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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壁咚
2018/07/22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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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壁咚

第一陣迫擊炮彈呼嘯飛過陣地時,天色仍還是暗蒙蒙的。落了一夜的雪倒是停了,東方天際的雲層有橘色的光霞從背後隱隱約約透出——今日極可能是個晴天。

約莫啓用了二個步兵連的六零炮,炮彈密集不停地朝土行復據守的這個陣地傾泄,偵察排被炸得擡不了頭。
「我操,殺鷄用起牛刀。」土行復喃喃罵道。
坡地上碩果僅存的幾棵樹,内裏有棵讓彈片擊中,嘩啦啦倒下,雪、水、泥四處飛濺。
炮擊突然停了,陣地顯出一種不祥的安靜。
土行復慢慢擡起頭,朝前小心望去,心裏忖道:「步兵攻堅這怕就要開始發起,最初大概上來一個連。」
硝烟裏,他嘆口氣:「第一波攻擊下,這陣地就玩完了。」

臺北捷運車廂裡,某節車廂後門邊最後一個位子,英子坐椅上寫完第三節的頭幾行字,心裏正在抱怨缺乏親身體驗,有關戰場上的文字描述,自己下筆真是艱澀不易,忽然耳朵裡灌進了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說話聲。這聲音如此底熟稔,她下意識抬頭往那方望。斜左前方車門入口處,果然是張錚左手倚著車廂壁,站在那裡和個靠著車壁的女生面對面說話。笑嘻嘻的兩人,都揹了背包,一副週末郊外踏青的輕鬆愉快模樣。張錚身子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低了頭,曲了腰,活生生將那女孩整個罩在他的身子下。

星期六的上午,不到八點鐘,車廂裡擠了有七成滿,全是年輕人,一早呼朋引伴地游山玩水四面八方去,雖然車內七嘴八舌亂糟糟的,英子竪起耳朵却仍然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張錚對那女孩說:「……我都問…………,到了…………火車站,可以……平溪線……一日遊車票……。」
她只覺腦裡「轟」得一聲響,那刻起,車裡一切聲聞全化做了如蜜蜂飛行時的嗡嗡音,身畔世事都像被抹花了,模模糊糊。然而她仍不忘記盯了那女孩兩眼,烏黑發亮的頭髪,俏皮短馬尾,額頭梳出劉海,臉是這年頭流行的網紅明星臉——活生生整形醫院的範本。

當年,張錚將她亦是逼到墻角,同樣擺出這個姿勢。其實英子比今天這個女孩高䠷,可是她十分沒自信,老低垂了頭,駝了背,人就矮去了幾分。最近日子,有齣日劇流行,携帶捧紅了劇裏跳出的一個新詞:「壁咚」。她好奇去試著認識瞭解它的意義,方才明白張錚真是先覺,多年前,就熟悉「壁咚」這類勾女把戲。

那麽多年,她依舊認爲,他用上魔法將她逼退到了墻邊,拿兩隻灼灼發亮的眼直盯著她看。她讓他瞧得全身發軟,頭愈垂愈低,半天后,才慌亂問道,聲音微弱地似蚊子叫:「有事嗎?」
該死的一隻鬼,他仍是一句話不説,壞壞地盯著看,彷佛要瞧清她臉上的每個毛孔。他是故意的,他那張大麵餅臉盤幾乎都要平貼到她的臉上,她十分地認爲他的下個無禮動作,就是毫不客氣地即將要來取走她的寶貴初吻。她甚至想到該如何應付著將要發生的這件可怕事情,心裏一霎那閒閃過了千百個念頭:給他一巴掌,狠踢他一脚,把他舌頭咬下來,還是閉緊嘴,咬緊牙關,……要不……要不乾脆放棄抵抗,閉上眼睛,抬起右小腿,接受這個初吻…………;她的面頰無端起了紅暈。
然而……然而他竟然規規矩矩地站直身子,正經地說道:「星期六和我去石門一起拍燈塔的照片。八點整,我在你家街口的小七等你。」不等她的反應,居然他這麽就走了。
她鬆了口氣,心裏卻有有些説不出來的莫名感覺。

那個星期六清晨,她在屋裏坐立難安,手足無措,心頭又好奇到底他會不會在她家街口候著,決定下來探個風聲。換了套漂亮的衣裳,依舊磨蹭老久,最後她心頭忐忑地出門慢慢走去,遠遠地她就往那裏望,果然不見他的人影,她鬆了口氣,暗道:「我就知道,他開玩笑的,白擔心好幾天,昨晚上還沒睡好覺,真是傻。」
然而她脚下的步子就更加地懶了,一步一拖。大清早地,人不知怎的,卻忽然沒了精神。

便利店前擺了幾套塑膠桌椅,撐了幾把俗艷太陽傘。嬾嬾地她猛一擡眼,陰影下見他坐角落那裏,躲幾個抽烟人背後,一點不在乎身邊人製造的烟霧裊裊,依舊壞壞地從頭到尾瞧著她緩緩過來。

她的心砰砰砰地不爭氣直跳,她側身,過對街,急急往前走。
「你遲到了一個多小時。」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説。
「我不是來應你的約的。」
他笑嘻嘻地說,一點沒有露出不開心的模樣:「你今天真好看,照出相片來,一定漂亮。」
聽了這話,她一下懵了,糊塗讓他拉了手,坐上他的摩托車後座。

這樣子兩人就開始了交往,然而五六年下來,不上不下的,更不要提論及婚嫁。

壁咚這事發生之前,英子其實和張錚早就有過數次互動,不過全是因爲系裏的一些襍事。張錚比英子高兩届,畢業後,留在系裏做助教。他人長得高大英俊,又是攝影學會的負責人,在校園裏有點名聲,會找上了英子,直讓人跌破眼睛,閑言閑語就在幾個小圈子内傳開了。都說張錚那時恰巧和女友分手,臨時抓了英子充數。英子聽了這種無聊空話,低了頭,心裏發苦,面上只不當一事,心裏自己安慰,張錚對我好不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休管他人言論,然而内心終究受了打擊。

車速慢了,即將進站,她闔起筆記本,拎了提包,那管需得再坐兩站才到地頭,逕自起身,經身旁後門,靜悄悄從下節車廂下了車。她這樣失魂落魄的,下車時重重就撞上了月台等車的一個年輕男人,還把冊筆記本遺落車站地下。這男人她其實認識的,竟也沒注意,一句道歉不說,順在人流裡,上了手扶梯,轉眼出了車站。沒說對不起,亦就罷了,男人後頭喊,「土行小姐,筆記本落地上了!」她可也沒聽見。

男人是個電腦工程師,公司加了一夜班,倦得直打哈欠,急著回去睡覺,伸長了手,擠人堆裡揮舞那冊筆記本,喊了兩聲:「土行小姐,土行小姐,你的筆記本!」見她毫沒反應,這頭車門快要關了,回頭想想,隔兩三天還能見面,便就攜了那冊筆記本自上車走了。

八點不到,外頭大街上,太陽高高的,耀得英子眼花,她昏昏糊糊的頭腦倒明白起來,分辨了下方向,又瞥眼手錶,見上班時間仍早,街邊她慢慢行走。

英子二十七八了,思想質樸,物質欲望低,因而看來仍像個大學生模樣。大學專業唸得是臺北郊區的一所私立大學哲學系,那所大學的女生本就會妝扮,她那一班女同學尤其打扮得花枝招展,當中就她一個基本化妝術還沒搞通,尤顯得土哩巴嘰。樣貌她本來平凡,皮膚黝黑,一群女孩子裡,就同玫瑰花園內,玫瑰樹下雜草叢中,偶然野放的一朵小黃花,從來沒惹人注意上一眼。其實她耐看,五官小巧精緻,個性溫和,得屏心靜氣和她交回朋友,才知她的好處。可惜這年頭的男孩都是浮躁的──耐性的男生不是沒有,却不知躲在哪處哪方?

英子沒情沒趣,一步一懶地終究走到了辦公地點,開了大門鎖——辦公室一總三五個人,她總是頭一個到——入眼先見了就是櫃檯上放得她的名牌:土行英三個宋楷字體。

沒花沒俏的,她規規矩矩唸畢業了四年大學,遂即考中了郵政特考,受訓後分發到台北一個僻遠小支局辦儲匯業務,一做多年,沒有變過。新顧客總叫她土小姐,頭一兩年,她和人大費唇色地解釋,她不姓「土」,姓「土行」。後來,嘴皮說破了,累了,疲了,認了,叫土小姐也應,土行小姐也應,她現在很有點麻木不仁。生在了土行家,英子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老祖宗為啥要選「土行」這個姓。她老想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和她的外形倒也天衣無縫地吻合。家人們總叫她「英子」, 爸爸如果真把她取名「土行英子」,那該多好,人們肯定都要叫我「土行桑」,這年歲大夥哈日,讓誤會成個日本人,可不挺酷。

她還沒坐穩,座前桌上電話鈴鈴直響。
「台北四十七郵支局土行英,您哪位?能為您辦什麼嗎?」
「英子啊,手機也不開!」電話那頭,土行滿生一貫的大嗓門,好情緒,「今晚來姑姑家,見見你姑丈的那個同事好嗎?」

土行滿生的先生就職間電子遊戲軟體製作公司,同事裡有個年輕小夥老實誠懇,她們夫妻倆感覺和土行英極端班配,和她提了都有大半年了,英子絲毫沒點興頭。土行滿生不信邪,三不五時的總要試上一試。
「姑姑,你很煩唉!和你說了多少回,我有男朋友了!……」英子這話,今日說得有點理不直,氣不壯,聲音細細的,自己也覺同放羊的孩子一樣。
「英子,你那男朋友,人浮夸不實在,我建議你早換個試試為妙。」
英子聽得啼笑皆非,可是見證今日之事實,姑姑說得或許有幾分道理?不對,他雖然心花,卻人是正經的。
她想幫他辯駁幾句,再想想這又何苦,她倆為這事這一兩年吵過幾回,多半不歡而散。這時有人進來,她藉機趕緊說:「有同事進來了,回家再和你理論!」將電話忙忙掛了。

英子和姑姑兩人説話有時沒大沒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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