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得意洋洋地談論今天接到的生意，她的心裡湧出一股鄙夷：「最後一次了！這肯定是我最後一次幫他了。」

他今天是去向她的表舅推銷淨水器，這個淨水器號稱可以淨水又可增強水中的氧氣，「喝這種淨水器打出來的水，保證純淨又有元氣，這是有氧水呀！」這淨水器不便宜呢，公司用的要價 8 萬元，家庭式的也要 3 萬多元，他是去表舅的公司推銷，賣的當然是企業用的，他自認是好口才再加上專業知識強，讓他拉到了這筆生意，但她一百個不認同，嘴裡沒說，但心裡想的是：「吹什麼牛嘛，表舅還不是看我的面子，給你做業績的，你真以為自己是 top sales…」

自從他進了這家健康水專賣公司之後，她能用的關係就幾乎全部掃遍了，娘家的爸媽家，沒話說，一定給女婿捧個人場，兩個老人家花了 ３ 萬元買一個淨水器，他說，年紀大的人喝這種有氧水最好了，「身體有氧，新陳代謝好，百病不生啦！」

爸媽也懶得聽他胡說八道，反正女兒有交待，那就買他一台吧；她的兩個姊姊、一個哥哥還有小妹，再加上阿姨、叔叔、伯伯…一干親戚，人人家裡都裝了這台有氧水淨水機，同學、同事、姊妹淘，同樣也是一個不能少全被他炸過，有的買了，有的還在考慮中 …

靠著她的遠親近鄰，他的業績榮景維持了大約一季，但是所有的人脈關係終有用罄的一天，他腦筋東轉西轉，竟然轉到了她平日鮮少聯絡的表舅：「欸，妳不是有個表舅開了家公司？」她一聽這話就知道他要幹嘛，一口回絕：「拜託，我跟表舅一點也不親啦，怎麼好意思要人家跟你買這個機器？又不是很便宜。」她很不高興地說：「你做 sales 也有一段時間了，不要老是想從我家人裡挖生意嘛，你就不能去跑出一點市場來嗎？靠我家人，你能撐多久？」

他訓斥她不理解業務工作的辛苦：「哪個做 sales 的不是從自己身邊的人開始的？拉保險、賣直銷，都一樣啦。」他強調自己賣的是有用的好東西，「報妳親戚知道是給他們福利 …」

老實說，這東西到底管不管用，她根本搞不清楚，有氧水的氧怎麼測量，誰知道？她家也裝了一台，天天打水麻煩得很，家裡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天天喝這個水，是不是真如他公司宣傳的：「喝有氧水比做有氧運動還有效呢 …」她也懶得去追究，反正家裡已經裝了，那就喝吧。只是她對一個一個被拉著買這淨水有氧機器的親朋好友，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對他一直不斷要她打話給這個親戚、那個朋友，她更覺煩透了，「你有完沒完啦？」他還在吹噓說自己今天多神，不但表舅在公司裝了一台，公司員工裡還有人興趣很高，要他改天到家去做測試，想必這位員工家裡也打算裝一台喲，「雖然家用的機器賺比較少，不過，員工家的生意可是意外撿到的。」

為了拚業績，他才一進公司就一口氣自購了10台公司型的和20台家庭型的，投資了 100 多萬，因為批購折扣高，「賺得才多。」但一下子買這麼多，風險與壓力也相對非常大，所以才急得要她把所有認識的人都招出來，他好趕快把東西賣出去。

她不是不願意幫自己的老公，老公賺錢，她也有好日子可以過，沒什麼不好，但像他這樣帶著人情推銷，親朋好友都不好意思拒絕，就算做成了生意，她也覺得 … 實在不妥；她向來不喜歡給人壓力，又愛面子，但是自從老公做推銷員之後，每次和親人、朋友聯絡，心頭都掛著一件事、也是他千交待、萬交待的：「欸，記得要跟他提有氧淨水器的事喲 …」，煩死人了，搞得好像每次跟人家聯絡都有一個目的性似的，「這實在不是我的個性」，她跟媽媽提到自己的苦惱，媽媽安慰她，唉，沒什麼啦，這個年頭，社會上大家都嘛是這樣，「無事不登三寶殿啦，習慣就好，倒是──」

媽媽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尋找合宜的措詞：「倒是，嗯，妳老公究竟能不能賣東西啊？親戚朋友已經都走完了一圈，他生意還要不要做下去呢？」媽媽的耽心也是她的顧慮，自從進這家公司後，還沒見他真的成功「推銷」給陌生人，這些日子都還是在做人情生意，她也很擔心，沒有親戚三十、朋友五十可以用的時候，東西要賣給誰？她覺得他一直並沒有接受真正嚴格的推銷考驗，大家都太愛他，或者說，太愛她了，但這樣是走不長、走不遠的 …

她忍不住問他：「喂，現在連我表舅都跟你買淨水器了，下一步，你要賣給誰？有什麼其他的拜訪名單或者銷售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