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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蛔蟲的季節
2009/12/13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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蛔蟲的季節

裡屋的衣櫃上有個奇怪瓶子,內裡泡了條蛔蟲,那蟲雪白雪白地半沉半浮在液體中,看去很有些噁心。風景雖說不勝,每回經過時總禁不住仍要往它那兒望,飛快一瞥下,隨即會低了頭快快走開;閒手閒腳的我,那個玻璃瓶子倒是從來也未想過去碰它一碰。

陸軍六十醫院沿用了日軍在基隆的舊營舍。軍官眷村在後院區裡,是一座有三個大門洞的舊磚造大屋;我們家和醫官、藥劑師、護理長十來戶一起擠住著。從眷區大屋走幾步路就是醫院的X光室;那座二樓紅磚建築,門窗全圍了鐵欄杆的精神病房,僅也只隔了幾座病舍。每日午後,當市聲靜澱下來,裡面精神病患的哇哇呀呀叫嚷,眷村的人坐家裡屋內就都能聽見。一天裡總有幾回,每當女人從樓下的水泥人行步道走過,生病的年輕士兵就要褪去褲子,露出了下體,帶點可憐腔調,貼著窗子對女人大聲地說:「小姐,小姐,嫁給我好嗎?」或許也喊:「姑娘,姑娘,做我的老婆吧!」

爸爸總說瓶中這條蛔蟲原本長在我肚子裡,我一點也不相信,卻極懷疑做爲醫院指導員的爸爸不知是向哪個醫官討要來的樣本。醫官們愛在辦公室擺滿瓶瓶罐罐,裝滿著用福馬林水浸泡的許多怪異玩意:兩隻青蛙、一片人的右耳、整一個嬰兒的胚胎以及另一些看了起雞皮疙瘩的玩意。一條蛔蟲──雖說驚人的長大──真是算不上什麼稀奇把戲。

小學一年生的我,只讀半天課,放了學,常在院區裡戲耍,採那到處亂長的艷紅雞冠花,捉捕草叢裡亂跳的綠蚱蜢。辦公大樓是不敢進去的,調藥室、護理站、化驗室,還有其它的地方,我擠進擠出地亂。大人不理睬我,我也不理他們,倒是住院的病患悠閒,院子裡散步時,無聊地愛逗我兩句,且老拿我的羞處做題目:「小鬼,快看看你那小雞雞,剛才我好像見它飛走了。」我受了驚嚇,低下頭,扯開褲子往襠下望;他們就會嗤嗤笑,開心地像個孩子一樣──唯有小許叔叔從不那麼做,他溫和地和我說話,且偶爾一兩囘還買糖與我吃。

我牽了小許叔叔手,領他回家裡見奶奶。原來他竟是杭州人,我們家小同鄉;奶奶當即不允他走,留了下來吃晚飯。飯桌上他和爸爸喝上烏梅酒,說起從軍來的等等點點諸事:反共救國軍、上士通信員、大陳、一江山島、王生明上校。爸爸聽聽,點點頭;我坐一旁打瞌沖,一懂不懂,卻也點了幾點頭。

弟弟睡裡的磨牙一日一日厲害了,如同手指甲重重抓過窗玻璃,暗夜上吱吱地聽來刺耳,讓人不禁滿嘴内要泛出酸水。白日下弟弟倒不磨牙,只哇哇地大張開嘴哭,抱著肚子說痛。一旁奶奶連看數日,便明白害上了蟲,懷裡揣幾張鈔票,她悶聲不響地上街尾中藥鋪抓了兩副藥──然而「使君子」湯喝了幾劑,弟弟依然不見什麼好。

秋季還沒過完,天卻已落得低低的,陰沉的空氣裏有潮濕味道。小許叔叔一天和我說,割盲腸不是什麼大不了得的手術,住院了這些天,病都好了,前線現在愈發緊張,他即要出院歸建。
「跪見?跪見什麼人呢?」我一點全都不明白。
他呵呵地笑,雙手將我高高抱起,鼻尖子頂頂我的鼻尖子:「我要回一江山了;……知道嗎?一江山是個島,比台灣要小好多的一個島。」
我用雙手比著:「這麼小?」
「還要小……小很多很多。」
「會馬上回來看我嗎?」我不知世事地問。
「會的,會的,還給你帶一大盒的白雪公主泡泡糖。」他放我下了地,一貫溫和的語氣。

弟弟每天還是喊肚痛,嘴卻是更加地饞。他人倒聰明,奶奶買的中藥,知道打開紙包挑撿出裡頭的甘草片,緊一把放嘴裡嘎吱嘎吱地嚼。他將奶奶的整瓶咳嗽藥水當糖漿都喝盡的那個傍晚,爸爸終於敲開隔鄰凃醫官家大門,問他討了小半瓶打蟲藥「山道年」。

用了「山道年」的隔天,弟弟坐房裡痰盂上痾屎。客廳裡,我起初聽到他咿咿呀呀地開心唱歌,雖知不久換成了嗚嗚哭聲,再不會兒竟就殺豬般地嘶嚎。媽媽急跑去看,我忙忙跟著。他半蹲半立,臉漲得通紅,屁股下肛門口拖了大半截蛔蟲。猛一眼見了這景像,我心裡發怵;媽媽挺勇敢,忙抓了張草紙,不顧它是活還是死,一把拉將出來,丟入了痰盂裡。

媽媽摟著哽咽中的弟弟,輕聲款語地安撫時,我三步兩腳跑進奶奶房裡,包打聽般地和她說起剛才發生的一切。奶奶聽了一些不覺得稀奇,倒和我說起了古:「當年打小日本鬼子,逃難去了江西,那裡人們的蛔蟲是十幾條作一團痾下來的。」

弟弟再不喊肚痛,嘴仍是饞──我也一樣,總是想找東西吃,不知是不是腸裡也長了蟲。夏天即將要來了,小許叔叔卻一直沒消息。每個傍晚,漫天的蜻蜓亂飛,我滿院子的追逐,卻一隻也逮不著。住院的傷患依舊出來都院區裡散步。有幾名只得一條腿,拄著拐杖,斜歪了肩膀,顛顛跛跛走;一條空褲管盪盪悠悠的,遠遠看去,那背影我總覺得很有些落寞。

2009.12.11
2018.03.05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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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往事總歸如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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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 Dr Composting
2009/12/23 02:51
老哥的文

真是精彩!

當年的人常拿小孩生殖器開玩笑,沒什麼的。要是今日在美國,就不得了了。

我外爺小時候常逗我,說我的已經被狗吃了,現在的是媽媽用麵粉做的。

對了,您老的所以到底「飛回來沒」啊?懷疑

哈哈哈哈,
Dr. C 你這最後的問題讓我笑了好半天。

讓我解開褲襠,看看它是不是回來了;好久沒檢查了,自己也沒把握呢!。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09/12/23 13:44回覆
3樓. 莫大小說 「存在的背面」連載
2009/12/20 09:48
精彩
「小鬼!快看看你那小雞雞,我剛才好像見它飛走了呢!」我受了驚嚇,低下頭,扯開了褲子忙探頭往襠下望;他們就會嗤嗤的笑,

── 這個傳神!呵呵
新作「乖蹇」連載中

不知別的男孩有沒有這種經驗,

我小時候,這事經常發生在我身上呢!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09/12/21 12:47回覆
2樓. 泥土‧‧‧郭譽孚
2009/12/19 23:25
拜託‧‧‧

這文字已經很好了‧‧‧

您要寫成怎樣的‧‧‧才滿意?

不太長,不太短,剩下的讓人家去回味,可不正好麼。

泥土有感

泥兄,先謝謝你的鼓勵。每次你的留言都溫暖了我心靈,讓我對文藝創作有了點信心。

最近試著開始寫傳記式的小說──沒有幻想力,所以只能寫些曾經歷的事情──可是對我這個素人作家──不說體力眼力不足──發覺依舊非常的不容易。

這篇最大的問題是用上了蛔蟲,卻沒有支助了文中的重點──那群無奈的年輕生命──只是背景出來了那個困頓的年代。

文裡發神經的士兵,想著小雞雞的病患,出院了得歸建的小許叔叔,以及最後的獨腿病人,散散漫漫佈於全文;但整體來說,文中淒涼之氣仍沒有貫穿全局。就好似一幅書法,一個個字分開來都好,合在一起看來卻就不怎麼樣了。

憑良心說,這篇我是喜歡的,不過,精益求精不是每個人都該認真追求的嗎?

我的大膽放言,如有不確之處,還望你不吝指正。

謝謝,謝謝。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09/12/21 13:29回覆

1樓. Apple *
2009/12/13 19:03
心疼

讀著心疼.

那些日子, 那些人....

Apple

可恨我的筆太笨,......

寫不出哪種悽苦和無奈.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09/12/16 05:52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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