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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紫羅蘭
2018/07/26 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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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羅蘭

英子打起一十二分精神應付了當日公事。她的那冊筆記簿,下班時,收拾提包回家,方才發覺失了蹤影。本子不翼而飛,雖不曾「升天入地求之遍」,一張辦公桌上下翻了個透,費盡精神力氣,遍尋不著,最終也只得悻悻然作罷。

英子愛寫幾段文字,最近日子,正進行一篇徐蚌會戰故事。周末她總找一晚去爺爺家刨他底子,鉅細無遺地問得葫蘆不撻藤,蘿蔔不生根。草稿都在那本筆記上,已有七八分結果,卻還沒打入電腦,這下好了,全作了白功。本子哪時哪兒落下的絲毫不清不楚,要找都沒法去尋,思來想去的,懊惱之餘,她將這筆帳也歸在張錚身上。

意興闌珊幾天,她和爺爺打了電話:「爺爺,我是英子,這周末我不上你那兒去了。」
土行復一人獨居,雖然九十歲了,卻也精神矍鑠,就是耳根背些,大著嗓子說:「小英子,怎麼了,上回不是說好了嗎?」
「老爺爺,對不起!小英子這幾天有點不起勁。」
「好好,爺爺知道了,那爺爺晚上不等你了,小英子不起勁,爺爺咱自己找樂子去。」
掛上電話,她頭一抬,嚇一跳,窗口面前不知何時早等著張熟面孔──那個經常來局裏的電腦工程師,雷遠志。

一年多兩年前,雷遠志頭回來郵局開戶,同大數人一樣,對著英子直著嗓子喊土小姐。
隔了櫃檯,坐椅上,她抬頭見面前站一高個男子,國字臉,黑皮膚,土里巴嘰模樣,大斜背了個黑色手提電腦包,沒好氣道:「我姓土行,不姓土……」
停頓了幾秒,記起了職業道德,問道:「能幫上您什麼忙嗎?」
「喔!對不起!土行小姐啊……我想開個儲蓄……活期存款戶頭。」英子典型地晚娘般服務態度下,老實的雷遠志一下子真有些應付不下來。
她丟出了張開戶申請單,真想從此再也不要見到這張臉。

頭回的遭遇,雖然有點尷尬,雷遠志卻不作如此想,打那時起,每個月至少來一兩回,存上他戶口裡三五百元。英子有回忍不住說:「雷先生,要不要辦個手續,定期匯入幾百塊,也省上了您每次這樣跑一趟。」
雷遠志彷若正被人給揭穿了個秘密,結結巴巴地說道:「沒關係的,我辦公的地方近,蠻方便。」接過了存摺,「沒事,真的……沒事,方便的很。」急急走了,仿佛從這小郵局裡順手牽羊了件值錢物品。

「悶聲不響的,你不會開個口啊!」見著是他,英子毫無忌憚地就發了飆,「真嚇我一跳。」這些日子來,她對他講話總是冲的;知道並無惡意,他卻也不什麼在懷。
「呵呵!」雷遠志好脾氣地笑兩聲,將那冊筆記本遞了進來:「土行小姐,瞧瞧這是什麽?——你的筆記本。」
這是只有天方夜譚裡才會發生的事,鴻飛冥冥,落去了虛無縹緲間的筆記簿,竟然原璧歸趙地又出現在眼前。
認出是她的寶貝本子,英子緊抓了過來,不說「謝謝」,反倒拷問起好意專程送本子來的人:「這本子你哪兒來的?」很有點懷疑的口氣。
「捷……捷運站月台。」原以為要受表揚一番,得來的卻是犯人般的審問。一下子有些反應不來,雷遠志老毛病又犯了。
「怎麼知道是我的呢?」英子一步也不放鬆,「上面也沒我的名字。」
「我見著從你手中掉下來的啊!」雷遠志委屈地說。
「為什麼不立馬還給我?」突然又想到一事,連珠炮地問,「你看了我裡面寫得東西嗎?」
「我叫了你好多聲,你都沒理我啊!」
「還沒回答我,看-了-我-裡-面-寫-得-東-西-嗎?」
幾天裡積上的不高興,這會全爆發出來,至於那神態活脫脫就是個罵大街的潑婦。
「……」
「你説話啊!」
雷遠志似乎有點讓她的過激反應給嚇著了,愣了半晌,方吞吞吐吐說:「沒…沒…。」
「沒看過最好。」將筆記本收進了桌下抽屜裡,「謝謝你了。」這時總算記起了基本禮節。
說完這話,起身就要往後頭小休息室去,一副懶得再搭理他模樣。
「土行小姐,你要走了啊?……我還要存點錢呢!」
來時一路想像會獲個笑臉相迎,實際得到的是惡言相向,這落差實在太大,雷遠志沮喪地不再說一句話,默默存上錢,出門離去。

要說英子的個性,遇著的人真沒有說不好的,只是對了雷遠志就變了個樣子,這裡面其實很有些可以深究的奧義,但連英子自個兒也說不清爽,只是感覺他好脾氣,可以大大欺負的對象──雖說他還是她的優良客戶,從來不給她添個小麻煩。她心裡隱約明白,這人興許對自己有「君子好逑」意思,但是一股心思她都放張錚身上,卻也不特別在意;日子久了,養成習慣,心裏彆扭時,理所當然總對他發洩兩句,自己人在局中,暫且仍然不明白這道理,只是偶爾三兩禮拜不見他的人影,就莫名其妙好像要失落了樣東西。

郵局的電動大門關了又開,開了又關,英子見雷遠志低頭走出了門,轉個彎,很快就消失在視線裡,她坐那裡心緒起伏不寧,失物復得的快樂突然間少了幾分。

英子做的是出納業務,不能馬虎,四五年來,雖然都做熟了,然而每每想到出了錯,將自己全身賣了都不定賠得起,她工作上總是小心,緊張謹慎地一天下來,人老是疲倦的;這些天在不愉快的心情氛圍下,倦意更加重了幾分。

今日終於又熬到了下班,幾分鐘内,辦公室裏的人就都走空了,她嬾緩緩待位上不想動,累癱似地。閉上了眼,什麽都不想,不知不覺她竟然迷迷糊糊睏去,猛然驚覺醒來,居然就睡了三刻鐘。一時她不知身在何處,半天才明白人仍在郵局裏,窗外早已沉沉黑幕落下,白日發生的諸事,只是數小時前,現時幾乎全記不清了——不對,那個工程師雷遠志巴巴將她的筆記本送來,倒是記憶猶新。自己當時那股兇樣,一份愧疚心忽然起來。

她將那冊筆記本從抽屜取出,捧在手上,無心翻了幾頁,一張素牋從内頁滑了出來。她一把沒有捉住,紙輕飄飄地落停在她的脚邊地上。她彎腰拾起,見紙上單面鋼筆抄寫了首英詩,文字行列整齊,字跡端正漂亮。

The Violet (注)

Down in a green and shady bed,
A modest violet grew;
Its stalk was bent, it hung its head
As if to hide from view.
And yet it was a lovely flower,
Its colour bright and fair;
It might have graced a rosy bower,
Instead of hiding there.

Yet thus it was content to bloom,
In modest tints arrayed;
And there diffused a sweet perfume,
Within the silent shade.

Then let me to the valley go
This pretty flower to see;
That I may also learn to grow
In sweet humility.

By Jane Taylor (1783——1824)

奇怪哪裏來的這張紙?這首詩?她的這本冊子從沒離開自己身邊,嗯,就是那個笨生生的雷大頭碰過。今天稍早問他,難怪吞吞吐吐的,這人不老實,否認翻了我的筆記,這不活脫脫丟下了個證據,果然一個笨人。不過,夾了這張紙在裏頭的目的是什麽呢?這詩到底説了什麽?她不由好奇心起來。

大一英文這門課結束后,英子再不和英文來往。她的英文基礎本來也不好,拿了這張紙質頗佳的素牋,她結結巴巴低聲誦讀。生字幸好不多,手機裏就有英漢字典的App應用程式,她借了手機幫忙,讀了幾行,明白了點大略意思,女孩的敏感,忽然無來由發慌,瞪了一雙大眼,怔忡半晌:「難道他是拿著這花暗喻著我?」,一股甜意突地心底升起,轉而又有些好笑,暗道,「這個笨的和牛一樣的雷大頭,我究竟還是看低了他的本事,原來他仍是懂得撩妹之道。」

英子自以爲清楚了這首英詩的前生今世以及來龍去脈,愈發更想明白這詩的全首涵義。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好長時間,終於把它大致搞順。她把她的瞭解仔仔細細地抄寫在筆記本上。

有株謙遜的紫羅蘭,長在綠蔭低地。
她曲了枝,低垂了頭,彷佛意欲隱藏自己的身影。
她是株可愛花朵,顔色美麗,足以裝飾座玫瑰色涼亭,卻情願隱身這裏。

依然自適地綻放花朵,以清雅的色調,在幽靜的一角散發出甜美的香氣。

我欲去那山谷,探望這株清麗花朵,或許也學習如何謙遜和良善地成長。
 
這首詩英子翻譯地信雅達三者皆無,她重複讀了兩遍,自己都覺得差,她嘆口氣:「我果真是個全無用處的廢人。」

手機突然響起,英子母親來的電話。
「英子,你在哪裏?怎麽這樣晚了,還不回家?」
「我還在郵局,今天忙。」
「別待太晚啊。」
「這就收拾收拾回家了。」

她朝著空蕩蕩的大廳發了半晌呆,剛才素牋上的一首英詩,因而起的些許興奮早散發地無蹤無跡,她沒精沒神站起來,暗道:「真該回家了,英子這隻鴕鳥的沙子洞在家那兒等著我呢!」她邊拿起手提袋,邊往後門走去。

注:網路上發現一則翻譯佳作,特抄此處,請諸君欣賞。

  可愛花一朵,
  美麗又鮮豔;
  天生麗質綴庭院,
  何苦藏山澗。
  
  花開心已滿,
  素色好妝扮;
  醉人芬芳正飄散,
  靜靜綠蔭間。
  
  我欲進山澗,
  一睹伊芳顔;
  學其虛懷習淡然,
  君子何謙謙。

譯/獵人Hunter560 (2009年4月) (雙《蔔算子》節拍)
http://tianyablog.com/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880201&PostID=22744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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