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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浮雲
2018/07/31 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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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雲

「媽!我回來了。」星期六傍晚,英子郵局下班回來,沒精打采的,進了玄關,一壁脫鞋,一壁喊,也不管她娘在家裡哪房哪處。
真慕華從廚房裡探出個頭,有點訝異地問:「英子,今晚不去看爺爺?」

英子這幾年存了點錢,不夠的讓媽媽給添補上,繳了自備款,去年林口買了間小房子。林口遠,上班不方便,放租給人住,自己仍和爸媽擠。爸媽倒不嫌她,兒子土行俊結婚搬出去小家庭生活後,反歡喜有個人身旁陪著,熱鬧。

「嗯!」往自己的房裡走,英子虛應了聲。
「正好,幫我擺桌子,你哥哥他們快要到了。」

真慕華留美的經濟碩士。她回臺灣早,讓青輔會分發去了經濟部工業局,這些年下來,也簡上了專員,業務倒還比在國立大學裡做專任教授的先生閒,每日常先一步下班到家。她有個小嗜好,報紙雜誌上讀了個食譜,合了心意,就扯了下來,隔上幾天,一定要試作一作。她下了班,換了衣裳,洗洗切切,煎煎煮煮,自得其樂。就是剪下的食譜,長長短短,不方不圓,多年下來,散得家裡四處都是,長生見了直皺眉頭,然而妻子僅有這麼個樂趣,且不用費錢,開口埋怨是從不敢的。真慕華小土行長生三兩歲,夫妻兩人都即將屆退休年紀。

英子擺了大半桌子,土行俊一家仍還沒露面,土行長生倒先進了門,見了女兒,淡淡地也問了句:「今晚不去見爺爺?」
「嗯!」英子依舊這一聲,低了頭將一雙雙的筷子在桌面上慢條斯理地排得齊齊整整。

當時,先就聽到大門口樓梯下大呼小叫,隨即踢踢撘搭腳步聲響;原坐了隨意翻著報紙的土行長生,起了半身說:「他們來了。」趨前開門放土行俊一家三口進來。
門還半開,衝進來一個小傢伙,六七歲年紀,手裡抱個平板電腦,往客廳沙發一坐,嘴裡「爺爺」、「奶奶」、「姑姑」瞎叫一氣,一雙眼睛卻沒離開那電腦裡的遊戲一霎那時光。

土行俊夫婦,性格外向,熱愛戶外活動,平常工作喘不過氣地忙,周末總是有無數推不掉的社交約會,卻老爹老娘這兒一禮拜也不能不見個面,算來算去只有禮拜五晚上還方便抽出時閒過來點卯似地應酬下。長生老兩口身體健朗,心理素質良好,都曾留學國外,也有點見識,孩子們蜻蜓點水般地屁股在椅子上都沒坐熱,轉眼一陣風起身走了,兩人並不抱怨。況且長生的老爹獨居外處多年,半月一禮拜自己亦是不曾問上一句衣食溫飽,雖然土行復喜愛清净,懶惰親屬閒日常來往,他因而行不正坐不端地心虛,無法理直氣壯地説嘴自己孩子。

就是一回兒子媳婦晚來得過了火,桌上菜飯全擺成了透心涼,長生等得生出脾氣,對著兩個小輩,指了壁上的挂鐘説:「你們自己看,都幾點鐘了?」
土行俊那天下班趕著去換車輪胎,第二天一早要下高雄。
媳婦一句話不敢説,進厨房躲幫婆婆熱菜。
「車厰裏輪胎沒貨,等師傅往貨倉取輪胎晚了。」兒子回著。
「你不會打個電話家裏來通知一聲?」
「我打了啊。」兒子辯解著。
「説馬上到,卻一個鐘頭都不止。」
「車厰那麽和我説的啊,我怎麽知道要那樣久。」
兩人愈吵愈大,英子也躲進自己的屋裏。

長生一般不容易發脾氣——尤其有媳婦在的場合——當天真是等得久了,兒子不識相地還辯了幾句,忍不住氣發了出來。其實長生不是生兒子遲到的氣,而是氣他的無心。兒子媳婦走後,真慕華就埋怨上了長生,埋怨他上了年紀,修養反而差了。長生也後悔,半天不吭一氣。長生年輕時絕少見生氣,到老脾氣反倒來了,他自忖半晌,最後明白這脾氣實在是對自己發的,對自己這大半輩子不滿意的不自覺反應。不過發生這事後,土行俊夫妻就少見遲到,偶爾真晚了,也晚不多少。

一些不似他妹,土行俊人如其名,長得高大英俊,唸大學時,就讓同班同學,現時的妻子趙玉蘭給瞧上了,自那時起,她一眼沒放鬆盯著,天天殷勤土行家跑,土行俊畢業當完兵,立馬結了婚,還懷了土行富貴。

頭回聽到土行富貴這個名字,英子簡直要笑破肚皮,問:「哥,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土行俊一本正經地答:「這名字好,我想了三兩禮拜,方才定奪了的!」
英子還是不相信,往她嫂子那兒望,希望證明他是和她開了個大玩笑。
趙玉蘭微微點點頭。
她不由嘆口氣,朝他哥說:「好歹你也是讀了幾年書,怎麼就能取下這樣俗氣的名字。」
土行俊說:「你啊,塗寫了幾段文字,還沒成名呢,就胡塗了。你看那些菜市場名,用字夠文雅飄逸的了,有那個人不說俗濫倒了頂──『富貴』這名是真好,我這是實在裡顯誠心,平凡中見真意。你倒底年輕幾歲,天真,過幾年你就會明白的。」
他一時說得興起,忍不住又加說了兩句:「愈平常的愈有深意,和尚用吃飯睡覺打禪機──人都忽視了『老生常談』,馬耳東風的不當一事,哪知這裡頭學問最大了,是多少前人的心血結晶啊。」
英子不明白『老生常談』和『富貴』有何關聯,老哥神來一筆地這般高談闊論,她懶得和他囉嗦,轉向趙玉蘭說話:「嫂子,你就同意他亂來?」
趙玉蘭直笑,四兩撥千斤地說:「他呀!會讓我作主嗎?」

大人上了桌,小人仍舊八風吹不動,坐沙發上電腦遊戲玩得熱火朝天。趙玉蘭老把戲重演,拿個大海碗,盛了半碗飯,飯面上菜堆得跟個小山一樣,顛顛端過去,擱在小茶几上,嘴裏輕聲細語的說:「富貴別玩了,快吃飯。」伺候皇帝老子樣的伺候著。這樣子都弄妥了,才心安自己坐妥,拿起筷子飯碗進食。

英子知道這一碗飯,富貴頂多動一兩筷子,最後全要進了餿水桶裡。
冷眼旁觀這一切,她忍不住說:「小富貴電動遊戲也玩得多了些,你們作娘老子的就隨他去了?」
「辦法都想盡了,他爸氣得只會摔電腦。」趙玉蘭做事幹練精明,對這兒子一點沒轍,「一年裡,電腦摔爛了兩個,一點用沒有。」
真慕華前幾天中午和幾個同事外出午餐,隔桌客人是位年輕媽媽帶了個小女孩,女孩最多滿兩歲,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桌面上架了個手機,一個人煞有其事地玩得不亦樂乎。這畫面實在詭異,她見了就再忘不了。不由感慨地把這故事説了出來。
「小富貴手裏這個,你和他説別再摔了,摔了還得買,這不都是白花花銀子。」英子揶揄著説道。
「嘿…嘿…。」趙玉蘭尷尬笑著。
「怪你們寵。」英子話到嘴邊究竟改了口,「富貴有七歲了吧?」
「屬老鼠的,」真慕華記得清,「今年叫名七歲了。」
「該是給他添個弟弟妹妹的時候了喔。」英子半認真地說。
趙玉蘭嚇得放下了碗筷,直搖手:「英子啊,你別害我。我公司有個女同事結婚快十年了,一個孩子也沒有。有人勸她趕緊生一個,她板著臉說:『我找這個麻煩作什麼?』──你要我再添一個,她知道了,心裡怕不要想我腦筋是不是秀逗了。」
真慕華聽了大不以為然:「現在年輕人是不容易,過日子辛苦──但有些也過份了些。局裡新進個科員,結婚後兩口子天天外食,家裡小廚房她從來沒開過伙,理由是怕油煙味沾了屋子難聞。」
趙玉蘭聽了悶聲不敢答腔,一個月裡,她家中升火的日子,扳指頭也是數得過來。

飯桌另頭,土行長生問兒子:「下禮拜日,學校裡辦了個郊遊活動:苗栗鄉下採草莓。爸要帶爺爺去散心,英子說好了也去,一天時間,巴士來回,難得,你抽得出時間嗎?」
土行俊面有難色,吞吞吐吐的:「爸,真不湊巧,那天和人約好了呢!」
土行長生再不說話,低頭扒完飯,自往書房去了。土行俊和妻子互望了一眼,表情尷尬。

那間書房其實原是兒子的房間,兒子結婚搬了出去,空出來方成爲書房。長生其實早渴望有閒書房,限於自身財務能力,可憐見地這願望直等到那時方得實現,哪知妻子有了那剪報嗜好,剪下來的一堆碎紙時卻將間書房塞得滿坑滿谷,自己要撿處清爽地方坐下來讀書寫字也需大費周章。當年長生國外得了博士學位,即就束裝歸國,回母校任職,這一站上講臺就是幾十年。他爲人質樸,不善應酬,不説系主任沒有輪上過,就是個正教授也沒有升了上去。他不搞派系,朝裏又沒有人脈,從來不曾從公私立機構取得份研究經費,學術報告有心無力;現在年代,學生多半也是勢利的,這樣的顢頇教授,哪個願意跟著。

長生進了書房,關上門,安下心,靜坐會兒,前塵往事都上心頭。重想起父親這些年稀少和他們一起吃喝一回,不禁黯然。父親喜學道法,雖然從不入寺觀廟院,卻試著度那紅塵外生活。他的個性和心情相似他父親,散淡了幾十年,可是缺了他的幾分灑脫自在。記得孫子出生不久,取名字時他曾問過父親意見,父親說:「怎好奪你這做爺爺的權利?」父親近來,心情愈發地放開,有海闊天空的況味,説起話來半開玩笑似地。
「要不你給幾個建議。」作兒子的試著用另種方法。
「族譜留在大陸,我也記不清這輩分排名了。」他看著兒子嚴肅的臉,不由地也正經起來,「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哪那麽要緊。咱不在意。」
長生想想,説得也是,自己隨即也棄了權,讓兒子自個取名去——誰知報上來了是那麽個名字。
他說去給父親聼,父親呵呵笑:「好名字,富貴如浮雲,人生不也如是。」
長生入耳若有所觸。

他將書桌清出面地方,攤開張毛邊紙,細細研墨,寫起字來。他習氣功練叉了氣后,就開始改寫草書,這些年,也有點火候。他默默地寫,也不知多久,外頭説話聲音安靜下來,他知道兒子媳婦經已回家去。

長生就這麽不停地寫著,平心靜氣地,心裏卻漸漸清楚,近來老愛生氣終究因爲還是沒有將這世事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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