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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親的青澀故事
2007/03/31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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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青澀故事

1. 

這事是透點奇怪,十六歲翟家婉姑娘(還正在上學呢!),就許了大他十一歲的陸軍上尉韓達,由於婉姑娘的爹娘和當事人韓達在八八年左右先後辭了世,現在也沒人能權威的把這樁異事講得清楚。婉姑娘,現在的韓奶奶,六十年後,想起這事還在懊惱,可也不明白這來龍去脈,只能癟著嘴嘮叨兩句:「那時傻啊,該鬧點革命火花,或者走上街頭的呢!」

有人說這婚事是在韓達請婉姑娘的爹娘吃了碗南瓜麵後決定的,由於那南瓜粉嫩,實在好吃,翟大娘就同意了這婚姻。這解釋有點薄弱,且有點荒唐,不能全信,不過那時年輕的韓上尉正在走運,憑著自學的一點中醫知識,在江西上饒那鄉下地方竟也看好一些疑難雜症。說不上是神醫葉天仕再生,卻也有點兒婦科名醫的風聲。六十年後,現在想想,翟大娘那時大概覺得抓到個有前程的醫學大家,女兒將來必定無虞溫飽。誰也不知道結婚後,小韓上尉卻再也沒有滿園種杏、葫蘆裝丹的行過一天醫,連家裡的幾本湯頭歌訣也少見翻出來讀上兩頁。

兩家杭州人,卻在江西定了親,說起源頭來,真還多得拜日本鬼子的福。那時威風凜凜的扶桑武士,把第三戰區一路趕進了江西山區,小縣上饒一下擠滿了三戰區兵站總監的各種雜佐單位,翟老爹的醫院和韓達的秘書處全窩在那裡,可不正是熱鬧的不行。

合該生事,有那麼一天的下午,扯大嗓門吆喝兒子的翟大娘,那口杭州官話鐵定讓同住在大雜院後廂的韓大媽聽個正著,兩位近半百的婦人就此認了鄉親。雖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姐妹倆可沒傷感落淚,天井裡倒聒噪上了大下半天。晚歇時,前廂翟家的大姑娘秀麗的情報傳進小韓上尉的耳裡,這讓他像無頭蒼蠅般沒事就往人家屋裡鑽,順藤摸瓜底和翟老爹拉上了交情。差著近卅歲的倆人,每晚能扯三捻四的到半夜還捨不得各回自屋睏覺,爺兒倆肯定沒有代溝這回事。

「娘娘也真是糊塗,這就讓我吃了一輩子苦。」現在的韓奶奶偶而那樣自顧自的嘀咕著自已親娘,可那時小姑娘的她,一句話也不敢吭,乖乖的躲在屋裡,就那麼的給訂了親。

2. 

誰能想到雄糾糾的大日本皇軍,說投降就那麼垂頭喪氣的投降了。三戰區各部隊官兵忙著復員回老家種三畝三分地,上饒肯定要產生經濟及失業的問題,但是那會兒誰理會啊!捲著舖蓋,韓翟兩家回到杭州後,當年陰曆十二月八日就急忙結了親。飯館裡請了酒席,娃娃新娘子穿著禮服,亭亭玉立的真是漂亮。

「那天,結婚後第一次回娘家。你們媽媽穿著陰丹士林旗袍,披著雪白大衣,站在屋裡問外公外婆的好,美麗的模樣,我幾十年來怎麼都忘不了呢!」蓮阿姨,婉姑娘的妹妹,那年來美國探親時這麼的對外甥我們說,「姐姐真比畫裡的美人還雅緻,五六歲的我心裡這樣琢磨著。」

時局當時開始壞了,共產黨可是躲邊上樂著哩!江山如此多嬌,形勢真是一片大好。上面命令原三戰區各部隊歸建,北上徐州支援五戰區,結婚頭第三天。新郎倌韓上尉就匆匆離家剿共去了;翟老爹的醫院隨後也跟著開了拔。

留在杭州,媳婦學著和婆婆住家過日子,拿著婆婆給得兩塊錢,每早上菜場辦伙食。這點錢能買得東西實在不多,田螺就成了每餐的定食。婆婆放過螺絲的生,不吃螺絲,每天就是一味蒸臭豆腐。家裡不用米缸,因這米不是叫米店成石成斗送的,每天零散買著吃,有時買得不足,晚上就吃麵條雜糧對付著。年頭是有些亂,婆媳卻渾然無覺的安靜過著日子……新媳婦慢慢的也適應了這夫家生活。

3.

一家之主離家沒幾個月,禍事來了,不知怎麼好端端的,韓家婆媳倆就被人從萬壽亭街所住得房子裡攆出了門,連新買得大床也讓婆婆順手賣了。韓家新媳婦到現在也沒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那時怕得一句話也不敢問的,那像現在的媳婦霸道啊!」韓奶奶日後那樣的回答兒子們的好奇,順風使舵也罵了幾個媳婦,兒子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吭的聽著。

房子究竟沒得住了,新床倒是讓翟大娘拿錢贖了回來,沒地方放,只得安回了娘家。「沒聽說誰拿結婚的新床去賣的。」翟大娘事後氣呼呼的說。「這事要讓大乾娘知曉,保不要笑歪了她的嘴。」

莫名其妙的丟了房子,韓上尉只好修書讓媽媽媳婦來北徐州相會。婆媳倆先到了上海,靠關係找到一位鐵路局押運員,兩人做了黃魚,上了北向火車。隆隆車聲裡,天慢慢的黑了,韓家媳婦坐在車廂地板上很快的入睡,年輕的心裡似乎對未來沒有一丁點煩憂。

第二天,天濛濛亮,車停在無名的調車場裡,醒來的韓家媳婦看到的是滿眼阡陌縱橫的鐵軌,無盡無際的往東南西北延伸。從網籃裡拿了搪瓷臉盆,媳婦下車找水洗臉,水還沒找著,押運員在那頭就殺豬般叫著:「韓太太快回來,車要開囉……!」看著緩緩蠕動的車廂,媳婦慌張的往回跑。臉盆杭瑯的落在鋼軌上,一邊滾動著,一邊也大聲幫忙喊著「開囉!開囉!」

雖說結了婚,韓家媳婦到底還是小姑娘的怕羞性子,不理會押運員伸出來的援手,自已硬攀著車畔門把手往上爬。車越開越快,越快越開,慌亂中,媳婦的身子就被捲進了車底,不知是錯失了手呢,或者是絆了腳,這原因現在也講不清爽了。總算押運員眼明手快,一把拉上車來,沒有作成輪下冤魂,就那小手終歸是讓臭男人握了個實在。嚇壞了的婆婆立在後頭,發著呆,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會傻傻的念著阿彌陀佛。

4.

北徐州城內,一家三口借居在老百姓家裡,日子漸漸的就上了軌道,媳婦還學會了蹲在天井大灶前,拉著風箱升火烙麵餅;這餅味道可能是真好,捲著豆芽菜,媳婦一口氣能吃好幾捲。住得屋子雖是大宅院,卻找不到一間廁所,幸虧屋後就是寬闊的野地,尋塊避風處就能行大小方便,事後用滿地都是的白沙掩蓋了,隔一宿,一清早讓撿狗糞的刨了去;那二衛一浴是用不著的。

民屋座落在金閣里。這北徐州的金閣里是鼎鼎有名的,城裡人都知道,因著幾家姑娘堂子就在里裡的街坊上。城裡滿街跑得黃包車,內裡有插著雄雞翎毛的,就是專供堂子姑娘乘用。媳婦年輕愛漂亮,不知道這原委,看了那車子喜歡,總是說要坐那插雞毛的車。有天回家上了車,車伕一溜煙的就給拉到了隔街的堂子門首,媳婦在車上急得慌,下不了車。「真拿我認成堂子姑娘了。」媳婦想著,卻心裡有些歡喜。「這堂子姑娘是不大正經,可的確是時髦漂亮的。」……之後,韓家媳婦再不說要坐插雞毛子的車了。

「北徐州地方風俗是奇怪,未出嫁的閨女整日躲在屋裡避著生人。」韓奶奶這天心情好,不罵兒子,卻嘀咕著那些陳年爛芝麻事。「結過婚、養過孩丫兒的大嬸,大熱天裡卻能袒著胸口,垂著兩只白膩膩大奶,坐在堂屋裡和男人們玩半天紙牌。」大兒子這次倒是滋滋有味的聽著,臉上笑咪咪的,沒有露著心不在焉的表情。

5.

這年夏天媳婦懷上了身孕,一日日的身子滯重起來,大家還正高興著這喜事,誰知就流了產。「可惜了呢!一胞雙胎兩個小子,連小雞雞都長全了!」韓奶奶多少年來常常那麼雲淡風輕的說,彷彿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卻是當時在杭州的翟大娘可著了急,要女兒趕緊回娘家調養身體。

聽了翟大娘的話,小產後沒幾時,媳婦就跟著辦好退伍的翟老爹回杭州娘家。父女兩人安靜的坐著火車一路南下時,北徐州城裡的共產黨地下工作份子正到處點著小火,而城外國共兩黨幾百萬大軍對峙著,這徐蚌會戰已經是迫在眉睫了。

6.

韓家其實是紹興人,韓老爹來杭州經商,娶妻生子後,才落了戶;可惜走得太早,沒留下什麼產業。韓上尉無兄無弟,出了學校,一徑的就考進了浙贛鐵路局,局裡做個三等報務員。這電報員每月幾塊大洋的薪水,也還算能奉養老娘和應付家裡的開銷,正盼著能安穩的過幾天日子,誰知小日本鬼子就把鐵路炸了,拿了十幾塊錢的遣散費,家裡生活很快就有了問題,那時對日戰爭正抗得熱鬧,茫茫人海中去哪兒找份合適工作?不得已,韓上尉只得求人情寫了封八行書,進了部隊努力打鬼子去了。

戴副近視眼鏡的韓上尉筆下不能算馬虎,一手瘦金體的字更是漂亮,進了部隊後手底下辦得一直也是些尺牘、應酬的小祕書業務。雖說穿了二尺半,可實在是沒有一點糾糾武夫的氣慨,旁人看來倒更像是個幕裡的文牘師爺。他這業務是辦得好,沒話說長官喜歡,少尉、中尉的這麼一路很快的升遷上去,可要他出操打靶、領兵打仗那是絕對做不來的。

戰雲密佈著北徐州上空,壓得個性隨和開朗的韓上尉也有點兒透不過氣來。雖說媳婦回了娘家,可身後一個老娘仍然跟著,這手槍確是向軍械士領了一柄,耀武揚威的每天別在後腰上,可如何操作保養一向也不求甚解,用它殺敵保命有如緣木求魚。私下自已琢磨著好幾日,總覺得留在這危城真正是百蔽而無一利,越想越不妥當,正急得有若熱鍋上的螞蟻,上面派了飛機北來,將司令部非戰鬥人員連夜撤了下來。

7.

媳婦在娘家和八歲的妹妹順姑娘擠一間窄室,翟大娘細心照應著,日子過得彷如又回到了小姑娘的清平時光。到底是年輕,氣血恢復得快,媳婦一日日豊潤起來。穿著香雲紗製得短襖,藏青色長裙,杭城秋天的季節裡,卻像枝夏日裡淡雅清香的梔子花,清麗不可方物。

娘家在直吉祥巷,鄰屋被屋主賃給個從安徽來的商人,這徽商不時從外地進了大宗的油紙及茶葉,一捆捆一桶桶的都屯在那倉屋裡。徽商不放心外人,這商品就把家鄉裡的大少爺找來看顧著。二十歲光景的少東,白淨靦腆,不知怎麼在哪兒瞧見了媳婦,就此起了愛慕好逑之心。

兩家隔得近,很有點近水樓台的方便。少東清晨上街吃早點,總不忘多買套燒餅油條帶走,沿著清冷的巷道回家時,他趁那左右無人,悄無聲息的把套燒餅油條就隔著窗門遞進媳婦的屋裡來。望著那燒餅油條孤零零的坐在窗台上,媳婦有點害羞又有點吃驚,順姑娘也瞧見了,卻是不問輕重高低,順手拿來吃個乾淨。仨人有默契似的,事情就每日這樣無言的重覆著。

順姑娘每早燒餅油條正吃得得意,誰知大姐夫就回來了,恍如春夢一場,少東方知美麗的姑娘早已名花有主,這純純之愛就此唱上了休止之符。「媽媽,你老那時真該考慮考慮改嫁的呢!」近幾年,大兒子老愛逗著韓奶奶轉。「要不現在咱們也能沾些光,有事沒事該他些茶葉泡幾碗茶喝。」韓奶奶這回倒沒有理這個碴,眼裡發著光,不知想著了什麼。

8.

韓先生回來後,部隊也打散了,母子倆沒地方去,祇得厚著面皮擠居在丈人的家裡。城裡高義泰大布莊的小少爺要請一位家教,大家都說小韓先生學問好,就把他給薦了去。這猢猻王作了有大半個年頭,正有點雞肋的意思,老長官在浙江供應司令部就找上門來,並委了司令部裡的差使,韓先生仍做他的上尉文書官,還是辦他的秘書業務。司令部配了間宿舍,宿舍在元寶街,原是前清紅頂商人胡雪巖的產業,屋子是不寬敞,但韓上尉總算是脫離了寄人籬下的窘境。女婿有了正職,又有了房子居住,翟家倆老也鬆了口氣。

那年通貨膨脹鬧得市面一片慌張,國民政府真急了,亂糟糟的忙著改變幣制,發行金圓券。金圓券發行那日,媳婦也順產了個小小子。韓翟兩家仨佬笑得合不攏嘴,翟大娘連夜為外孫縫了件田雞披穿,韓大媽謝天謝地謝觀音菩薩,忙忙的燒了天香。「這丫兒耳朵是生得小,好在耳肉厚,還算有福氣。」韓大媽仔細瞧著媳婦僵手僵腳捧著的新生孫兒說。「嘴上這顆痣位置倒長得好,東西都落到了口裡,將來不愁吃不愁喝。」韓大媽總算在孫兒身上找到了好徵兆,心滿意足的下了結論。
 
年底前韓上尉一路升到了中校,家裡都歡喜著,這時紹興鄉下一個遠房堂弟摸瞎來城裡找大哥謀差使。韓中校給薦進了供應司令部,上了花名冊,補了准尉副官缺。炳堂弟沒喝過太多墨水,人可真是老實,堂哥身後跟進跟出,打理些零碎雜事,兄弟倆親熱的很。那時外頭局勢真壞了,徐蚌一戰冰消瓦解了國民黨百萬大軍,人說「兵敗如山倒」,話講得真是一點兒沒錯,國軍活脫脫像隻鬥敗的公雞,那以後一路南潰的沒打過場勝仗,眼看這共產黨指日就要渡江了。

陰曆年過了不久,供應司令部就接了上頭緊急調防命令,事情來得突然,要去的駐地也不清楚,韓中校祇能把家眷留在杭州,自己匆匆的隨著部隊出發。「你們爹爹倒溜得快,家裡順手就能丟下,老娘幼子也不顧了。」韓奶奶近來是真老了,有事沒事總把這幾句話搬出來對兒子數落一遍。「一家擔子就落在我肩膀上,虧我一路走了來,你們孩丫兒不知道有多辛苦。」韓奶奶發了好一陣感嘆,可大家正擠著看韓劇裡的俊男美女,也不知聽著了沒有。

9.

韓中校只走了六天,共產黨就進了城。韓家媳婦站在門前看人民解放軍拉著隊伍過街,解放軍一身黃稀稀土布軍服,打著綁腿,穿一雙黑布鞋。有些臉上露著開心的神色,又有些顯出認真的樣子。行伍最後是埋鍋造飯的伙伕班,伙伕挑著鍋盆碗盤杭榔杭榔的快步跟著隊。戰士和路旁的老少街坊不斷的揮著手,街坊們有點害羞,只會傻傻的笑。

部隊過後又幾日,城裡響起了鏜鏜匡匡的大小鑼聲,這鑼聲鬧得屋上麻雀吱吱喳喳亂飛,孩丫兒也被挑逗得沒心思吃飯,丟下筷子飯碗,好奇的跑出家門張看。解放軍文工團的男女團員臉上抹滿胭脂,手裡捏了塊紅帕,正在大街上扭秧歌。「這秧歌真是夠鄉氣,而且吵得慌。」媳婦心裡想著,可沒敢說出來。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家裡的一點儲蓄那時已用得精光,沒奈何媳婦祇得把收音機、腳踏車、嗶嘰呢大衣、軋別丁長褲、連韓中校的一套羅斯福呢軍服都拿出去賣了換錢。幸虧已過了清明,天氣一日日熱了,衣服暫且是用不著的。那輛破舊腳踏車,媳婦的弟弟榮哥兒吵著問姐姐要了好幾回,終究還是賣了,沒有給他。

家裡這時已是山窮水盡的光景,媳婦心裡焦急的緊,一天正在清河坊新公橋邊菜市裡賣著家中舊貨,抬眼看見空中不知打從哪兒飛來架國軍輕型偵察機。那飛行員老遠瞧著了人群中一個騎腳踏車穿黃軍服的解放軍幹部,就把架飛機向著那幹部衝了下來。飛機貼著人頭頂上飛,低的彷彿伸手就搆得着,發出得聲音更大的好似天裂了,整塊整塊要落了下來。買菜的賣菜的嚇得扒滿一地,幹部更是發著抖,連人帶車摔了好大一跤,一張臉白得像個鬼;幸好飛機上沒放槍,轟隆轟隆的就飛開了,沒再轉回來。「飛機駕駛員開幹部的玩笑,嚇唬他呢!」街上的人從地上爬了起來,拍著身上的髒土這麼說。心悸猶存的,人群集聚在一起,抬頭望著飛機消失的遠方天空好一會兒,慢慢的也就散了。

那天回家後,媳婦心裡有點害怕,隔天不去市場了,在家歇了兩天,就想出了在自家巷口擺香煙攤子的心思。這攤子和婆婆輪流顧著,韓大媽倒是高興的,因這煙就在身邊,拿著抽真是方便。媳婦還試賣過油煎餅,生意不十分好也麻煩,又得顧著回家喂兒子的奶,賣了幾天就收了起來。那時節半餓不飽的媳婦天天在街市上忙著一日三餐,出門老看到解放軍伙伕班往軍營裡送半身半身的生鮮豬肉,又是海碗大的白饅首。那饅首是真發得好,又白又香、又鬆又軟,媳婦心裡頭饞得慌張。

10。

七月裡榴花鬧得滿城一片火艷,那玉桂花金桂花的綻放時節卻還差著一兩個節氣,家裡這時就來了救星。炳堂弟一身泥腳漢打扮出現在家門前時,還真驚嚇著了媳婦,然而隨即就轉成了歡喜,但定下心回神一想這幾個月來的苦楚委曲,韓家媳婦眼眶裡就有了淚水,禁不住要落了下來。「司令部現在定海,大哥要我來接你們去那相聚。」炳堂弟急急的說著,彷彿共產黨正在背後追著他。「時間緊急,我還得去別家招呼一聲。你們準備下行李,帶著緊要的東西,大後天一早接你們去上海,我已連絡好了去定海的船。」炳堂弟倒底還是坐下來喝了幾口茶,又說了幾句閒話,才急忙的走了。這次來杭州,司令部裡拜託炳堂弟順便招呼的有好幾家。

媳婦娘家兩個妹妹,順姑娘、蓮姑娘,兩個弟弟,榮哥兒、連哥兒。這蓮姑娘和連哥兒因都是在福建連城生的,因此取用了這名字。又有一個老爹原配生的大哥,年紀和弟妹們差了好大一截,那時早已娶妻生子搬出去另立了門戶。弟妹們年少乖巧,就這榮哥兒淘氣調皮,杭城人都說「金魚缸裡來條黑鱺頭」,這「黑鱺頭」榮哥兒所到之處定能把那好端端的一個平和所在弄得平地生波、雞犬不寧;現今雖已十四足歲,卻仍是倔強莽撞,不知輕重高低。

去上海頭一天,媳婦上娘家告行,榮哥兒正和鄰居孩子打架回來。滿身臭汗、神色倉皇的跑進了家門,聽說大姊要去上海,吵著便要跟去玩耍。翟老爹被鬧得頭痛,又想自己年老體衰,也沒精神力氣管朿這個丫兒,讓那姊夫治理著說不定反而就此開了心竅,懂了人情事故,一年半載回來後,也能替家裡辦點正事,這麼想想也就答應了下來──誰知這一分別,就是到死再也不能相見!想那多少年前,兩佬午夜夢迥之際,這淘氣丫兒必是在心頭上掛念了不知多少來回。

「讓這寶貝“枉傷”跟著的那些年,真正不知給我添了多少麻煩,淘了多少閒氣。」想到那兄弟,韓奶奶這氣就不打一處來。「當初爹娘總認定半年一載就能回家,才允了他跟了出來。唉,可又有誰知道這將是幾十年的不通音信,兩下的互不往來!」韓奶奶的氣惱最終化成了感慨,她慢慢的歇了言語,臉上昇起了一種忡怔的神態。

11。

媳婦四人在上海住了幾日,終於等到開船的消息,大夥在炳堂弟的安排下,約了在黃埔江邊的碼頭會面上船。韓家媳婦一身青布衣裳,手上抱了兒子,身後跟著婆婆和自家的兄弟。司令部糧秣組章組長的侄子褪下舶來錶,藏起金項鍊,還換下白西裝、白皮鞋,看不出原是個上海滑頭白相人。還有個姚隊長夫婦一身鄉下土佬打扮,帶著兩個幼女,分秒寸步不離身的抱了個暖水瓶。又有吳士官長的廣東籍太太挽著個舊藍布包袱,綁著頭巾。大家藏起了真實身份,玩著「角色扮演」的遊戲,內裡只有炳堂弟用不著裝扮,活脫脫現成一個莊稼泥腿粗漢子。

大家小心的答應著海關的盤查,絕不透露出點「投奔自由」的端倪,可警察對韓家媳婦還是起了疑心。打量著這四人,港岸的警察心裡想著「回杭州好端端明擺的旱路不走,卻帶著一家老小出海喝風,這事難道不透著點奇怪。」媳婦拿出了韓中校的那張鐵路局三等報務員證書,讓港警接過看著。「上海的朋友說,我先生不定去了寧波,我們回家前,先上那兒找找。」共產黨那時剛打下了天下,大小事情千頭萬緒的亂,這出入稽查之事一時也顧不著詳細。那港警聽這說辭也還過得去,打著馬虎眼就放行了四人。

烏篷船載了十幾二十個人慢慢的航出了黃浦江,西南風正吹著,船老大扯上了帆,讓風一路將船送到了吳淞口。漁船再轉過一灘沙洲,視野豁然開朗清爽,正前方海平線伴著的不正就是那汪洋一片的中國黃海。空氣裡摻著魚腥味,幾隻海鳥呱呱的滑弋過船沿,暖暖的夏日薰風拂得讓人昏昏欲睡,這海水卻是墨般的黑。「這海黑黝黝的真嚇人,底下不知可有多深!」韓家媳婦心裡這般想著,臉上就起了害怕神情,趕忙遠遠的離開了船舷。

船老大招呼用了午飯,大夥正憩息著養神,災星這時就上了船。從吳淞口一路跟著的那艘烏篷船突然快趕了上來,船裡的幾個半長不短漢子怪叫著:「前面的船給我停了!」又有人嚷著「停船!快停船!」鬧得亂鬨鬨嚇人。船老大不知所措的慌張,轉眼便躲得不見人影,後船的人很快的動上了火氣,拿起長短傢伙,對著前船砰砰碰碰開了火。槍子兒在艙面上嗖嗖亂飛,嚇得船上的人拼命往船沿靠,抱著頭縮著腿,恨不得變成一枚木栓將自己塞在船舷木頭裡。

海賊最終還是上了船。身上斜掛著子彈袋,七長八短的四、五號,橫眉豎目的全拿槍亂指著人:「叫你們停船,為什麼不聽!還走,還走,急著去找閻王老兒報號嗎?」大家嚇得發抖,沒人敢說一聲話。「國民黨的?還是共產黨的?」怒氣未消的海賊繼續問著。大夥趕緊都說:「是國民黨,國民黨的。」海賊沒有再傷人,掀起了船艙板,一板一板的往海裡扔,露出了這船艙底裡的小半艙海水及許多壓艙大石頭!

大夥站在半小腿深的水裡,海賊一個個的順著序摸身。章家侄少爺的手錶、鋼筆、和金項鍊一古腦兒的全被搜了去。海賊們倒應了姚太太請求,留下那暖水瓶給小女兒泡奶水,藏在這水瓶膽底裡姚隊長的黃埔軍校證件、部隊派令、和幾枚金戒指就僥倖的都保全了下來!那廣東太太嚷著肚子疼,歪坐在地上硬不肯起來,胯下月經帶子裡夾藏著的幾兩金子,也因此沒讓賊給搜走。海賊不能說搜得不仔細,媳婦兒子穿得小夾襖也脫了下來看,正面反面顛倒的查。那賊轉身瞧見媳婦左手無名指上一圈淡淡的細白印子,便追討著要戒指。憑空從那兒變出個戒指來應付這賊人,媳婦急黃了臉,身旁韓大媽忍不住幫了腔:「我媳婦沒有指環的,那痕印……」話還沒說完呢,就冤枉吃了那賊好大一巴掌:「沒問你,就不要囉嗦。」雖然海賊吱牙裂嘴的罵,這戒指究竟也就算了,沒有再難為這婆媳倆。

「有人說這是雙槍黃八妹的游擊隊出來做生意辦補給,也不知是真還是假──不過這土匪倒是規距的,不搶女人……」韓奶奶正說著呢,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改了題目變了詞,罵起邊上正聽得起勁的兒子:「早知長大了是個不孝子,合該讓土匪將你扔進海裡的。」兒子訕訕的笑著,亂叉開了話題:「當時把你搶著去作了壓寨夫人倒也好,現時我怕不也活生生是條英雄漢子,管著七八十、百來個水寨小囉嘍,好過每日受我那公司壽頭老闆的閒氣。」韓奶奶懶得答理,起身看灶上燉得豬蹄去了。

12。

海賊下了船,但是船老大卻再不見他的蹤影,一船驚魂未定的人就那麼的呆坐在壓艙石塊上,各自想著各自家心事。海風雖輕撫著受驚的人,那亢奮的心卻很久沒法子安靜。……嚇壞了的媳婦頭暈的慌張,心裡是迷糊加上了些空空蕩蕩,再也記不清這下來海上又發生了什麼事,髣髴只聽見榮哥兒吵得兇,鬧著肚子餓,要吃飯。

載著一船嘔吐出來的臭,漁船在黃海上順著海潮飄流,第二天天黑時,終於靠岸了定海島。媳婦伸起身子,抬頭往船外亂看,那無名的岸邊也不見碼頭,也不見人影,只有一色黑泥的海灘直伸到島裡。銀盤似的月亮從遠方海上慢慢的升起,將湧往海岸的每個細碎波浪都戴上了一朵閃爍的白銀花。款款細唱的波浪聲裡,嘔吐到撕心裂肺的人終算下了小船。大家一腳踩上這黑海灘,才發覺爛泥軟的幾乎能陷到膝蓋。榮哥兒走得倒快,五六十幾步的便上了硬地乾岸,韓家媳婦卻虧著炳堂弟捲起了褲腳、脫了鞋襪,背過了這片黑爛泥海灘。

炳堂弟帶著大家,趁著月色找到了原和韓中校合住的地方,發覺這主人杳如黃鶴,不知去向,把屋主找出來一問,才知早已去了台灣好些日子。倒是前幾天韓中校有封信從台灣來,屋主要媳婦不妨寫封回信去問個端詳。氣苦了的韓家媳婦全身發著抖,兒子在手裡似乎再也抱不住了。

島上沒有像樣飯館,章組長就在營房裡備了晚飯給大家洗塵壓驚。桌上招待的是幾大碗粗菜,唯有一味酸菜黃魚還像模像樣。「定海不長什麼菜蔬水果,再說碰上戰時,又是前線,市場上沒東西賣,祇有這黃花魚正是產期,又大又肥,實在好吃。那天桌上那條魚總有尺來把長呢!」韓奶奶比著兩手,努力的向大兒子證明這黃花魚的肥碩和長大。

13。

媳婦忐忑不安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趕忙上司令部找辦業務的打聽端詳。張補給士原是韓家杭州元寶街的舊鄰,問起了韓中校,連資料也不需翻查,直說已接了一零八野戰醫院政工指導員的缺,早些天就去了台灣。「不對,不對。一零八醫院已接了命令,上頭叫去海南島,現時怕不正在去得路上。」一個官長在旁邊聽了張補給士的說話,馬上接著給了這最新的消息。媳婦聽了恍如雪水灌頂,全身冰涼,那海南島遠在非洲馬達加斯加島,千山萬水隔著,要如何前去夫妻相會。垂頭喪氣的回到住處,最後到底還是寫了封去台灣的信,能不能到了這收信人之手,只能聽天由命了。「你們爹爹也不知是躲共產黨呢,還是躲著我?腳底抹油逃得倒快。」韓奶奶後來時常半笑半罵的那麼說著。

媳婦在島上苦苦等著韓中校的音訊,出來時身上原藏著幾塊袁大頭,早叫那些海賊搶了精光。炳堂弟每月關餉領不了幾個錢,他一文不花的全寄回紹興,孝敬了七十歲的老娘,就算這錢他不送回紹興老家,當大嫂的實在也沒面目向小叔伸手。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向司令部的舊識借了幾塊錢,應付著每日的開銷。媳婦又看那章組長有事沒事的就搓上幾圈麻將,桌上銅鈿進進出出,不當一回兒事,也開口就向他借了幾塊錢用。

定海的東西就海蜇頭便宜,媳婦每天買一個銅板的海蜇頭,又是一個銅板麻油、醬油,拿個碗盛著拌那買來的海蜇頭吃。這米飯是司令部供的,大家儘管吃著,不用花錢。幾個人除了媳婦的兒子還在吃奶,大家每頓都能吃上幾碗,彷彿這營房裡的老米飯有了這海蜇頭配,滋味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也定是數二數三的了,那麼不多吃幾碗實在是對不起自已的。

14。

這一等就是二十幾日,島上的部隊越來越少,都一船船的撤去了台灣,最後供應司令部也接了上頭命令要走。認識的人都勸媳婦回杭州去,可這漁船媳婦是不敢再坐了,眼看四人就要流落在定海島上,韓中校竟然那時就出現在媳婦的眼前。原來一零八醫院接了命令,部隊全副武裝在基隆碼頭上緊急待命了好幾天,上頭電話卻比運輸船先到了,問起了一零八醫院,說如果沒有上船,留下來不要去了。韓中校從碼頭下來,回到原住的基隆永山旅館,就看到了媳婦的信。他隨著醫院到了羅東四結的新駐地,一安排妥當了公事,即請了假,急忙買了船票過定海來接家眷。

韓中校帶了一家大小上了去基隆的招商局海輪,炳堂弟不肯跟著走,祇說台灣離老家太遠,一心想回紹興陪伴老娘,大家說了半天也是無用,祇得由他去了。那商船擠得水洩不通,艙面也都躺滿了大人小孩。韓家一家被擠到了一個角落,絲毫動彈不得,整晚連廁所也不得去用。媳婦想到這海輪走得飛快,小海賊的那烏篷船是絕對趕不上的,便安心睡了。

第二天一早船靠在基隆第十八號碼頭,岸上赤著腳的小姑娘們賣著香蕉、香腸、台南棕子、福州包子及其他各種吃食。韓中校掏錢買了串香蕉,大家當早飯分吃了。韓中校這時才發覺有了大麻煩,原來匆忙趕去定海,竟然忘了給家人先申辦入境台灣的證件。這公事無法私了,祇好將大家留在海關,自已趕忙回部隊去辦手續。

媳婦四人在入境處一等就是一天,待韓中校拿了證明從羅東四結趕回來時,已然過了上班時間,入境處辦公室人員早已走得一乾二淨,找誰去辦這入境事項?當天即然無法入境,韓中校只得退而求其次,婉求這港警主管允許帶這一家老少上街吃個晚飯,再找個地方洗澡淨身。警官倒是同意了他的請求,祗是加派了個小警員在身後跟著,很有點先小人後君子的意思。

進了基隆市區,正是晚風習習之時,只聽見滿街木屐拖地的「脫脫」之聲,身傍街上到處貼著「殺朱拔毛,反攻大陸」、「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的標語。大家轉過一條橫街,見一條運河傍著大路,沿著那河岸路旁擺得全是吃食攤子。天剛落了黑,每攤都點亮了一盞電石燈,照得半條街都是一圈圈的暈黃。韓中校挑了家牛肉攤,叫了燒餅、熟牛肉、及一大碗牛肉湯,那陪著的警員也跟著吃了一碗黃牛肉麵。大家吃飽了,找到了韓中校原來住過的永山旅館,在旅館裏都抹了身、洗了澡,才腳步闌珊的回到拘留所。拘留所主管那時正臭著臉,大發脾氣,見了警員回來,打了一頓官腔,怪他帶著被拘留的人在街上到處閒蕩,去得實在太久了些。

停泊在碼頭旁的一艘破貨輪,現成湊合著就成了這入境處的拘留所,內面一間間艙房都關著些來歷不明的人。媳婦四人那晚便留在這拘留所裡,作了階下之囚。艙裡沒床也沒有椅子,地面上都是一灘灘的不知是尿還是水,亂流的四處都是,有些乾了,留下了骯髒的痕跡。媳婦幾人忍著這艙裡的異味,眼巴巴的盼著天明,辛苦的蹲了一個晚上。

隔天入境處人員一上班,韓中校忙忙的送進了證件,領了四人出來,湊在攤子上吃了早點,一逕直奔基隆火車站,坐上了往蘇澳的慢車。當火車急駛在蘭陽平原上時,車外田裡的稻穗已經半熟,都低了頭隨著風擺動,看來就似一波波的海浪向著遠方的山巒行去一般。那夏日的陽光經車窗玻璃篩濾在兒子的臉上,散發出燦爛金黃色光影。韓家媳婦望著那無邪的臉龐,望著望著……終於放開了心,高興的笑了起來。

15。

韓奶奶一早起來先看了會兒鳳凰電視台的新聞,吃早飯時把血壓片、抗膽固醇、抗糖尿病,又是治憂鬱的藥手裡抓了一把,趁著喝麥片粥時,像服保濟丸似的一口全吞嚥下了肚子。這時就想起了朗氏藥局裡還有藥等著去領,攏了攏稀疏的花髮,她便鎖了房門上街。室外這老人公寓的樓梯扶手正在裝修,油漆未乾的告誌貼了幾處。沒鐵扶手幫著,韓奶奶慢慢的踩著階梯下樓。北加州的三月陽光照在韓奶奶身上,溫度感覺正好。那時春天的輕風吹起了街旁梅樹上無數的細小花瓣,雪花似的在半空中飄舞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落了滿街。

她突然憶起,昨夜夢裡,杭州城元寶巷內,玉桂花彷彿也落了一地。

20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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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往事總歸如烟.1.5
上一則: 1.5|我和諸葛四郎有個約會
迴響(5) :
5樓. VS Always
2012/09/26 12:27
茅盾

好極!!

有茅盾的味道!

這是我第一個長篇, 那時寫得很辛苦, 也很認真...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12/09/26 23:59回覆
4樓. Reed
2012/02/03 05:03
向韓奶奶致敬~後院的 Gardenia 梔子花


韓奶奶的兒子寫得真是好,沒白千辛萬苦抱他出來!!
敬請人道支援 我卓越不群的母親

八旬阿嬤
【台灣司法◎人間煉獄】部落格
謝謝REED, 感恩, 今日捧場看了那麼多文,

這篇是我最早的習作,當時, 發了好大的精神, 力氣

現在是沒辦法了,

這文, 今日讀讀, 有點流水帳味道, 也不知還有沒有勇氣去改了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12/02/03 06:17回覆
3樓. 莫大小說 「存在的背面」連載
2010/02/25 07:40
這個一九四九
比大江大海踏實
新作「乖蹇」連載中

那時沒經驗,真正寫了三個禮拜,可是寫得很開心。還記得當初寫這篇,是我的頭幾篇,一腔熱情呢!

一萬多字,前前後後看了好十幾次,結束時,都累趴了。

現在,唉!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10/02/26 04:57回覆
2樓. 1V55O0
2009/08/12 07:25
室內設計 0JDWSX
室內設計,玩-創意,呈-理念,清木室內設計,室內設計,舊屋翻新,打造新視野....
室內設計的頂尖團隊-清沐室內設計www.qingmu.com.tw
1樓. BB, 早安冬日。你吃什麼?
2007/06/03 19:33
大時代
每個小人物   都是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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