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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濡沫(上)
2018/08/04 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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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濡沫

菜根香素食餐廳裏客人多了好幾桌。這間餐廳走高價位路綫,客群依然是有的,只是進來的晚些。廳内漸漸有了嗡嗡囘音,長生這一桌不知不覺也放大了談話的聲量。

長生提起在看守所發生的那夜底舊事,向問天不由談及相比臺灣地方,美國公權力的不容挑釁。嘆口氣他說:「公權力高張的環境下,執法的人如果素養程度差,就會發生藉勢作威的行爲;公權力低下的環境,大衆素養程度差就容易不守法。人真是個難以管理的群居動物。如果同獅子、狼或者猩猩,思想單純,天下就太平了。」
長生不由笑起來,道:「所以人性善或性惡,到現在還沒定論呢。」

從看守所回來,長生再沒膽子赴袁老闆的綠園小餐館打工,只是關注校内的半職工作,皇天不負苦心人,沒多少日子果然讓他找到圖書館内的一份散工。一禮拜兩天,一次四小時,雖説一個月幾十塊錢,對銀行賬戶數字的增加多少不無小補。工作地點是在校總圖書舘,平常時候他一般不會去的——理學院有她自己的圖書室,規模還不小,專門參考書籍和研究資料全都在那裏。他的上工時段星期五晚上和星期日上午,一星期裏最糟的時段,沒人樂意選取的時間,他無所謂的,反而喜歡這時候的特別安靜,他一做就是好長日子,有幾分不知山中歲月的意思。

還記得那個周五晚上,九點多,長生在六樓尾端,圖書編序九百號碼區域,最是安靜地方,正將一本本地理有關的書籍放回書架。他正全神貫注于工作時,突然一個中國女孩慌慌張張地跑來跟前,和他說起了話——那是他頭回見到真慕華。

向問天卻愈來愈認爲和真慕華以前是見過面的。坐在這間素食餐廳裏,和這位健談的嫂子說了好大半晌,他的印象隱隱約約回來。當年那個夏季,他已經拿到了工作,機票及行李都準備妥當,只等登機日子,即往加州公司就職。登機前的那一兩個禮拜,他這一生中頂快活及悠閑的時光,渾若那海上翺翔的軍艦鳥,自由自在;不同於學校裏的其他同學正處於開學前的緊張忙碌,他無所事事。同學會會長,就派上了他的公差,麻煩他去郊區的小機場接了幾回從臺灣來的新留學生。

他的那輛二手福特八缸大車,雖然有了新主,還沒轉手,這回頂上了大用,他不記得去了幾回那座機場,接了幾個同學,只記得連續好幾天,天天出勤,幾乎快和計程車車行出車一般。他性格雖冷,但俠氣,一口氣包攬下了這些煩事,並不抱怨。

機場雖然是在郊區,卻也不遠,不過七八英里地。還記得那晚是他最後一次去機場接兩位從亞特蘭大轉機過來的同學,到達時早了點,他在那座迷你的候機廳裏,意外地遇見了位女生,苦了張臉,孤零零地坐立難安模樣,身旁兩個大皮箱,在冷清清的大堂裏特別顯眼。他問清是到自個學校的臺灣新留學生,順手將她捎帶上了車,他覺得那女學生很像這位頭回見面的土行嫂子。

「嫂子當年到校,我正好離開,和你失之交臂。」向問天笑道。
真慕華年輕時,瘦,那腰怕不滿20吋,且不愛説話,這些年兩件事都起了變化,十分健談:「大哥,你和長生那麽多年的朋友,今天還是頭一回見了廬山真面目。」
向問天長土行長生一歲,真慕華客氣,見了面就喊大哥。
「那年被老譚抓公差,我往那座小機場,一氣接了好幾囘的新留學生——也怪,那年臺灣來我們校的異常多,總有四五十位,學校I20不知怎麽發得特別爽快。」
老同學聚一起,聊聊就說到了學校的舊事。
「同學裏就你急公好義,是個熱血青年。」向問天面前,長生言語難得地噴瀉了些火花。
「我最後一次出勤,還夾帶了一條黃魚……」向問天小心翼翼地試著想打開這個放心裏的謎團,「順風車帶回了一位原本不在名單上的女生……」
説到這裏,長生還不怎麽,真慕華卻全神貫注聽了起來。
「幸好我的車大,三個人和行李全都塞了進去。女生行李爲什麽就是特別多?又重。零零碎碎另加上手提肩背的,兩個坐前頭,一個後頭和行李擠著;印象裏後頭那女生真瘦,相對就覺得她那皮箱特別地大……」
真慕華這時聽了睜大了眼睛,激動喊著:「那個人果真是你嗎?」
她連連拍著長生的肩膀笑著説道:「我們可是真有緣分。」
富貴見著,楞了半晌,忍不住奇怪地問:「姑姑,奶奶爲什麽打爺爺?」
大家聽了都笑,富貴不笑,捏了英子的手直晃,内心看來不大自在。
英子說:「爺爺背痛,奶奶給她按摩呢。」
富貴半信不信,囘道:「不相信。」
英子又說:「姑姑背痛,富貴給姑姑按摩按摩。」
富貴一口回絕:「不要。」

向問天那日接了真慕華,轉身就忘了這事,隔三兩天就往加州就職去了;真慕華倒有心,帶點好奇,有意無意地尋找這給她方便的男人,卻在校園裏再沒碰著。她最後放棄了企圖,自己認爲凴著這樣一點微薄印象,當面見著可能也再不識得了。

「那天我的飛機誤點,到了機場,已經遲了兩個鐘頭多,原來答應接機的大概等得不耐煩走了,我打電話給同學會會長,綫路一直不通;眼看天都黑了,我可急壞了,正在不知所措,幸好來了你這救命大恩人。」
「一車三個人,全是女生,安靜的很,你坐我後頭,更是悶聲不吭氣,記得晚上九點多鐘天已經黑了,留存下來的印象十分淡——沒想到卻多年一直沒認出你。」
英子一旁聽了,心裏暗道:「男人全是這個模樣,不管那個年紀,只要不是欣賞的女人,從不放在心上。」
「不容易,這事該浮一大白。」一旁長生聽了,大聲說。
隔桌這時侍應生給每人各上了杯冷飲,那飲料碧綠澄清,瞧來就十分可口。
英子問那半老侍應女士:「這是什麽?」
「現榨的新鮮青蘋果汁。」
英子瞧了母親一眼,問:「大家來杯好嗎?」
富貴倒先開了口:「我要我要,我要喝蘋果汁。」

長生正把一本描寫菲律賓民答那峨岛的書放囘書架上,一個女孩神色緊張地走來與他問話:「看到有人從這裏走過嗎?」
他搖搖頭,有些莫名其妙這無來由的一問。
坐在小黑矮圓鐵墩子上,他擡起頭,仔細看了這女孩一眼,是個亞裔女學生,戴副眼鏡,個子不高,皮膚黃中帶黑,挺平凡的一個年輕女子。
「怎麽了?」他問,「你臺灣來的嗎?」
女孩點點頭。
「發生了什麽事?」長生改説起國語。
「有人拿了我的書……」戴眼鏡的女孩說,帶了點哭腔,「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放在桌上的兩本教科書就全不見了。」
「唉,一定是那些大學部的痞子,偷去書店賣幾十塊錢去換幾兩大麻,今兒個周末,派對上用得著。」
「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認了吧!只好書店再去買兩本。」
女孩低頭轉身走了,沒精打采的。

長生將一車的書籍放囘書架,推了空車從走道往電梯去,窗邊書桌他見那女生坐椅上對著外頭黑魆魆的天空發呆,似乎整層大樓裏,就她一個人那裏孤獨坐著,他突然生了點傷感,爲了她,也爲了自己。他圖書館地下室交代工作完畢,打完卡出門,門口騎上自己的破腳踏車,一路往研究生宿舍家裏去。遠遠頭前就見一名女生踽踽獨行,衣服瞧來像似剛才樓上遇見的女子,他用力踩踏幾下趕上前,回首一瞧,果真是她。那女生低頭走路,猛不防車子後邊追來,受了一驚,仰起面來,見是長生,不禁一愣,緊張心情倒是放下。長生對她一笑,説了聲「嗨」,那女孩還不及反應,他騎車早去遠了。

下禮拜五,長生圖書館打工時,又見這女生臨窗坐著同個位置學習。一晚上,上上下下忙碌地他裝卸好幾車書,偶爾經過她身邊時,碰巧兩人眼光接觸,他和她就點點頭,兩人這樣子熟稔了些。長生下工時,正是圖書館關門時刻,長生回家路上,後頭又追上這女生。他對她同樣笑了笑,同樣地説了聲「嗨」,騎車正要遠去,卻想一想,下車來,拉著車,和女孩并排走。
他問:「今年來的留學生?」
「嗯。」她含蓄地囘著。
「我叫土行長生,攻化學博士,已經來了兩年。請問芳名?」他又問。
他想和她握個手,又覺不妥,再說,一手牽了車子有些不便,隨即打消了這個笨主意。
「真慕華,讀經濟。」她回答,極精簡的。
「教科書買了嗎?」他再問。
這回問到了傷心處,她哀怨地說:「花了我六十多塊錢——開學一陣子了,書店幸好還有存貨,不然我可慘了。」
説到這裏,話就有點接不下去,倆人沉默走著,路中有汽車偶爾飛駛過,打破周遭寂靜。路燈映出兩人的偌長影子,長生呆呆地就看著女生踩著她自己的身影一步步往前邁。
半晌,長生沒話找話,說道:「星期五晚,女生都去查經班,你爲什麽不去呢?」
真慕華聽了,笑笑,沒回答,倒是反問起長生:「你在圖書館工作,累嗎?」
「不累,我喜歡,比起我頭個工作可好太多了。我頭個工作啊……」
他正要把他那送外賣的經歷大大地加油添醋一番,真慕華這時插口打斷他的話頭:「我家到了,下回見。」
「下回見。」長生有點意猶未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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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莫大小說 「存在的背面」連載
2018/08/05 20:08

實在是寫得好,歷歷如繪,要說的是,網上讀到最佳作

謝謝,莫大鼓勵。

眼力差了,沒法細心寫去,自己覺得細膩不夠了。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18/08/10 01:02回覆
只是愛寫,也不知還能寫多久,走著瞧吧。 韓龍文(老老 真名)2018/08/10 01:03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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