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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石郎蓑笠墓〈四〉(完)
2020/11/17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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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石大郎畢竟眼下還是個神智未開的凡人,得到這神物辟水珠後,沒有遵照龍王太子的吩咐,還是非常不謹慎的隨便使用這辟水珠,經常握著辟水珠在驚濤駭浪中逛大街,既想藉此向那些農夫們炫耀、嚇嚇那些愚昧無知的人們,甚至還想藉此駕馭馮夷(傳說中的黃河之神、河伯)、驅趕海若(傳說中的海神)

 

有一天,石大郎從海中抱著一個上面篆刻著「大禹驅山之鈴」的古鐸(鐘),以及一枚上面刻著上刻「秦皇塞海之寶」的奇異文字的古玉出來。之後又陸續找到了能夠照出魑魅魍魎本相的銅鏡,能夠斬殺蛟龍黿鼉的神劍,以及高達六、七尺的珊瑚樹。旁人對他說:

 

「你將這些東西賣給那些藍眼珠的西洋商人,那麼你將會比晉朝石崇還富有。」

 

石大郎笑著說:

 

「我可不能成為潛入龍宮的賊哩。」

 

就乘著觀看寶物的人們不注意時,將這些寶物又都扔回大海裡去了。大家都恨他實在太過於頑固而近乎癡傻了。

 

有一次,一隻巨大的烏龜浮上海面,翹起頭對著石大郎眨了眨眼後,石大郎立即隨著大烏龜潛入海中而去。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眾人見石大郎吃飽喝足的從海中回來,就問他去了哪裡?石大郎說:

 

「龍王太子過生日,派遣那大烏龜前來招我去喝酒啊。」

 

石大郎如此幸運的遭遇讓眾人很是羨慕,眼紅之人便合謀要奪取他的寶珠以便下海尋找寶物。

 

有一次石大郎吹笛子吹累了,就躺著小睡一下,突然有六、七個牧童衝了上來七手八腳的搜他的身要找那顆辟水珠。石大郎猛然驚醒,擔心珠子丟失會失信於龍王太子,匆忙之中就將珠子放入口中含著,同時奮力與眾人搏鬥。雖然將眾人打退,但口中的辟水珠也不慎滑入喉頭處,不上不下的卡著,石大郎一口氣喘不過來,就這樣給噎死了!

 

鄉親們可憐石大郎無依無靠,便集資買了一具桐木棺材收斂了他的遺體並葬於海邊。石大郎下葬後,當天晚上狂風大作、雷聲陣陣,人們嚇得躲在屋內不敢探頭查看外面的情況。次日清晨風雷停歇,有人發現石大郎的墳墓已經變成了一座巍峨大墳。

 

第二年,海水一度暴漲,石大郎墳前莫名堆出了一座沙崗,似乎是在保護著石大郎的墳墓,同時附近許多無法耕種的鹽鹼地區大多都因此大潮沖刷而坍塌,唯獨石大郎的墳墓安然無恙,而那大海潮也只湧到了石大郎的墳前便停止不前、隨後退去了。又因為石大郎死後經常顯靈,鄉親們就在石大郎墓處直接修建了一座祠堂祭祀他。

 

距離此地百里外、長江南岸的瀏河鎮(今江蘇省太倉市瀏河鎮,向來也常遭遇江水暴漲、海水倒灌等災害,當地許多居民為了躲避海患而傷透了腦筋。這一年,鎮民們同時夢見一位神人,前後護衛的儀仗隊伍聲勢浩大,這位神人穿戴得也很氣派,向鎮民們自我介紹說:

 

「我是崇明石大郎,因為可憐此地屢遭海水淹沒,你們趕緊將我的棺木遷葬到此,或許可以避免這海水淹沒的災禍。」

 

因為在同一天做了相同夢境的鎮民多達百餘人,彼此說出後都很驚訝,就派人前往崇明查詢,果然真有這麼一座石大郎墳。瀏河鎮的長老就向崇明人請求遷墳之事,想當然這崇明人自然是萬萬不同意的。隨行的後生晚輩出了餿主意,要將石大郎的遺骨偷回去安葬,結果被長老劈頭痛罵了一頓。長老就帶著隨行幾人誠心誠意的在石大郎廟的神座前禱告,晚上就暫時住在祠廟的大堂中過夜。

 

到了半夜,借宿廟中的人都聽見天上傳來了樂曲演奏的聲響,石大郎的車駕以及護衛儀仗簇擁而至。石大郎瀏河長老說:

 

「我有一件蓑衣與一頂斗笠,還懸掛在我以前的雇主、地主某翁的家中,你們可以將這二件東西迎回瀏河做成衣冠塚,這樣也不會與崇明鄉親們起衝突傷了感情。」

 

第二天,瀏河眾人早早就起身前往那地主某翁處懇求,某翁知道後親自帶著他們前往石大郎生前居住於東側圍牆後的一間小屋。這裡現在已經成了雜物間,堆了一些破敗的舊物,瀏河人撥開灰塵翻找了一會兒,果然找到了石大郎生前遮風避雨用的這件蓑衣以及那頂竹葉已然枯黃的斗笠。

 

於是,瀏河鄉親們以鼓樂開道、隆重的恭迎神器歸葬在瀏河出海口附近,建了一座如古代名臣的衣冠墓塚,並且比照崇明在墓旁也蓋了一間石大郎廟。工程才剛完成不久,就遇上了一場大型海潮來襲,不過這回浪頭才剛到就消退了回去。

 

大家都認為這都是石大郎顯靈保民安境,所以崇明瀏河兩地的百姓每逢春秋舉辦迎神賽會舉辦之際都會大肆慶祝,往來的男男女女如螞蟻群聚般多的不得了,兩地石大郎廟香火也如雲般旺盛,都說是有石大郎的保佑庇護大家才能安居樂業。而每逢明月高掛、晚風徐徐的時候,兩地的居民還彷彿聽見石大郎的笛聲與海潮聲相互嗚咽伴奏哩!

 

-----

 

懊儂氏對此評論說:

 

見那分水犀牛逃遁,隨即聳身追入海中追捕牠,這是何等的氣魄啊!深藏海中的寶物,取出來炫耀給他人開開眼界之後,隨即又丟回了大海中,這又是何等清廉耿介!龍王太子交付的辟水珠至死也不肯輕易放棄,是何等的守信誠實!

 

真是有氣魄啊,石大郎!為何要等到他連瀏河的大潮一併捍衛、為兩地鄉親抵禦災患,才開始被當作神明呢?噫!能有如此作為者,在那些官員仕紳之中況且不可多得,更何況是區區一個牧童呢?《詩經.小雅.無羊》中說:

 

「牧人乃夢,衆維魚矣,旐維旟矣,大人佔之;衆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大意是:牧人做了一個夢,來問太卜其意,太卜對夢進行了解釋,蝗蟲變成魚,象徵豐年,旗子上的龜蛇圖案變成了鷹鳥矣」象徵人丁興旺。

 

我知道有著石大郎這般性格特質的人,不會只是區區的一條魚,而將是能飛升九天的神龍。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黿」,又名沙鱉,是鱉科動物中體型最大的一種,也是世界最大的淡水龜之一。

 

:「介士」,介冑之士、武士。

 

:「波臣」,掌管波浪的神,即指波浪。

 

:「冠冕峨峨」,見「峨冕」,高冠,古代大夫以上所戴的帽冠。亦指戴高冕、受爵賞。

 

:「衆」,形容蝗蟲聚集的樣子,意指蝗蟲。

 

:「旐」,音「照」,畫有蛇龜圖案的旗子;「旟」,音「魚」,畫有鳥類圖案的旗子。

 

改編自 《夜雨秋燈錄》

 

原文:

 

《夜雨秋燈錄》.卷七.石郎蓑笠墓

 

崇明瀕海處,煙波浩渺,仙靈往來。

有大石郎者,幼孤,年十六,無恆產,為人家牧牛。

……

明年夏,時有青色牛,傷海邊稻田,貌頗似郎之所牧。

……

少年瞠視良久曰:

「君海牧牛之石大郎耶?」

……

然大郎終不自慎,恆握珠走狂瀾,既欲炫田以嚇愚氓,不禁駕馮夷而驅海若。一日,抱一古鐸出,上刻篆詞曰:

「大禹驅山之鈴。」

又一古玉,上刊奇字云:

「秦皇塞海之寶。」

他如鑒魑魅之銅,斲蛟鼉之劍,珊瑚樹真有高六七尺者。

人謂售之碧眼賈,富可跨石崇。郎啞然笑曰:

「吾不能為龍宮之賊。」

乘觀者不意,悉舉而投之,人皆惡其癡。嘗有巨黿出海翹首,目閃,即隨之下。少刻醉飽出。人詢何往,曰:

「世子懸弧之辰,遣介士招飲耳。」

眾謀攫其寶。

偶吹笛,倦而眠,六七輩驀集搜腰纏。大郎驚醒,懼失信於世子,因珠入口,奮與眾鬥。眾雖辟易,而珠亦滑入喉際,吞吐兩難,遂鯁而死。鄉人憐之,殮以桐棺,海畔。是夕風雷震震,翌已成一巨墳。明年海漲,復於墳下擁一沙崗,凡斥鹵之地多坍塌,大郎墳獨無恙。而潮亦至此止。

 

死後且時著靈異,鄉民即墳為祠。百里外瀏河,素多海患,居民避波臣者紛然。時夢一神人,鹵薄赫赫,冠冕峨峨,自云:

「我石大郎也,憫此處沒於海,急遷棺,或可免厄。」

同日而夢者百人,咸驚異,詢崇明,果有大郎墳。請於土人,不可;欲盜其骨,更不可。禱者宿神座下,夜聞天樂大作,大郎車騎而至,呼其人而告之曰:

「我有一蓑一笠,尚懸所主田翁家,迎而葬之,亦可免衝突。」

翌起,往懇某翁,視東壁後有小舍,數堆破敗物,撥灰塵尋之,果得風雨具,為大郎舊制。遂鼓樂迎歸葬海口,如古名臣之衣冠墓,且築如崇明之廟。工甫竣,水至,即遽退。兩處春秋賽會,士女如蟻,香火如雲,均稱福蔭。每至月白風清,居民猶彷彿大郎笛聲與海潮相嗚咽也。

 

懊儂氏曰:

犀牛逃遁,即聳身蹈海擒之,是何等氣燄!海藏寶物,取而炫人,旋復棄之,是何等廉介!辟水珠至死不肯輕擲,是何等信實!豪哉,石大郎!何待捍潮御患,兼及瀏河,始為之神耶?噫!冠裳中且不可多得,況牧豎乎?詩云:「牧人乃夢。」吾知其不為魚而為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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