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小小說 – 王大肉〈下〉
2021/02/19 05:49
瀏覽600
迴響0
推薦45
引用0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那聞屋內傳出了拖拉桌椅發出的「登、登」的響聲,某苦笑著說:

 

「這個鬼魅真是討厭啊。」

 

真人也點頭說:

 

「是很討厭。」

 

就舉起筷子在半空中比劃了一陣子,然後大喝道:

 

「速治!速治!」(趕快制止它!)

 

隨即聽見屋內又開始搏擊,而且像是用木製器具相互撞擊的聲音,打了一會兒之後就又沒聲音了,真人才與某開懷暢飲。初到此地的某正仔細的向真人打聽江南地一帶的風景名勝時,那屋內突然又響起拋灑泥土時發出「屑、屑」的聲響,某又故做苦笑狀,說:

 

「這隻老鬼魅真不怕死,它眼中還有正乙派的道法嗎?」

 

如此激將般的言語一出,令真人頗為不安,就起身離座,朝著空中一舉手,口中發出「咄、咄」的喝令數次之後,就回到座位處重新入座,並且神色嚴肅不發一語。

 

忽然,屋內又傳出像是相互以鐵器揮灑搏擊的聲音,聲音才剛停止,隨即就聽見屋內有大聲的嗚嗚聲,就像是牛在甕中嘶鳴的樣子,叫了幾聲之後那嗚嗚聲便突然停止了。某知道事情有異,趕緊離席向真人拱手作揖,解釋說:

 

「還請真人原諒在下的輕率冒失,剛才屋內發出聲響的其實是人,是我要他藏在裡面,想藉機試驗正乙道家的妙法功效啊。」

 

真人聽了之後大為驚駭,說:

 

「那麼你安排的那個人現在已經死了,這該怎麼辦呢?」

 

某也大為緊張,苦苦哀求真人能高抬貴手,急得差點向他跪下。真人急忙扶住某,說:

 

「無論如何,現在趕快開門進去查看。」

 

門開後,某發現屋內不知何時打哪兒來的一只甕,約有能裝一石的容量,只是這甕口小如茶盞,從甕口看就見王大肉蜷屈在甕內,只剩下辮子還在甕口外。某呼喚,王大肉沒有一點回應之不應。真人說:

 

「我們趕緊先離開這房間。」

 

二人出去後將房門再度關上,真人就要隨行的法官取出令旗在庭園中張開,自己口中喃喃誦念著法咒,念了數次之後,某就聽見王大肉在屋內發出呻吟聲,接著又不停得喊「痛」。開門再看,那只大甕不知道哪兒去了,只剩下王大肉躺在地上,身上滿是瘀青。某趕緊喚人前來將王大肉救醒,待他恢復得差不多後才問他遇到了什麼情況?王大肉說:

 

「最初來了一個人,他從牆壁中擠了進來,是個大頭矮胖子,走路時搖搖擺擺的很是緩慢,張開了二隻手,身型更顯臃腫。我見他只是個矮子,就只用拳頭對付他,沒想到他居然很是神勇的出拳與我相鬥,情急之下我一腳踹了過去將他踢翻,他順勢翻了個筋斗後仍舊從牆壁擠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人,也像之前一樣從牆壁中擠了進來入,他的面容白皙,看起來像是一個書生,手中拿著一截短木杖,進來後就開始痛打我,我怕這書生模樣的人不禁打,就只是防守著沒有還手,他見我沒有還擊,也停下了手看著我點了點頭笑了笑,就轉身進入牆壁裡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人,身材修長高大,光著上半身,腰間圍著一張虎皮裾,臉一半白一半黑,連身子也是這樣,拿著二支鐵製的武器,末端有個大鐵環,每個大鐵環中還連貫著五個小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一見他這般模樣便不敢大意,先下手為強的與他打了起來,一點也不敢有所讓步,那個人這才稍微落了下風。忽然,又來了一個巨大的黑人,滿臉都是像鵝毛管的粗大長毛,兩頰上有鬍子(髯)但嘴唇上沒有(髭),挺著一個大肚子,相貌猙獰兇惡,左手拿著一只甕,右手張開有畚箕那麼大,突然一把捉住我的頭髮,我就只感覺一片漆黑、昏昏沉沉的,就像被關在黑暗的監獄中動彈不得了。」

 

某就以這些事去向真人請教,真人大笑著說:

 

「他們都是神明啊,前幾位都是巡遊天上地下四方的神明。只有那拿著大甕而來的,是『巨靈神』。只要這一位來到,即使最兇惡的妖魅也難以逃脫。」

 

經此一事,包括那個先前貶抑真人的賓客在內的所有人,才真心誠意的對真人欽佩不已。

 

當酒宴結束,某還請真人留下小住幾日,雙方也結交為富貴貧賤皆不變的好友某親自折下一支芍藥送給真人,真人謝過後將花放在一只盎(腹大口小的瓦盆)中並用絹布蓋上,過了一會兒掀開絹布,則盎中的芍藥花已經不見了,一張碧綠色的小箋則在其中,上面寫著:

 

「大人寄花來,已插入瓶中供養矣。」

 

原來這是真人的下屬寫的報告回條,這一去一來的速度,就是這麼的快啊。

 

過了三年,某調往浙江紹興府任職,某與真人話別,真人就送給某一張符籙,說:

 

「此符能為大人鎮宅消災之用。」

 

某帶著這張符籙到了紹興,始終不曾見過這張符籙有何靈驗之處(這不就表示家宅平安嗎!)。有一天,某突發奇想,用香頭的火將這張符籙點燃了,沒想到符籙上的火焰突然變大飛騰,無法撲滅,嚇得某只能撒手放開了符籙。才轉身取茶水要滅火的一會兒功夫,再回頭時就只見到一隻小彩鳳緩緩的飛上空中,向著西北方而去。第二天,真人就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說:

 

「先前送給你的符籙,那符使已經回山銷差了,既然無事發生,大人又為何要如此性急呢!」

 

-----

 

懊儂氏對此評論說:

 

那些吃公家飯的人,凡是事事仰賴依靠上級長官意見而揣摩上意行事者,每個都是想盡辦法榨乾民脂民膏,以填飽自己的口袋,這些傢伙都是披著人皮的妖魅者啊。而王大肉這個只懂得聽命行事的廚子,卻只有他被「請君入甕」,又是何其冤枉啊!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吳門」,指春秋時期吳國都城姑蘇城閶門,代指地,今江蘇浙江安徽一帶。

 

:「正乙派」,即「正一派」的別稱,「正一派」於正史中稱「正一道」。參閱相關網頁《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全書.正一派》,網址: https://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4208  。

 

:「平陽都功」,應是指「陽平治都功」,「陽平治」是張天師弘道的第一個治所,屬道教二十四治之首,有「祖庭」之稱。「都功」亦作「都工」,五斗米道設有「二十四治」,各治設治頭、祭酒,負責管理、治事,由都功總領之。

 

:「一石」,依漢制一斤大約有258.24g,一石為一百二十斤,約今31Kg。依宋代、沈括記:「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則一石約今88Kg。

 

:「鵝毛管」,即「鵝管」,指笙。因笙上之管狀如鵝毛管,故有此稱。

 

:「車笠交」,即「車笠之盟」,富貴貧窮皆不變的盟約。見西晉朝周處、《風土紀》:(節錄)

君乘車,我帶笠,它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它日相逢為君下。

 

:「大人」,指在高位者,如王公貴族;對父母叔伯等長輩的敬稱;對老者、長者的敬稱;德行高尚、志趣高遠的人;身材長大的人;成年人。

 

:「越中」,指越州紹興府,今浙江省紹興市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一王大肉

 

王大肉,魯之青州人,江西秦方伯之庖丁也。

……

少頃,又聞屋內拉几案,聲登登,公笑曰:

「是魅誠惡。」

真人亦曰:

「誠惡。」

旋以箸畫空中,喝曰:

「速治!速治!」

即聞屋內搏擊,似是木器相撞聲,逾時聲寂,真人乃與公開襟暢飲。方殷殷問吳門風景,而屋內突又灑泥聲屑屑,公笑曰:

「老魅不畏死,目中尚有正乙法耶?」

真人大惶恐,起身離座,望空一舉手,口咄咄者再,即入座,默然。忽內又搏擊似鐵器揮灑聲,聲甫寂,旋聞大聲嗚嗚,似牛在甕中鳴,聲頓止。公知有異,離席揖真人曰:

「乞恕孟浪,適屋內作響者,人也。乃某所藏,以驗平陽都功之妙法耳。」

真人大駭曰:

「其人已死,奈何?」

公哀求幾屈膝,曰:

「速啟戶視之。」

不知何時,忽來一甕,甕大能容石,惟甕口小如盞,視大肉蜷甕內,惟辮髮在口外,呼之不應。曰:

「速出。」

戶再掩,即命法官取旗展庭中,喃喃者再,而大肉在屋內呻吟呼痛楚矣。再視,甕不知何處去,惟大肉臥地,滿身青紫。救甦問之,曰:

「其初來一人,自壁中擠入,頭大身短,行步蹣跚,張兩手,甚臃腫。余欺其短,拳擊之,竟勇甚,復以足踢之,翻筋斗仍擠入壁中去。

少頃,又來一人,入如前狀,面白皙,類書生,手持一短木杖,來即痛撻,余禦之,乃顧余點首笑,入壁中去。

少頃,又來一人,頎而長,裸體,腰圍虎皮裾,半面白,半面黑,通身如之,執二鐵器,杪有大鐵環,各貫五小環,縷縷纍纍然。余見即對搏,不敢少讓。其人甫少卻。

忽又來大黑人,滿面鵝毛管,有髯無髭,腹皤皤,貌獰惡,左執一甕,張右手如箕,遽撾余頂髮,即昏然如在黑獄中矣。」

公以此問真人,真人大笑曰:

「皆神耳,巡方揭地之流。惟挾甕來者,乃巨靈神。此公至,即至凶之魅,亦難逃避。」

由是眾始拱服。

 

筵已,留小住,遂訂車笠交。公又於筵間折芍藥一枝,持贈真人。真人覆花于盎,少頃盎啟,則花去而小碧箋在焉。上云:

「大人寄花來,已插入瓶中供養矣。」

蓋真人公子回稟,其神速又如此。

 

越三年,方伯移官越中,與真人話別,以一符送公曰:

「此可鎮宅用也。」

攜至越,亦不見靈爽。一日公戲以香頭燃之,符焰遽騰,不能撲滅,再轉身,則見一小彩鳳冉冉飛空中,向西北去,翌果真人郵示一函云:

「前符使已回山銷差矣,公何急急也。」

 

懊儂氏曰:

公門之中,凡仰承長官鼻息者,莫不竭民脂膏,飽己囊槖,均人而魅者也。而大肉蠢物,獨請之入甕,亦何其冤哉!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休閒生活 雜記
自訂分類:小小說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