。生方剪燈坐虛窗,搦管覔奇句。鄰舍生至,驀見生窗外環而侍、俯而窺者,皆角嶷嶷、髮澹澹,口牙二,牛其首、馬其面者,不可勝紀,遂大呼曰:

「鬼!鬼!」

驚倒。生聞之,急趨出,無所見,惟見鄰生狀,亦大呼曰:

「鬼!鬼!」

驚倒。家人岔至,見兩生面色青紫,氣將絕矣。鄰生舁之去,救治終夜漸蘇。而生扶入室則陡發狂疾,藥餌無靈。家人走告於河間叟求援,叟曰:

「若所見,皆鬼具人形者也,故習而狎之無患。彼則人而鬼者也,那得不驚破胆與?爾速歸休,吾聞之怕,恐今夕夢魂不能安也。」

 

是夜,叟入室,拂簟將眠,聞門外有嗤嗤以鼻笑者。偷睨之,則一鬼,兩頭首自項而分,眼耳鼻舌悉備。

又一鬼,九頭首環肩而生,有男女老稚之別,有嘻笑怒罵之聲,有閉目沉思者,有翹首旁矚者,或隱而或現焉。

又一鬼,無首,腔中冒火光如疏璃球,因風戲舞。

又一鬼,有身有首,惟無七竅、無四肢,渾渾沌沌團滾為轆轤。

叟詫絕,掩關喟然而嘆曰:

「公等亦人所假耶?日所聞,夜所見,得未曾有。」

乃棄家入太行山,終身不敢還鄉里。緯州生亦裹糧尋師,不可以踪跡。

 

懊儂氏曰:

葉公號好龍,見真龍而却走。絳州好鬼,見似鬼而心驚。噫嘻!遠者墟墓,近著市廛,赫赫冠簪、堂堂輿蓋,亦難免無此輩往來,既不能遺世獨立,又不能除惡務滋,惟有混跡匿影,強與之周旋而已。語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彼衣羅帶薜、路側揶揄者,又奈我何哉?時夜柝將闌,燈昏如豆,瀟瀟風雨,虛窗夜寒,此中有人讀山經而繙鬼董吟。魂搖戰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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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無★言】家喻戶曉的中國人
2021/03/07 10:24
某甲未經高人指點,即能見鬼,顯然與鬼縁份不淺。

時運低的、時候到了,該見鬼就能見鬼,想躲也躲不了.....

 Fox扮鬼臉 

 

文武兩邊站, 可可疊羅漢2021/03/07 10:30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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