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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22 23:28:33瀏覽473｜回應2｜推薦16 | |
| 僅僅在養老院三個多月，爸就走了。與其說是死於肝癌，不如說是死於絕望。送爸去養老院的決定一直啃噬著她的良知。早知道只是三個月，也許就該停職陪他撐下去。爸是一個壞脾氣的病人，肝癌的威脅，更讓他終日情緒反覆無常，首當其衝是在他身邊的媽媽。爸從來就不是個好丈夫。媽卻是個五十餘年守著舊式禮儀盡責的妻子。在爸摔藥丸鬧脾氣多次後，媽終究也崩潰了。 這一年，一有風吹草動，她就飛過去，也解決不了照護問題。送養老院，是她想出來不讓媽也累死的方法。在家無上權威的爸，就這樣被他一輩子不喜的小女兒送進養老院。
爸進養老院兩天後，她飛去看他。踏入養老院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這是錯誤的決定。爸雖是來日無多，但還是行動自如，語言、頭腦清楚。夾雜在多數無溝通能力的住戶裡，更讓他鬱悶。而他也明瞭只能聽從擺佈，竟然未提出退院。院方每日的固定活動，多半是適合行動不便或智能不足的住戶，爸自是不會參加。他就這樣被困在一個與四人同住的房間裡，屬於他的僅有一張床及一個櫃子。 她尤其不捨爸與一票要人餵食的人吃飯，她看了都沒了胃口。她進城時，帶一些家裡的菜過去，每天陪他吃兩餐，跟他一起挨吃飯的苦境。在他面前不說什麼，離開時一路哭回媽媽的住處。吃飯時，眼淚成串摔落飯碗裡，媽只輕輕的說不必哭。也許那樣年紀已然接受生命臨了的殘酷，而她還在問生命的尊嚴何在。 爸要求回家休息，他不喜歡在養老院洗澡，說是他們催他。頭一次，沒事；回家要求開始頻繁。他在家過夜，媽的壓力又大起來。他回院後，一有問題,，院方就怪罪家裡。於是她下令除非她在，否則不准回家。爸頻頻鬧情緒，病情反覆起來。她幾乎兩個星期跑一次。有一次，她竟然不顧一切教訓他，要如何珍惜最後的相處。他不像從前大聲斥責她閉嘴，默默望向別處。她於心不忍，答應帶他回家兩天。沒想到那天下午，抗憂鬱的藥讓他產生幻覺，行為異常。不願讓女護士洗澡的他，居然脫下內褲。時笑時靜，與一個她從未聽說的名字對話。她完全束手無策，只能跟著他滿屋子遊走。那一夜是她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日，望著秒針，等著天亮，匆匆把他送回院內。成年後第一次，她放聲大哭。隔日，他恢復正常後，她問他跟誰說話，他想了想說是他四十年未曾相見的舊同事。她又開始感嘆，原來在他混沌不明時，五十餘年的老妻並不在他心中，四個子女也非他的牽掛。那天是最後一次父女倆有幾小時溫馨的時光。 之後，再不肯輕易帶爸回家。爸的情緒明顯低落，身體開始衰退，話愈來愈少，在院裡摔了幾次跤。短短的幾星期，他從能走，到拿柺杖，到拿4腳扶椅，到虛弱到摔跤，而肝癌並沒有明顯發作，他是絕望了。媽打電話說就這幾天了，她趕了過去，看到他摔跤跌出了黑眼圈，腿上許多的淤青，椎心的悔恨。他躺在那裡，包著尿片，眼睛閉著，手胡亂的比畫，不知有無意識。他不斷的扯退他的衣物，她不斷的幫他穿回。一晚上父女就在衣物上奮鬥。到她疲累不堪時，她輕斥，爸，不可以脫。他含糊蹦了一句，為什麼不可以? 這竟是他的最後一句話。他呼吸急促，意識在喪失。隔天一早，爸被送入單人房- 垂死住戶專房。 她第三夜留守，大哥已經趕回，不知道爸能不能再撐一晚，等二哥趕來。姊姊住日本，來不了。她告訴他，再等一等。想起他最恨等人，最終兒女還是要犯他忌諱。她擔心他受苦，不知是不是應給他一些嗎啡。跟值班護士要了一劑量，給還是不給，躊躇良久，她知道這情況用，可能奪了他的命。終於下了決定，先幫他清潔口腔，滴入一滴，他已無吞嚥能力，嗎啡從嘴角流下。他撐到二哥隔日趕到。重男輕女如他，對兩個兒子已無反應。就在媽及大哥外出吃飯，在二哥及她的陪伴下，吐出最後一口氣。這個家裡的霸主，就這樣棄甲而逃。 媽傷心的撫摸這個從未憐惜她的伴侶。大哥雙眉緊鎖，她看到二哥的眼淚，才回過神來掉淚。未曾對父親盡心的悔恨，這輩子都會啃噬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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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