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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濡沫(下)
2018/08/10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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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安排的好;我們的土行長生先生,生活不太知道怎麽自理,當初我在時候,全是我一手照料;我前脚剛走,嫂子你後頭就來。」向問天半開玩笑道,「他這人天生好福氣……」
長生搶著將他說話硬生生打斷:「你少來這套。」
英子一旁暗道:「原來人年紀不管老少,總是會有不正經時候。」

接觸久了,長生和真慕華不知不覺丟去生澀,拘謹的兩人少了靦腆,竟然開敞了話路。工作中他會停下來,在她桌前嘮叨幾句閑話;她有事暫時離開會兒,就讓他照看下她的桌面。有兩囘她晚來些,他憂心她那坐慣的位置給人佔去,就用件他的夾克在椅背上撐罩著;她偶爾捎帶幾塊自家烤得巧克力甜餅,出爐不久,仍舊帶了點熱氣,一句話卻也不説,朝他手裏送。長生孤單走了幾年寂寥的留學日子,終於粗略觸著了外界給予的熨心溫暖。

轉眼秋末,校園裏的落葉樹都落盡了葉子,一禮拜五晚,真慕華在圖書館樓上老位置學習,好半天卻不見長生影子,不禁心中惦念,桌上書裏的黑字雖然進了眼中,卻沒法輸入腦内,三心兩意的,一晚上翻不了幾頁,只是在「他怎麽沒來打工,今天有好多話要和他説」這幾個字上打轉。熬到擴音器同平常一般播出「本館15分鐘后關門」的消息,她方收拾了自己的雜物,一步一懶下樓。電梯到達底層,門打開,她朝外走了十來步,豁然就瞧見那人好端端地坐在大門出口處。

一瞬閒,萬千煩惱突然散失無蹤無影,沉滯脚步轉爲輕快,她的嘴角無來由地微微翹起。長生這方見她裊裊亭亭行來亦心内歡暢。原來大門出口的檢查老漢今日上工時緊急送醫,圖書館手頭一時無人可用,長生恰好打卡進舘,臨時將他調派上崗,做了一晚門神。

長生在其位謀其職,翻查驗看了真慕華的手提袋,隨即說道:「你等我會,馬上我就下工了。」
她點頭,步出大門,立在外面看著學生三三兩兩斷續地出舘,不久就見長生興匆匆跑她面前,開口就説:「今日發薪,我請你宵夜。」
真慕華有些意外,心裏高興,客氣説道:「不用啦!」
「要的,要的,認識你這久,還沒請過你——欸,不是什麽大舘子,就是回家路上的那家Dairy Queen。」

這學期學校來了許多女生,多數具有幾分姿色,内裏還有幾位著名人物:某某私立大學某系系花、某某公立大學十大美女排名第七;另有位米曉霞,在臺灣時就經已名揚各校,傳得沸沸揚揚。宿舍内眾男生課後論談地口沫橫飛,眉開眼笑,私底下揎拳攘臂,明爭暗鬥;學校裏好不熱鬧。然而真慕華每天上學下學,進進出出地,和這些八卦全不搭嘎——被人當作個透明人似的。

長生聽説這家速食店的洋葱圈炸得道地,叫了一大份,又各點了個起司漢堡,兩人心情都好,吃完又各要了個霜淇淋。
長生霜淇淋舔得正愜意,忽然發覺斜對面規規矩矩坐著的真慕華今日瞧來似乎有些不同,這樣明目張膽地瞪著她好大一晌,直瞧得她垂首低眸,雙頰微紅,他那手上拿得霜淇淋不耐煩再等上片刻,半盡化水,滴滴答答地直往下落。
琢磨了一陣,不知覺地他口中呐呐説:「真慕華你今天沒戴眼鏡啊——」
「你這瞎子……傻子。」真慕華心裏暗道,口中卻不發一語。
「哎呀,我想起來了,真慕華你不帶眼鏡,真像那個演《俠女》的女演員,叫什麽的,我想想,徐……徐……挺好看的那個,還得過獎,怎麽一下想不起來。」他認真地想著,看來真遇到了困難,皺起眉頭。
真慕華心裏高興,嘴裏卻説,「哎呀,下回別叫我名字,聽起來挺沉重,家裏的人,還有親戚朋友都喊我卓蘭。你叫我卓蘭好了。」
「卓蘭?慕華這名字挺好的啊?」長生覺著奇怪。
「父親是基層員警,生我那年調到苗栗卓蘭,我媽就用了做我的小名,後來大家都那麽叫,我倒也喜歡。」
「卓蘭,卓蘭,卓蘭……」長生不住嘴的念。
「別念了,再念不讓你叫了。」
長生心裏歡喜,霜淇淋糊了一手全不知道,腦裏只是昏忽忽的。
真慕華扯幾張紙巾,站起身來,過這頭幫他抹那淋淋瀝瀝。
長生說:「不好麻煩你,我自己來。」
「你別動,愈動愈糟。」
長生忽然感覺幸福,幾乎要落下淚來。

半老侍應女士送上了青蘋果汁;「Cheer!」衆人一起舉杯相互祝賀。
這蘋果汁果然好喝,富貴咕嘟咕嘟一口氣就喝了半杯,大大不同他那碗飯,依舊原封不動地端坐他面前。
「慢慢喝,別嗆著了。」英子一旁緊忙攔著。
「我走時,要你收下我那輛龐然巨物,你打死不肯,就怕麻煩;嫂子來,沒車用,後悔了沒有?」
長生聽了呵呵笑,最後逼出了句話:「你那Maverick 吃油同喝水一樣,我可養不起。」
真慕華回道:「長生書呆子,後來買了輛二手車,出了問題也不知怎辦,虧我和張芸感情好,她先生可懂車了,求他幫忙了好幾次。人家也在讀博士,資格攷的前兩天,節骨眼上,還讓叫出大街來救命,真是不好意思。」
長生聽了,這回只是呵呵地笑。
向問天說道:「老譚這同學會會長,難道是做假的,同學這麽點小事,當然得要幫幫忙。」
老譚是他的高中同學,離開前其實特別打過招呼。向問天爲人俠義,暗地爲人做了許多事,卻多半不説。

長生買了車,載了真慕華超市買菜,讓人瞧見三兩回,同學圈小,他們倆這地下情慢慢就傳了開來,他們還自以爲消息天衣無縫,隻手可以遮天。那年冬日,快要過年時,美國總統卡特突然宣佈和中國大陸建交,消息傳來,會長老譚辦了個活動,號召大夥一起往卡特老家——喬治亞州平原鎮——示威抗議,長生和真慕華都去報了名,搭老譚的順風車。一車五人,老譚夫妻,還有那位無人不曉的米曉霞。

喬治亞州平原鎮說遠不遠,兩點距離也有四五百哩路,三位搭便車的同學排排齊坐了後座。長生體貼女生,自告奮勇取了中間不舒服位置。張芸備了些零嘴:玉米片、爆米花、炸豬皮、鹹酸梅、山楂糕、口香糖,雜七雜八的,給大家路上吃果果打發時光。生平頭一回,一個絕美女子坐在身旁,長生神思有些恍惚;車行閒,偶爾左彎右拐,車内人難免東倒西歪,雖不致美人投懷送抱,碰碰撞撞總是時常發生;他往左靠也不行,往右擠也不合適,最後放棄了努力,心道:「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書内並沒提非禮勿碰;子又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這『碰』或許歸類于『動』的範圍;我這應該算是非禮勿動?」
他愈想愈深,一頭鑽進了死胡同,暗道:「這論語裏的『禮』到底是什麽玩意,我的行爲有沒有非『禮』?」
他裝滿一腦袋瓜子化學元素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呆呆地望著車頂半晌,外人這時瞧去真正和書呆子一模一樣了:「不過就算我行了非禮之事,刑法有言,犯罪事實非故意所爲並不構成犯罪要件……」

他那裏胡思亂想,車子又是一個大左彎,刹車聲、輪胎吱吱叫聲,伴著張芸的駡聲: 「老譚,你會開車嗎?」
雖然綁住安全帶,這次米曉霞的上半身真是撞進了長生的懷裏,一股芝蘭香味直冲衝進他的鼻端,如飲醍醐,他忘了自己的撞擊痛,反關懷問起對方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對不起,倒是有沒有撞疼你。」米曉霞拉回自己的身軀。
前頭座位,老譚和張芸頂起嘴:「真不能怪我,沒看到先頭那輛車,胡亂拐到了我前面?」
「你向來開車就是不專心。」張芸人出名的潑辣。
「你胡説什麽呐!」老譚也不是怕老婆角色。
看來這場戰爭要打持久消耗。
「千萬不要内訌,我們得團結一致,還沒到了地方,別先就亂了陣脚。」難得説俏皮話的長生這時此刻,忽然如此這般打圓場,完全不似他的畫風。
「國步艱難,禍患猶未已……莫散了團體 ,休灰了志氣 ,大家要互相勉勵……」老譚啞啞地開始唱歌,五音不全。
「譚百勝你給我停了那噪音,馬上即刻;你這什麽嗓子,難聽死了。」張芸做作地掩起耳朵。兩人其實旗鼓相當,天作地合。
一車人展開笑靨。

怕是爲了避嫌,長生和真慕華兩天中沒有説上幾句話,倒是和米曉霞全程有説有笑,交談甚歡。説來奇怪,長生木訥,言談中缺乏幽默元素,或許有美做伴,激發潛在能量,時常妙語如珠,與米女神一搭一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真慕華不笑,衆人面前,勉强耐著脾氣,一張臉卻陰陰暗暗的。長生說得高興,卻一點沒有知覺。

示威完,隔天回來學校,米曉霞說著場面話:「土行長生,你真風趣,很高興和你一起這趟旅程,改天我邀請幾位同學聚聚聊聊,你也要來。」
長生不知厲害,笑嘻嘻滿口答應:「好啊,好啊。」
囘頭再尋真慕華,她那裏謝過老譚夫妻,提了行李,早已走遠。後頭他追著叫,前面她充耳不聞,衹顧自走,轉眼拐了個屋角,就不見人影。

米曉霞外州早有男友,衆人平常蒼蠅一般嗡嗡吵地繞著她轉,早已心煩疲累,這次示威大好機會,她宿舍電話更加響個不停,都是邀她一同上平原鎮的。她蓄意坐了會長老譚的車子,那方有心掐死無數衆人的痴騃妄想,卻沒想到這方卻無知無覺幾乎拆散一對相濡以沫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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