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預算軋不平，總經理話講得很明，業務部必須裁掉至少四個人。

最簡單的辦法是他和她所領軍的業務小組各裁兩個人，老總看來也不反對這樣做，「你們自己去協調出個結果來吧 …」他曾這樣暗示；但這麼做，他和她，誰也不會服氣，「為什麼要用這數人頭的齊頭式平等？」，要嘛，用業績見真章，兩個人都強調：「成績差的就走人，這樣最公平」。

公司業務部巧不巧，兩個業務單位，兩個組頭，他和她，都未婚，都快靠四十的邊了，兩個人卻都沒有消息，可能真是在工作上太拚了，根本沒有時間處理自己的終身大事 … 但是，拚成這個德性又如何？除了耽誤自己，因為過度競爭，讓業務部劍拔弩張，兩個單位拚到像世仇一般 …

常有人喜歡拿他們倆未婚的事做文章，「欸，你們這兩個組的組長乾脆送作堆好了，大家一家親，免得自己人還殺紅了眼。」不明就裡的外人老是會出這種沒營養的點子，「唉喲，別傻了，他們，見了面可是連正眼都不會看對方一眼的 … 送作堆？不要拿刀相殺就好囉 … 」

 說實在的，業務部的人真的也搞不清楚為什麼他和她關係會差成這樣，甚至到了兩人都明白告訴自己的屬下：「對面的客戶 … 也可以搶，只要沒簽約，什麼生意都可以做。」說實在的，這不但不合業界規範，對公司形象也不好，哪有同一家公司的業務人員會這樣窩裡反的？業務部的人隱約覺得這兩個頭頭好像有很重的心結 … 超越一般搶業績的競爭意識？！

 公司裡知道他們故事的人不多。他們是公司元老，二十年前公司創立時就來了，資歷甚至比現在的總經理還深 … 他們的事，總經理略有聽聞，但因為並未親眼目睹，再加上，他來之前，兩個人就已經是業務部的小主管，業務也帶得不錯，因此他也不想改變這樣的格局，他來之後，只是給兩人安了一個比較好聽的頭銜，分別讓他們做業務一組和二組的經理，對內、對外都比較好做事。

公司規定，有主管職就不再領業務獎金了，但總經理沒有把他們這部分的福利拿走，畢竟是公司老人了，而且他們自己也都還在第一線衝，「把人帶出成績最重要，公司 … 不會吝嗇這些…」

不過，現在局勢看來，公司大概也大方不久了 … 兩人一方面對外擺出氣勢，但心裡其實也有了忐忑 … 更多的是感傷。

沒錯，他們曾是辦公室戀人。 

那年，她大學剛畢業，他，剛剛當完兵，公司成立，他們同時進了公司。她那時身體不太好，不想跑業務，只想看看有沒有內勤的工作可以做，不過，公司剛成立，每個人都得身兼數職，純粹只坐辦公室的，沒有；不知為什麼，她也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 大概跟他當時的一句話有關吧，他說：「沒關係，需要什麼，我幫妳！」

我─幫─妳 ！

唉，多久沒有再聽到這樣的話語了欸 … 她因為裁員的事，最近陷入心煩意亂，更氣人的是，不知為什麼，那時候他充滿義氣的{柔情的？}這句話卻如響板，一直在她心裡來來回回地響著。

大概誰都沒有想到，當年那麼個瘦瘦弱弱、看來胸無大志的女子，今天竟成了公司的業務大將、成了老板倚重的台柱，手下率領十五名業務悍將 … 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人生，本來就是各種意外的組合。

進公司後，也不知是整個環境大好，還是她有自己本來不知道的業務潛力，總之，她的業績非常出色；他也不差，那時公司人少，大家相處融洽，不只融洽，在當時老總的撮合之下，他們事實上曾經在一起，還論及婚嫁。

後來事情破局，竟是因為兩人事業心都太強。公司擴張了，正式成立業務部，需要一個頭，公司很自然考慮他，但她知道後極為不滿：「論業績，我比他好太多了，難道公司有性別歧視？」

「唉，你們不就打算要結婚了嗎？升誰不都一樣？帶業務部應酬很多，妳自己業務做得好，就單兵作戰嘛，獎金照領又不需要負行政責任，這不是很好嗎？」

從小到大，她就是班上的第一名，不習慣在團體中做個退讓的人。她的堅持爭取讓他氣到也說不要了，「老總，從外面挖人來帶業務部吧，不然，我看──她會鬧到底 … 」其實，看她這麼堅持，老板也想過不然升她好了，但是又覺得很難跟已經講好的他交待 …

 右為難之下，結果，這事竟然就不了了之了；業務部成立後，總經理自己帶；又過了若干年，公司規模更大了，才一起升他們。

當然，事情過後，兩個人感情也沒了。他從來不知道她這麼好強幹嘛，她也從來不明白，在職場上憑實力就事論事，不是理所當然嗎？況且，工作跟感情不是應該分開來嗎？他升業務組長，他們就可以繼續下去、然後結婚，她升，那兩人就要ㄘㄟ、，這是哪門子道理呢？他們剛認識時，他那麼好心地說可以幫她，對照這個時候又見不得她出頭，這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他們又一次陷入對決了。依業續說話吧，誰的人比較不行，就走路，不要用假公平。可是，人的問題哪裡是這麼簡單？如果大家都能看數字就服氣，十多年前的樑子也就不會結了。

況且，他們曾是戀人，曾經親密，反而會特別、特別地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