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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場午後多霧的大巴六九山區
2010/03/22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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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代最新長篇小說〈馬鐵路:大巴六九部落之大正年間(下)〉自序

  

  2009年大獵祭開始的前夕,應邀參加台東文學館設立籌備會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台東平原已經是冷了幾天的陰天。天空雲層鉛泥似的層層相疊,早已經相互說好了似的,你溶進我的部份,而我偶而踰越橫陳在你的界域中;看不見平日午後各方雲系,互不相讓推擠在山區層嶺的熱鬧,也使得雲層呈現一種沈重與一點蓄勢等待。
  下午三點的大巴六九山區已經是攏罩在不停流動的濃霧當中,在氣溫十三度左右的冷涼下,我同妻子領著知名作家達悟族的夏曼.藍波安,驅車沿利家林道一起到大巴六九山區走走,順便為他介紹與說明我的長篇小說《大正年間》的場景與歷史背景。車行中,由窗外斷斷續續飄進濃重的涼意,惹得夏曼.藍波安唉唉吁吁的既是感慨又是讚嘆。沉思中偶而脫口說,這樣帶著水氣凝結的冷涼拂過臉頰,感覺像是他獨自一人在陰冷濕寒的天氣執意下水時,海水貼上臉頰的觸覺,不是真的貼上,也不是不真的拂過。抵達稜線,下了車,濃霧中步行一段路,不撐傘地頂著由森林樹冠層飄下霧凝而成的細雨,零散又細密的雨絲,他說了二十幾年前他在中橫山區打工的濃霧經驗;同時又不斷詢問,從山腳沿路攀至稜線那些一塊塊大規模被墾植的山坡田的產權屬誰,然後感慨土地流失與移民者的貪婪與不負責任。
  看著他說話時,唇上留著的髭毛上凝結的兩道白色小水珠片,隨著他暗沉的嘴唇不規則的嗡動,讓我想起這個山區出沒的山羌、山羊那些黑而少有大開大合的唇,而忽然覺得有趣起來了。夏曼.藍波安曾經深刻著力於原住民社會運動,我告訴他大巴六九山區是一九三七年以前舊部落時期的耕種地,我們稱之為「甘達達斯」的地方。長時期以來,這個地區往來有大南魯凱人、內本鹿布農人的物產交易,因為歷史的種種因素,現在已多為平地移民所擁有,面海的稜線幾乎已開發成農地。早年種植香茅、梧桐、果樹,現在多闢為檳榔、薑園、咖啡樹、梅、李樹。夏曼.藍波安便直覺聯想、並訴說關於剝削與被剝削的對立、不同族群心理素質以及原住民宿命似的弱勢,然後逐漸的、不停止的、聲音沒有重量似的感慨;輕輕的、淡淡的感慨、咕噥;就像漂浮在眼前的霧氣,淡淡的真實存在,卻因為太細薄,讓人多了份不確定感。
  面對同樣的土地景象,流動在我腦海裡的,卻是這些早已經是外來移民者的土地而又過度被開發的田園下,所掩埋的,關於百年前我祖父執輩在這塊區域的生活軌跡。特別那一群群勤奮工作的先人,在這小塊一小塊輪耕廢耕的旱田依時序耕種、嬉戲的身影、歌聲與話語;那些因應與內本鹿人衝突而分別朝不同方向延伸的山林小徑,所遺留的誤解、憤恨、血腥與和解的過往;那些在日本統治政策下的妥協與奮力生存的傳說過往。
  我想,關於原住民土地流失的問題,關於移民者對土地的執著或貪婪,目前應該已經是台灣這個島上普遍認知的事情,但真正願意找出問題解決,或者真正有能力解決的人或政黨恐怕沒有。偏偏像我這樣一個年近五十,才有識字、書寫能力的,才遲遲恍然驚覺那曾經隨著父母揮汗種植蕃薯的土地便已經「收歸國有」;才懂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先人摘採刺椿、收割樹豆的土地,早就已經被「登記」成某個移民者的名下,根本來不及憤怒,連哀悼土地流失都嫌矯情。不過,土地權力既已流失,與土地有關的記憶,那些於部落生活的林林總總,總應該要被挖掘、保存或流傳吧?總不能因為我們這一代的怠惰,任由時間沖淡長者的記憶,而讓當時那些不能被文字記載,或官方記載根本碰觸不到的族群性靈、文化核心與思想境況,永遠堙埋在林霧間吧。
  我便這麼想:與其將來假惺惺地感傷或矯情地悲嗆地自己失去了族群記憶,那般地令人作噁;我寧願現在就盡一切可能,不避諱自己語彙粗鄙貧乏,努力書寫關於一九一七年前後,在這個山區我的族人如何努力生活的情境;讓近百年不斷傳頌的口傳歷史,真正地生猛地躍動於字裡行間。所以我寫了《大正年間》。一方面就當是一個族群後代的道歉,想為內本鹿人說句公道話,那就是:整個事件是日本人的紀錄讓他們貼上了「出草兇蕃」的標籤,美化與掩蓋了大巴六九人蠻橫殺人的事實;二方面也希望為部落建立一個通俗的歷史演義文學作品,待耆老凋零殆盡,我們的後代子孫還有可翻閱的文本,因而自豪與喚起或堅守大巴六九的部落意識,在未來更嚴峻的生存環境中,驕傲地堅持繼續當一個大巴六九人;三方面也要告示世人,原住民即便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其生活軌跡所形成的歷史痕絡,絲毫不容蓄意漠視甚至曲解。
  午後濃霧冷涼的大巴六九山區,與妻相伴海洋文學的大文豪,其實不該這麼嚴肅,至少三兩隻雉雞走過車旁,兩隻美麗羽毛的白鷴先後飛來,引誘夏曼.藍波安逕自撲去的逗趣樣;以及回程巧遇兩隻肥大的白鼻心果子狸,他不顧危險,跳車追去,形成「三隻肥狸」相互追逐奔逃的滑稽樣,我該開懷大笑的。畢竟這一段時間,我已經寫完了三十六萬五千字的《大正年間》上下集,而期間家人我的妻女一路的、無怨地鼓舞支持;部落人張阿信老師的盾牌傳說,使得馬里山襲村的傳說有了依托;阿亞萬李阿才、姑媽林秀玉關於馬鐵路行凶過程的講述;張再勝提供馬里山斷橋故事,以及橫向山道的靈異經驗,讓我在追逐戰中多了更多的想像;楊太平提供關於「寒代」「母路母路克」兩地的片段;以及家母林丁貴關於傳奇女巫笛鸛,以及巧匠毛內卜故事的指點,都讓我在寫作的過程,得到無比的助力與樂趣,這些足夠我大聲地說聲謝謝而開懷一輩子的。
  天黑前,沿利家林道穿越過度開發而已顯疲態卻依舊多霧的大巴六九山區而下到舊部落,再回到一九三七年日本規劃遷村的井字型現代部落,不免要感觸一番,土地再如何改變,管理權再如何更迭,與土地相關的記憶,終將因為我們辛勤書寫而鮮明地存在,這一點,除了靠自己族人,可不容他人代箸啊。
                  

                     2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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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2010/05/08 23:00
終於
擁有了巴代大哥的小說。。。(薑路尚在路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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