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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蔡瑋〈正恩〉(2017)
2018/01/09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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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讓侍衛長每日鞭打他

撰文/蔡瑋


(海蓮.漢芙,萬歲。反小說,萬歲。)

「聽說你休了你老爸。」蘇聯留學時期的朝鮮同學,初見面第一句說。
侍衛長報知「聽說先生」來電,結果是想讓伊替剛出生的小孩命名。
「在這世界上,也只有我們兩個那麼想幹掉自己的老爸。」
伊沒想到「聽說先生」居然還記得他。當初他就不打算理他的。
「叫正恩吧。」
電話那頭,話哽在喉頭。

父親的背影。群眾呼喊萬歲的聲音,像一粒粒陽光灑落。
老人像玻璃做的鑄像,一碰就碎掉。
「不好叫公子做這事兒。」剛回國的時候,老師這樣勸父親。
「沒有老子讓兒子當黑手的。」,老人真正琢磨的是這個意思。日後竟一語成讖—像揮不去的夢魘。
伊做了一個夢。
伊夢見自己從旗子上拿下一把大槌子,一把將玻璃鑄像砸爛。
醒來,他只記得旗子一片腥紅。

「父親,最近都忙些什麼?」
「願主保佑你平安。在寫光啟傳呢。」伊早知神父最近做這事。
雖厭惡刺探那檔事,當下竟讓卑劣的優越感得逞。
「光啟老兒,有什值得寫的?」
書稿的副本,伊是事先看過的。伊知道光啟活得很老才壽終。伊在心裡佩服光啟的為人。但伊忍不住語氣上給人相反的暗示。
「光啟了不起啊!」神父是老實人,實話實說。不老實的,就已經見風轉舵了。
「怎麼個了不起法呢?」
「大明朝,皇上殘忍又猜忌。光啟不容易啊。」
「不就是不避嫌嗎?」
「那時候誰敢提向澳門紅毛買大砲?只有光啟。」
「他不怕嗎?」伊喜歡問人怕不怕。血,讓他感覺超脫。
「光啟怕。」
「那他還提呢?」
「清軍已經在門口了,怕也不成。」
「畢竟還是怕的。」伊這樣說,是想知道神父是否能說出他心中以為的關鍵。
「還是怕。但光啟苦修。光啟每日鞭打自己。」
「他不怨嗎?主這樣試探他。這樣的皇上,這樣的國家。」伊感覺有些滿意神父的回答了。
「不怨。因為相信主,光啟不怕。」神父的語氣像哄小孩子。
「父親,你又在說教吧。」伊將話聽成是在說自己了。
神父贏了。
伊先讓人拷問侍衛長—「聽說先生」電話洩密給美國人的事。
其實事情並沒有洩漏。
等到侍衛長快要崩潰,伊繞恕了他。
從那天起,他讓侍衛長每日鞭打他。
沒人知道伊在學誰的榜樣。
侍衛長直到死都只知道那是個會殺頭的秘密。
伊對侍衛長不感覺愧疚,不覺得憐憫。
伊是雙面人。伊曾為此怨懟主。
伊得了糖尿病。
苦修終止。
「主竟也不容許。」
伊的精神更苦悶了。

而他想到其他替代的法子。
「基督徒可以殺人嗎?」
伊最近想起在美國時暗殺他的青年,故意讓人這樣問他。
「…」
在那之前年輕人每天想的,就只是明天會不會被槍斃。
經這一問,年輕人的反應先是痛哭,之後跪下來請主原諒。
「主啊,我見不得人靈魂的污穢。我忘了自身的。我犯了重罪。」
青年的痛哭,讓伊想到了懺悔。又讓他想到了自己。

還有。
「過好日子不好嗎?有什麼理由呢?」
這回是一名原住民。
已有家室的他,因為協助外國神父掩護異議份子偷渡被捕。
神父驅逐出境,相同的庇護管道對他無效。
「貧窮更親近主。」
為了這句回答,伊徹夜難眠。

伊站在胡佛水壩的堤防上。
視野無限寬廣。
只有他自己。
頭一次,他感受到徹底的自由。
「是放逐嗎?一個做情報的人的名字。」
伊心裡發笑。但馬上又想到自己也是做情報的,而且是頭子。
「是懺悔嗎?」
伊抬頭。
天朗無雲。
張開雙手。伊想暫時拋下一切。
「世界依然存在」。伊感覺到—渺小。
那是伊頭一回感受到恩典降臨,畢竟是像他這樣的大人物。
曠野無人。
唯獨水泥地上有個黑影。
伊看得出神。
侍衛來找伊。
電塔與伊的黑影,重疊成一座十字架。

「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
「明知故犯,不知悔改,雖小罪必殺。」老師來為伊講解尚書。
「所以比干必須死?」伊沒安好心問。
老師走後輪到神父講解聖經。
胡佛水壩上的黑影落在曠野上。
一群人肅穆安靜地朝黑影指的方向前進。
走在人們前面,有個背木樁的人。
周文王化身基督耶穌。
閱兵台上,一粒粒陽光灑落。
伊像一座玻璃鑄像佇立,一砸就破。
台下的人群,排成一座黑色的十字架。
人們抬著伊通過廣場,通過人潮的目光。
伊努力維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
手的感覺正一點點消失。
伊撐著在文件上簽字。
「渺小」是恩典。
恩典是「渺小」。
天朗無雲。

伊臨終前戒嚴令解除。
沒有人當那是伊的玩笑。

(蔡瑋,20180108正恩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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