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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記
2018/03/08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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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這個世界是屬於美女的,一點兒也不為過,只要長相漂亮,不但大家喜歡,甚麼事都順利,到哪兒都吃得開。美女這個嘛……誰不想當美女,就連我這四大皆空的和尚,下輩子也想投胎當個美女,哈哈哈!

  說起來嘛,所謂美女也有多少種類,有的才貌俱佳,有的只是繡花枕頭,各人的命運也大不相同。美女也未必幸福,到底呢,端看各人業報。就是醜女,也多的是為人賢德端淑,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不過這樣說起來,醜女就不想成為美女了嗎?謬矣,即使以捨棄幸福作為代價,她還是想變成美女阿……」

  一個光頭胖大和尚,百無聊賴地倚著欄杆,俯望酒樓前大街上的迎親隊伍。街上的嘈雜熱鬧似乎沒讓和尚心情激動,他微睜著半醉的眼,發出幾句莫名感嘆。

  與和尚對坐是一位寒酸秀才,整張臉已成了豬肝色,恐怕早已醉了。不過他一開口說話,卻似並不甚醉。

  「我說,大師呀,您色即是空,怎瞭解美女幾何?美女再怎麼美,在您法眼裡也吃不開啦!」

  「嘿,別瞧老納這樣,青春的時節,還真要好過幾個傾國傾城,現如今……唉,就是想破破戒也沒那機會囉。」

  和尚挪了挪他的胖大身軀,讓出欄杆邊一小塊座位,朝外面一努嘴,道:「過來這兒,瞧瞧。」

  秀才晃晃悠悠地,一屁股擠在和尚身邊;原想扶著欄杆,不留神抓了個空,整個人趴在欄杆上。和尚趕緊揪住秀才的衣領,免得他摔下樓。

  「你這秀才真沒酒量!才三杯就成爛泥了。」

  「三杯?三百杯也不止,和尚才真是醉了!」

  「甭管誰醉誰不醉,瞧見沒有?」

  「瞧啥子?」

  「這麼大頂花轎都瞧不見,還說沒醉。」

  「花轎當然見著了,連新郎倌都瞧得一清二楚。咦?這新郎怎麼挺面熟……」

  「認出來了嗎?」

  「似乎是將軍府的大少爺嘛。」

  「沒想到你這外地來的秀才,見識倒挺廣,居然認得將軍家的少爺。」

  「哪兒的話,只不過在京城有過一面之緣。」

  「知不知道新娘子是哪家的閨秀?」

  「這就不知道了。」

  「哈哈,秀才是見大世面的人,鄉下小地界的事兒得問問和尚了。」

  「大師您倒不很清靜嘛,專門掌握人家裡閨秀的事兒──我秀才只好不恥上問,就教於大師。」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點化你也無妨。這家姑娘姓陳,世代都住在城西百花村,她爹是教書先生,膝下無子,只有這個掌上明珠,名喚芙蓉。說起這芙蓉可了不得阿!一等一的美人,任你走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

  「敢情大師與這位陳老先生相熟?」

  「何止相熟,幾十年老交情啦……怎麼,秀才對陳家美人有意思麼?」

  「哈哈哈,豈敢哪豈敢,眼看那大紅花轎抬進將軍府,美人便成夫人啦。小生一介窮酸,這偷人的勾當無論如何是不敢的;就是偷人,也不敢上將軍家偷。」

  「秀才恁的沒志氣。真要有意思,也不必偷,不如現在就闖將上去,來個橫刀奪愛──和尚的小廟裡有口戒刀,達摩祖師開過光,可以暫借於你……」

  「大師淨是說笑。」

  「也不算笑話。這芙蓉可是位女中豪傑,平生最愛英雄,雖說嫁進將軍府也是門好歸宿,畢竟是媒妁之言,不免有些遺憾。秀才要真去搶了親,說不定芙蓉青眼有加……」

  「喏喏喏,小生手無縛雞之力,提筆寫字、提筷子挾菜還行,提刀搶親?再多喝兩杯我走道兒都要跌跤。」

  「真他媽沒出息。不過話說回來,這世上文武雙全的英雄原也不多,芙蓉姑娘難得遇上一個,卻沒有白頭到老的福份。」

  「遇上英雄?莫非其中有甚曲折?」

  「那英雄死啦,否則哪有今日這場婚事。」

  「還死了人?」

  「說來話長。咦?酒沒了,小二!再給洒家打兩斤酒來,上好的牛肚也切一些下酒。」

  這時大街上的迎親花隊雖已遠去,酒樓裡依然照常喧囂,逛街的、擺攤的、裡裡外外忙著做買賣的,人潮穿梭不絕。

  「聽大師之言,內中似有奇情,小生願聞其詳。」

  「好,就說與你知。提起這位芙蓉女,她生得美若西施,不讓貂蟬,行步婀娜有緻,坐立嬌豔楚楚,簡直國色天香傾國傾城,連大和尚見了都大動凡心,恨不得燒了袈裟破戒還俗。尋常女子與她擱在一塊兒,就像螢火遇朝陽,燕雀逢大鵬,就是瞎子也能分出高下……」

  「瞎子開眼,您這不科學……」

  「別打岔,讓我先說說她的面相。她一雙丹鳳眼,眼波流轉勾人三魂七魄;兩片櫻朱唇,似笑未笑迷人神魂顛倒。她的鼻子有如翠屏一脈,秀髮有如天外飛瀑,肌膚柔嫩似水,那顏色就如夕陽晚霞映照在純淨的白雪上,跳蚤眼大的斑一個都找不著!她尋常身著水藍粉底芙蓉裙,搖曳生姿;頭戴秋葉橘紅雲雀巾,顧盼成韻……」

  「不是說面相嗎?」

  「又他媽打岔!反正美不勝收,美不可言,美到了南天門外。才十五歲,城裡城外求親的便超過百多人,有尚書府的達官,有將軍家的少爺,也有大商賈的公子哥,甚至有綠林好漢來求壓寨夫人的。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不君子的都好逑啦。」

  「如此這般,該是姻緣美滿了。」

  「要是美滿,和尚今日二兩棉花,有啥可談?當時求親的雖多,卻一個滿意的沒有──壞就壞在她的美。」

  「此話怎講?」

  「芙蓉不但容貌極美,而且頗富才學,自幼便跟著她爹讀書識字。此女天賦異稟過目不忘,小小年紀遍讀經史,滿腹文章,詩詞歌賦無所不通,琴棋書畫無一不曉。

  有一年老納往他家作客數日。乍逢春暖,便攜酒至廊下賞花,適巧芙蓉奔跑經過,歡蹦亂跳也。老納喚住她,笑吟:『芙蓉是花亦非花,隨風亂綻逸芬芳,春暖賞花應有時,最美含苞猶待放。』她隨口便答:『和尚化緣亦無緣,帶醉胡云似謫仙,念經拜佛戒不守,到頭功德總唐捐。』那年她才八歲。」

  秀才聽得神往,嘆道:「果真天賦異稟。如此說來,芙蓉可謂才色俱佳,內外兼備的奇女子了。」

  「唉,可歎這世上像老納這般懂得女子內在美的人物,實在少有。大凡男子一見芙蓉,立刻受其美貌所震撼,無暇留意她的才學;即便注意到了,也不放在心上,孜孜念念全是色相。起初芙蓉也頗以美貌自負,但她總盼著靠胸中才學博一個『才女』佳名,卻始終不能如意。在人們心目中,她只不過是個美女罷了。」

  「『只不過』是個美女?照大師的說法,她可是位奢遮的大美女啊!」

  「美女之可貴,貴在可望而不可及。一見美色,男子總想據為己有,醜女則發願取而代之。蓋男子一旦娶美女為妻,朝夕相對,日久則成慣習,習慣則乏味,乏味而不覺其美矣。而醜女或投以藥物,或施以醫術,一旦轉化為美女,則喪失其自我,空虛莫名。空虛則膚淺,膚淺則患得失,患得患失而反忘其美矣。總之,旁人只能艷羨其美,非芙蓉焉知芙蓉之苦。佛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斯謂也。」

  「即使她的才學並未受人肯定,但至少眾人艷羨其美,豈不自得於心,又有何苦哉?大師之言何其不通?」

  「秀才飽讀詩書,豈不懂才女的心情?你生為男子,只需十年寒窗熬出了頭,便可求取功名,晉身顯赫,博個封妻蔭子。若是女子,成嗎?

  生為女子欲以才名世,已是萬難,何況她這樣了不得的美女,更是難上加難。旁人縱然有心相助,也只恐落得一句『以貌取人』。她不但有志難申,美麗更成為她生活中尾大不掉的限制。

  但凡男子與醜女相交為友,尚不致閒言閒語;若與美女相近,免不了招人物議。舉例言之,芙蓉偶爾進城買些家什,無論綢緞號、脂粉舖、藥店茶莊,掌櫃夥計總是冷言冷語,甚至不敢正眼以對;總要敞開了大門,扯直了嗓門,矯揉造作讓大街上每只耳朵能聽見全部對話,好顯示其光明磊落。而大街上也總有無數只眼睛耳朵,密切注意芙蓉的動靜,只消有男子與芙蓉稍加調笑,或言語上有甚麼親切之處,謠言立馬傳遍全城。

  哀哉,世人皆是如此,明明是以貌取人,卻絕不肯落人話柄;明明淫念滿腦色慾薰心,卻無一人膽敢假以顏色,更別說是調戲風情了。可以說防美女比防醜女嚴之百倍。說起來真可憐,一朵出水芙蓉,竟活得有如縞素寡婦一般。

  你說,美麗是不是她的障礙?是不是她的悲哀?竟說有何苦哉!秀才真是大大地不該,罰你三杯!」

  「是是是,該罰。」

  秀才仰頭盡飲三杯,臉色更豬肝了。

  「孺子可教也,老納就接著往下說。這芙蓉雖然百般受限,其志不減,而求親者絡繹不絕,她也一概拒絕,發誓非學負五車、才高八斗之士,她絕對不嫁。唉,老納就算還俗也夠不上她的標準哪。說正格的,要找到才學高過芙蓉的青年才俊,恐怕只能海底撈針了。朝廷裡的翰林學士,學問是夠大的,年歲卻也夠老;年輕的,又有哪個稱得上五車八斗、才貌兩全配得上芙蓉?就這樣,打十五歲起整整十年,竟沒有一個中她的意,可謂全軍覆沒矣。

  眼看著年華漸逝,英俊難求,芙蓉也逐漸心灰意懶,再不想嫁人了。然而她爹年事益高,也不能永遠靠教書那點兒微薄束脩,養活一家子人口,於是三餐飯後逼她嫁人。韶光荏苒,桑榆暮景,來說親的也是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有個在城裡開肉舖的東家,姓葛,特別垂涎芙蓉的美色,三天兩頭便來家裡囉唣,一落坐誰也趕他不走。某日,芙蓉一個人在家,那葛員外又登門求見,芙蓉不讓進門,他便耍流氓強行闖入。進屋後,葛員外才知陳家人全外出了,真是千載難逢之機,於是這禽獸趁四下無人之際,居然施行暴力奪了芙蓉的身子……」

  「甚麼!光天化日幹出這等獸行!太也下作了!」

  「可恨的還在後頭。那葛員外姦淫得逞,也不逃走,等陳老頭回家後,他自個兒認帳,還說你女兒已經是我的人啦,快快備妥嫁妝,擇個良辰吉日嫁過來作二房。」

  「他媽的混帳東西!好好一個才貌雙全的奇女子,竟給個殺豬的蹧蹋,真是豈有此理!」秀才怒得將酒杯摔在地上,帽子也歪斜一旁。和尚笑道:

  「噫!秀才,你也罵起粗口啦?好樣的。不過這位葛員外不是一般屠戶,他在城裡可是擁有十多間店鋪的大東家,本地人吃的肉有一半都他賣的,這等淫人妻女,仗勢欺人的勾當,他一年得幹好幾回。

  陳老頭一來自知不敵,二來葛家有錢有勢,女兒嫁給他未必不是福氣,因此也就認了。你別瞧那葛屠是殺豬起家,賤戶出身,如今可家財萬貫錦衣玉食,非必要絕不親自操刀。那年將軍爺五十大壽,葛員外在景福大街中央架起了一丈寬的肉案,親手切了一百斤的精肉,半點肥的不見,切好了親自率領眾夥計送上門給將軍爺拜壽,不知道多風光。」

  「他不是一般屠戶,他是個暴發戶。芙蓉跟著這種人豈有好日子過!」

  「自然沒有好日子。葛家大娘是厲害腳色,葛屠發跡前就跟著他殺豬切肉的,你想,這娘們手段能不狠辣嗎?芙蓉端的是有苦難言。即便如此,只消葛屠能護著點,寵著點,其實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本來嘛!不疼她不寵她,娶來何幹呢?」

  「壞就壞在他娶芙蓉,目的不為了疼她寵她。葛屠本是個沒文化沒教養,殺豬的破落戶,大字也不識得一個;一旦有財有勢,女人少不了,缺的只是面子。他生得五短身材,一臉麻皮,望之不似財主,談吐粗俗鄙陋;他娘子也跟他一個樣兒,都是上不了檯面的貨色。

  那芙蓉美貌出眾,大方體面,又滿腹詩書出口成章,大大地給葛屠掙足了面子。他給芙蓉掛了名──總舖的大掌櫃──實際上卻是個拋頭露面的行當,將一個亭亭玉立的可人兒,擺置在肉雨肥油之間,穿梭於剁刀案砧之際,毫不憐惜。店面的生意打理完畢,回家猶不能閒著,得伺候大娘子──鋪床、更衣、搥背、洗腳,全是下人的活,甚至挨打受罵,忍氣吞聲。」

  「缺他媽大德的………」

  「你還能罵兩句,可憐芙蓉想罵也只能吞肚子裡去。這般日子不曉得要熬到何時方休。直到那一日,遇見了他,芙蓉終於尋到了幸福。」

  「他?」

  「將軍爺的義子,名喚柳沅飛。那柳沅飛一身好武藝,在將軍府總管武術教席,極受重用。」

  「將軍府幹嘛要用教頭?想當年老將軍爺威震遼東,掃平五州十八路反賊,先帝御賜虎威將軍建丞侯,委以軍國重任,到如今傳了三代,已是天下太平。今上勵精圖治,事必躬親,將天下兵權統歸於朝廷,偃武修文,是以這代將軍只襲將軍之爵祿,並無一兵一卒,府內衛士亦州衙所派,何須教頭?」

  「秀才有所不知。這代將軍雖是文人,府上子弟卻好弄槍棒,個個生龍活虎,尤其那大少爺更有乃祖之風,專好結交武林高人。鄉學夫子都是溫溫吞吞的書生,哪裡管得住?將軍爺怕孩子們闖禍,於是命義子柳沅飛充任教席,名為教習武術,實是管教約束。柳沅飛年歲較諸公子為長,孩子們又崇拜武林俠士,倒也聽大哥的話。」

  「原來如此。那柳沅飛又是何許人也?怎地有好武藝?」

  「他原是荊南人士,拜在雪峰山青霞派的門下,耍得一手好朴刀。只因他家鄉惡霸欺凌寡婦,他仗義殺了那個惡霸,為此遠走他鄉,浪跡江湖。將軍爺敬他義氣,憐他飄零,是以收為義子視如己出。

  倘若就這麼太太平平的過日子,和尚又是二兩棉花,有甚議論可講?也是因緣際會,那日葛員外親自送肉到將軍府……」

  「將軍爺五十大壽那日?」

  「是也,前面說了,葛員外當街切肉,就率著眾夥計,扛起一包包切妥的精肉親自送進府裡──那芙蓉也跟著進了將軍府。」

  「芙蓉跟去做甚?」

  「自然是拜壽。你想嘛,那葛屠狗嘴裡能吐出甚麼好象牙?府裡個個都是知書達禮的漂亮人物,那葛屠還不鬧洋相?帶著芙蓉,一來攀結將軍,二來也有炫耀之意。果然府裡上上下下,無不如痴如醉,一個個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來讓芙蓉帶走。

  賀壽已畢,將軍爺留下葛員外與芙蓉喫杯酒,幾個公子都作陪。那葛屠本是個沒分寸之人,席間大肆誇耀自個兒的刀法精湛,說道用刀之工整精確,天下竟無一人能出其右;即使慣戰沙場的武將,一輩子殺生也不如他殺得多,聽得座上公子們個個心中不服,卻又無可奈何。原也是這個道理,自將軍爺而下,府裡全是讀書人,沒一人打過仗殺過生。頂著將軍名號,卻讓一個屠戶大放厥詞,那個嘔啊!

  大少爺終於忍耐不住,笑道:『葛大官人便有通天刀法,只是嘴上走馬,又有何實證?要講究嘴上功夫,通街都是高手。』葛屠一來受不得激,二來黃湯下肚昏了腦袋,急道:『少爺若是不信,眼下便牽隻豬來,俺殺予你看!』公子笑道:『將軍府豈是殺豬宰牛之地?看今日天氣晴和,黃菊盛開,不如請員外就駕院中,拿黃菊開刀,不知意下如何?』

  瞧人耍刀,佐以黃菊黃酒,也算得上風雅。這大少爺有心熱鬧,旁人也跟著起鬨要看刀劈黃菊,一行人立時將酒席移至廳外院中。

  朵朵碗兒大的菊花果是盛開。葛屠取來一把三尖利刃,擺了個架勢,正待大喝一聲落刀,公子言道:『且慢,大官人氣勢非凡,端的是名家風範。不過嘛,這一刀要是齊枝砍斷,花團滾滾落地,恐有失吉利。今日父親壽辰,總不能觸他老人家楣頭;就是將花團劈個稀爛,也是不吉……』葛屠問:『不能砍又不能劈,恁的如何?難道要俺割花兒?』公子笑道:『大官人可不是花匠,割花就免了。這麼著,您一刀砍將下去,不傷枝不壞蕊,黃菊不動不搖,齊齊切下三片花瓣,成嗎?』說罷,公子斟滿一杯,擱在桌上,那意思是做不到便要罰酒。」

  「唉呀!那葛屠要糗了,這可不是普通能耐,諒他一屠戶怎能辦到?」

  「那倒未必。他雖是屠戶,平日裡也耍刀弄槍,打熬些個武藝。眾人只要看他笑話,殺他氣焰,唯有芙蓉上前勸他。那葛屠怎會聽勸?當場斥退芙蓉。他依舊擺開了架式,穩穩地相準了,然後飛快就是一刀。」

  「中了嗎?」

  「中是中了,卻不是三片,倒劈成一大片花雨。」

  「那眾人還不大笑?」

  「自是大笑不已。那葛屠惱羞成怒,急道:『俺平日專門殺豬切肉,又不曾劈花──你們行,出來一個與俺較量,若勝的過俺,俺今日就把頭擱在這兒!如若不勝,你將軍府須讓與俺住!』只見公子臉皮一沉,拍桌怒罵:『放肆的奴才!』葛屠在城裡有錢有勢,驕橫慣了,也不相讓,眼看著場面不可收拾。

  此時,一青衫大漢緩步而來,走到葛屠面前,言道:『大員外,借你的刀一用。』葛屠道:『不借不借,這刀……』話猶未了,刀已經到了那人手裡。葛屠看不清那人使了甚麼手段,急道:『你……你……』

  霎時之間,眼前一閃,恰似天外飛來一道電光,葛屠才抬起頭來,那刀又好端端回至他手裡。眾人只看得瞠目撟舌,良久才爆起如雷喝采。葛屠悻悻然道:『值甚麼?變戲法兒的……』低頭一瞧,赫然發現刀刃上嵌著三片菊花瓣,每片不滿一厘,齊整整橫置在刃口上!便是手作黏貼也未必能如此工整。

  這下子葛屠也不能不佩服,又見眾人都訕笑自己,登時滿面羞慚走了。」

  「那青衫漢子遮莫是柳沅飛吧?」

  「正是。那日柳沅飛出手,氣走葛員外,事後給將軍爺知曉了,把大少爺與柳沅飛都責罵了一頓。大少爺給罵個狗血淋頭自不必說,那柳沅飛雖是替少爺解危,但未免以技相壓,傷人情面。將軍爺責道:『沅飛,你是個戴罪之人,也不深自收斂?那葛員外財勢俱豪,又非仁人善類,傳聞他私底下常與江北的綠林黑道勾結,沒必要幹嘛得罪這種人呢?為父明白你年輕氣盛,本事了得,但願你能做孩子們的榜樣,而不是領頭兒胡鬧。這麼地吧,你帶份大禮,登門向葛員外賠個不是,以免節外生枝。』

  那柳沅飛本是個硬氣之人,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不過他有感於將軍爺知遇之恩,些許委屈也就忍耐下來,當下應承了。

  隔天,柳沅飛攜了大禮,前往葛家肉檔。他不知葛員外平素甚少待在店裡,因此沒遇上,倒遇上掌櫃的芙蓉。芙蓉收了禮,便將他請至內廳用茶。兩人原只是客套寒喧幾句,沒想到愈聊愈投契,竟多聊了半個時辰。

  柳沅飛驚訝已極,當日在將軍府也曾瞥見芙蓉,只覺得是個美人,倒不放在心上。他是江湖好漢,半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對於美色並不十分看重,沒料到芙蓉竟是個才女,胸中之學深不可測,言談之際機鋒百出,直教他激賞不已。

  而芙蓉這邊,其實驚訝更甚於柳沅飛。她本以為沅飛一介武夫,只是武功高明罷了,沒成想他的才學竟不在她之下,不但熟讀經史,嫻於禮樂,更由於遍歷江湖,所知所學曠無邊際。她以言試之,發現他對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均有極深的造詣,簡直是文武雙全,不世出的奇才。

  兩人從相識到相知,相知而相慕,正所謂惺惺相惜,最後變成兩情相悅。芙蓉感覺到,跟柳沅飛在一起的時刻,她的美貌退到了不起眼的位置,再不成為阻礙了;有生以來頭一回,她的內涵蓋過了美貌而受人肯定。在柳沅飛的心目中,芙蓉是不是美女毫不重要,關鍵她高深的智慧,能夠洞悉他的本心。他回顧自己一生,有人懼他,有人恨他,也有人尊敬他仰慕他,卻無一個像芙蓉這樣,能夠真正理解他。他們深深被對方吸引,陷入狂戀無可自拔。」

  「自此而後,二人暗地裡時常往來,或會面或書信,情意逐漸深厚了。芙蓉說:世上的女子注定要受到欺壓,想要出人頭地總得攀附男子,即貴為皇庭后妃,母儀天下,也還是靠著帝王的權勢庇蔭,真正獨立自強的古今未有。柳沅飛說:世間如此,禮教如此,想要自主自強,獨立於天地之間,非脫離禮教投身江湖不可。他遍舉江湖上出名的女俠為例,這些女子個個武功高強,剷奸鋤惡,道上好漢提起她們無不豎起大拇指,無人敢以婦嫗女流而稍加貶抑。芙蓉聽得神往不已,便央求柳沅飛教他武功,待他日學武有成,他倆就雙宿雙飛共赴江湖。柳沅飛自然樂意,將一身功夫傾囊相授。」


  「兩情相悅固屬佳事,但他們悖德私通,難道不怕給人發現了嗎?」

  「必須防人耳目。好在店舖常有生意往來的文書,葛屠大字不識,手下人也不敢隨便開拆掌櫃書信,因此上不曾被人發覺。他倆經常相約在城北郊外,一個教一個練,愈練愈起勁。

  說實在的,人要是聰明阿,學啥都快。不是有人說過麼,上乘的武藝不是靠拳腳練,是用腦子練的。芙蓉學武不到一年,便大有長進,雖然比不上柳沅飛這般大高手,倒也遠勝一般庸才苦練三年之功。武學有進境,情愛也愈深沉,倆人終於下定決心,就在暮春三月的某個夜晚,他們相約在城北郊外的老地方相見,然後一齊遠涉江湖。

  當晚葛員外不在家,也不知睡在哪個窯子裡。芙蓉伺候大娘就寢後,便悄悄收拾行囊,趁夜摸黑出門。沒想到,葛大娘卻是醒著的,芙蓉的一舉一動她都聽在耳裡。

  他倆的事起初確實沒人知曉,但日久天長,還是讓葛大娘瞧出了端倪。葛大娘不動聲色,等芙蓉出了門,便帶著一個家人尾隨在後。那芙蓉渾然不覺,一心一意只掛念著情郎。出了城,來到相約之地,柳沅飛果在那兒等她。

  倆人一相見,四手交握,心中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剎時間,不遠處亮起一團火光,倆人急忙回視,原來是葛大娘!持火把的是家裡長工。葛大娘一臉陰鷙,狠狠道:『好一對姦夫淫婦。走,見官去!』芙蓉苦苦哀求:『大娘,求您放過我們吧!下輩子給您作牛作馬……』葛大娘道:『少廢話。大黑,將那個姦夫給我綁了!』大黑走近柳沅飛,伸手就要拿人。那柳沅飛是何等人,只聽他冷笑一聲,一腳就將大黑踢翻在地,久久爬不起來。葛大娘喊道:『操你大爺!造反啦!狗男女竟敢打人,有種你打我一拳!』說著便上前撒潑廝打。

  柳沅飛本不想毆打女人,但這潑婦實在潑得厲害,又抓又咬,大呼小叫,弄得柳沅飛蠻性大發,一把將她掀翻了,隨手便拔出單刀。芙蓉見狀急忙上前阻止,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他把葛大娘殺啦?」

  「可不是麼,柳沅飛也沒料到這麼個精壯婦人,竟如此不經砍,隨手一刀就送去閻王那兒銷了帳。」

  「那可怎麼辦呢?」

  「還能咋辦,自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從此兩人雙宿雙飛,亡命天涯。那個大黑被踢了一腳,昏了半晌,醒來後發現主母被殺死在地,便急赴縣衙首告。衙門立即繪影圖形,通令緝拿,並將此案呈報州府。

  雖說那葛大娘與大黑深夜捉姦,都不識得柳沅飛,因此官府也不知殺人凶犯為誰。然而將軍府的人一見榜文畫像,又想自案發當日起,柳沅飛便不見人影,就都明白了。有人向將軍爺稟報此事,將軍爺一則惜才一則重義,公子們也都個個敬愛柳沅飛,因此將軍府也無人告官揭發。」

  「這柳沅飛既然武功高強,想官府捕快必不能捉到他倆吧?」

  「話是不錯,單是靠衙門裡那夥膿包,要捉柳沅飛與芙蓉直比登天還難。不過江湖上一山還有一山高,強過柳沅飛的也不是沒有。

  那葛屠死了大老婆,跑了小老婆,一肚子鳥氣無處發洩,居然出一千兩花紅,懸賞姦夫淫婦的人頭,一時間轟動武林。正派人物也還罷了,那些綠林黑道,惡霸強人,一個個見錢眼開強取豪奪之輩,無不躍躍欲試,想方設法追殺他二人。唉!這下子他倆的路就難走了,原想消遙快活走遍天下,只如今落得東躲西藏的窘境,真是好事多磨,有情人難成眷屬哪!」

  「怎麼會呢?縱然懸紅巨萬,也只知道芙蓉之名字長相,不知那男犯為誰,只須喬裝改名大可躲過眾人耳目。何至於走投無路?」

  「是將軍府洩的密。將軍爺和公子爺,固然是義薄雲天,但府裡其他人等未必如此仗義,聽說有賞錢,哪有不走漏風聲的道理。不久,柳沅飛之名便天下皆知了。

  江湖豪客們打聽得柳沅飛的家鄉,他的師門,紛紛上門滋擾,甚至有人劫持他的親戚故友,連他青霞派的師父也給人傷了。這會子柳沅飛再也沉不住氣,非出頭不可。經過十幾場腥風血雨的惡戰,還真殺退了不少,可他寡不敵眾,芙蓉的功夫又尚未造極,只好邊殺邊逃。他們途經五省,最後來到東海之濱……」

  和尚遙望天際,感慨無限,一時無法言語,秀才也不敢打岔。良久,和尚續道:「那血染的海岸線,十名大漢操執各樣兵器,有狼牙棒,有流星鎚,有九龍鞭,每樣都透著血腥與狂暴,各人臉上都顯著疲憊與貪婪;那殺氣有如一隻張牙舞爪的妖魔在眾人頂上盤旋,又像臘月冰霜森嚴地壓在頭上。眾人已成包圍之勢,柳沅飛與芙蓉困在垓心無處可逃。雙方便這樣僵持在沙灘上,等待最後的結局。

  忽然間,一道巨浪拍擊海岩,猛地激起舖天浪花,十個人應聲暴起發動猛攻。只見柳沅飛的朴刀飛馳流轉,有如電光雷霆,暴起暴落。真格人快不比刀光快,只見刀光不見人!那十人也非易與之輩,都使出了平生絕藝,在容不下絲毫喘息的急攻當中,堪堪鬥了一炷香光景。

  到後來,刀光漸暗,血霧漸濃,沙灘上層層血霧中已分不清是敵是友,眾人默默砍殺,連一聲怒吼或慘呼都不曾發出,只聽得兵刃交撞的鏗鏘,與血肉割裂的嘶啞。最後,甚麼聲息都沒了,海風也慢慢將血霧吹散,只剩一個芙蓉跪坐當地,流淚飲泣。」

  「那其他人呢?」

  「都他媽的死光啦!柳沅飛拼著最後一口氣,格殺十人,自己也重傷而死。冤孽阿冤孽,相知相愛的兩人,竟如此走上血腥的不歸路。可歎呀可歎,柳沅飛到死都護著芙蓉,可以說把命都送給了她。」

  「唉,春蠶到死絲方盡,那柳沅飛半生漂泊,到最後得著真愛,也算死得其所了。」

  「誰說不是呢。除此二人,世上又有誰能這樣全心全意地愛與被愛?這一對龍鳳佳人要是換個時代,換個境遇,或許不必這般轟轟烈烈;但也唯其轟轟烈烈,才能顯出那刻骨銘心之愛。」

  「該?或是不該?或者要說無奈?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和尚與秀才滿滿痛飲三杯。飲罷,秀才問道:「那芙蓉後來如何?」

  「東海一戰,沒了柳沅飛,芙蓉自此也了無生趣,萬念俱灰。但死則死矣,須找個墊背的。秀才,你說這活兒,找誰來頂才叫好呢?」

  「依我看,葛屠在劫難逃了。」

  「沒錯。芙蓉葬了沅飛,立時快馬加鞭趕回故鄉,當夜就潛入葛員外宅邸。她弄醒葛屠,言道:『明人不做暗事,拿出你的看家絕活,姑娘要你睜著眼見閻王!』葛屠心想,好哇!自己送上門來;那柳沅飛若在,倒還讓妳三分,現下就一娘們,看老子不剁死妳。隨手便拔出一柄鬼頭刀來……」

  「且慢,這葛屠只是個開肉檔、殺豬的屠戶,又不是江湖好漢,怎麼竟連睡覺都抱著鬼頭刀?」

  「秀才有所不知,那葛屠表面上雖係屠戶,私底下勾結黑道匪類,專事銷贓洗錢,打探消息,也算半個江湖中人。況且他懸紅一千兩要柳沅飛的人頭,難道不怕柳沅飛先來索他的腦袋?且甭說他抱著鬼頭刀睡覺,他為此還邀了十幾二十名刀客,在內外廳堂輪哨守衛哩!」

  「那豈不是疑心生暗鬼,夜夜無好眠?」

  「可不是。防著那一天,也盼著那一天;終於盼到了,來的竟是芙蓉,教葛屠怎能不樂?因此他也不叫喚幫手,自忖數刀之內,必將這娘們結果了。」

  「好一個蠢屠戶!她既能翻牆越戶,閃過十幾個刀客竟無人發覺,顯然武功已甚高明,這葛屠竟將她當成那個楚楚嬌弱的芙蓉女嗎?」

  「他壓根兒沒想到這一層。只見葛屠掄起鬼頭大刀,大踏步而來,轟然一刀剁在門板上,卻不見芙蓉的蹤影。他方欲回頭,忽地便覺得頭髮一緊,原來芙蓉不知如何已繞至他的背後,一手扯緊他的髮髻,一手將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芙蓉在他耳邊低言:『好丈夫,給我一句話,說咱倆離緣了。』葛屠上下牙關捉對兒廝殺,兩腿發軟猶似麵條,顫聲道:『是是……離……離緣了……』芙蓉微笑道:『好也!免得我為你這廝骯髒貨守寡。』言畢,尖刀一抹便將葛屠的腦袋割下。

  此時眾刀客也驚動了,紛紛奔踏而來,見芙蓉一手握定尖刀,一手提著首級,都驚呆了。他們一擁而上,欲將芙蓉亂刀劈為肉泥,可這幾個三流貨色哪裡是她的對手?斯須之間,便爭先恐後將自己奉獻給了閻王爺。

  芙蓉宰了這麼些人,仇是報了,心也倦了。想起柳沅飛殺了葛大娘,葛屠又害死柳沅飛,自己又殺了葛屠,冤冤相報何時了?又想自己一生去日苦多,歡愉殊少,更兼一身罪孽,不如隨沅飛去罷!舉刀便要抹頸子。忽然有人大呼:且慢!芙蓉轉身回視,那人趕忙向前奪下刀子──你道那人是誰?」

  「是誰呢?」秀才瞪大了眼,聲音提高八度。

  「原來是將軍府的大少爺哪!他自從將軍爺壽宴那天見了芙蓉,便牽腸掛肚,難以忘懷。但芙蓉是別人妻妾,無可奈何,也只有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份了。後來柳沅飛殺人,又帶著芙蓉逃奔江湖,他為了斬斷情絲便投身軍旅,不久官至本州校尉,專司緝捕盜匪。他明察暗訪多時,察知葛屠經年私通江北盜寨,那些匪徒將劫掠來的金銀珠寶藏於豬羊體內,葛屠再以肉販之名穿州過縣,運到本地集中處置,或鎔鑄或變賣,坐地分贓。」

  「這可是滅族的大罪阿!」

  「可不是。那日校尉帶領兵卒,正欲將葛屠一舉擒下,卻不知葛屠家裡窩藏多少賊人,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埋伏於左近等待葛屠現身。從白日伏到黑夜,葛屠就是不出門,反見一黑衣人飛身越牆而入。他心下大疑,接著聽見廝殺聲大起,於是率兵闖入,正巧遇上芙蓉自短。」

  「芙蓉宰了這些歹人,自是有功無過了。」

  「那校尉雖然愛慕芙蓉,還得秉公處置,將芙蓉並一干屍首送州府衙門。他向撫台大人稟明葛屠的滔天大罪,又極言芙蓉如何奮勇殺賊,說她一人獨力斬殺二十多個匪徒,實是勇冠群倫不讓鬚眉啊!聽得那撫台激賞不已,將此事呈報朝廷表揚。刑部察知芙蓉前犯通姦殺人之罪在案,而今殺賊有功,足抵前過,令回鄉里,安生度日。」

  「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於是將軍府的大公子便娶了芙蓉?」

  「正是。將軍爺為沅飛之故,深感芙蓉為義子報仇之德,又愧於當初府裡有人走漏風聲,害她倆遭人追殺;更賞識她內外兼備,文武雙全的人才,因此親自上門求親。芙蓉苦盡甘來,總算結了好姻緣。」

  故事說罷,和尚與秀才又痛飲數杯,雙雙醉倒。

  不遠處,將軍府張燈結綵,喜筵正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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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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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驀然回首 ( foxylady )
2018/03/15 11:30
夜已深

今天就暫時先看十篇, 我喜歡這種 扣人心弦的短篇

已訂閱,以後慢慢品嘗。 多謝您的分享!

歡迎光臨,有空常來坐。

開心
韓非非2018/03/17 09:26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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