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完成之後Ｍ終於開始有點時間慢慢整理堆在新家二樓的一些箱子，搬家往往是檢閱過去的一個機會，那些平常沒去動的箱子被從角落挖出來之後突然變的非常有存在感，Ｍ知道必須在時間充裕的狀況下才去開那些箱子，飛躍而出的記憶總會將人不知不覺帶入停滯狀態。

　　我喜歡整理東西，但是Ｍ的東西我無從下手幫忙，只有他自己知道該如何歸納或是捨棄，我乖乖的在旁蹲著看他打開箱子，一整箱相片、一整箱沒用過的全新毛巾、一整箱各種單位發放的紀念品…再一箱紀念品…又一箱紀念品…全都是連著紙盒沒拆用過的各種紀念品；成套的杯盤、可以裝工具又可以當手提燈的多功能戶外用品、保溫杯、沖茶器、伸縮座椅、衛浴套組、單把鍋、熱水瓶…。

　　「大部分是股東會紀念品…」Ｍ看出我的訝異直接說明：「妳應該沒見我那一次有特別去領過這些東西吧？我沒那習慣，這些全是我前妻以前到處去領回來的，成堆的放著，叫她送人卻不肯。」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短篇小說，一個喪妻的男人某天想要找一條新毛巾，結果翻開櫥櫃才發覺滿滿的都是整齊擺放沒用過的毛巾和衛生紙，後來男主角開始到處翻找那些當妻子還在時他連碰都不會碰的收納櫃，每打開一個櫃子他就發覺妻子的一點點情緒，他的妻子像隻鶴，幾十年來獨自在家，寂寞時便將外啣回家的東西都整齊收納著，日復一日，生活用品的數量多到令人咋舌，這時男主角才發覺過去以為自己外出賺錢夜不歸營已經算是盡了責任，卻從來沒看見妻子竟然如此寂寞，最後男人哭倒在那些成堆的白襪子和奶粉、面紙盒之間。

　　被眷養家中的女人，你不在時她們都做了些什麼？

　　「她睡覺、剪腳皮、看錄影帶影集…」Ｍ抬頭看著我：「我工作後會買菜回家、拖地、洗衣服、煮飯…家裡髒亂倒不是我最在意的，但有一次我中午提早回家，推開房門看見她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偶爾才抬頭喊一聲要孩子認真寫作業。」

　　看來，他的鶴妻並不積極。

「不是想要數落過去的不是，但是我失敗的地方就是對她太好，什麼事都攬下來做，最後她變的連孩子都不願意照顧，我才徹底失望。」Ｍ侃侃而談：「就像我現在對某些朋友的矛盾感覺一樣，往往當你願意全力付出就會被當成應該的，那些擺爛的人卻獲得良好的人緣評價，究竟，我們該不該對別人事事認真？還是跟著虛應擺爛就可以？」

　　Ｍ一直都是個做不來隨便應付的男人，他處事正直坦然不懂說虛偽的話，我常說他是個習慣背十字架的男人，很多時候將事情硬往身上扛，然後磨難自己直到傷痕累累卻依舊每天需要面對這充滿謊言的社會。

　　幾天後我想到一個答案足以形容他的無力感。

「每個人都知道一句真心卻刺耳的話是朋友間的好禮物，但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在這個社會環境要送禮物給別人還得看你的態度夠不夠謙卑，就算你知道那將是一個他受用不盡的好禮物，對方卻不見得能忽略你那刺眼的態度而真正接納它。」

　　今天Ｍ依舊努力地貫徹自己的原則，過去的婚姻結束讓他學會慢慢修正態度，在我看來他已經獲得。

　　至於留下來那一堆紀念品就讓我們找個時間上網拍賣掉吧？

小中2007/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