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味城市的美學書寫
極味台南：
記憶中清甜雋永的富庶之城
蕭百興 華梵大學建築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2002/02起筆
在這城市儼然成為新世紀美學關注焦點的時候，讓我也來說說有關於城市的故事！我要談的不是張愛玲筆下海派繁複的新銳上海、不是時時迴漾著維多利亞容光的跑馬香港、也不是逐漸釀滲出咖啡信語的遊擊臺北，而是台南，一處屬於南台灣、隱沒在文明喧囂之後，卻總欲在我的記憶中伺機伏躍而起的極味小城。
說起台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浮旋在鳳凰木澹然輕遂的過往年光中，沈蔭在南台灣蟬叫還涼的氣暑裡，她曾經是個優雅、充滿風味的經典小城，密佈了街巷橫斜穿梭的逶迤形影。你可能不知道，讀大學時的漢寶德 ── 那個後來經常叼倔著一派英國紳士煙鬥的建築界泰斗 ── 曾經在這裡走過，街巷間彎彎曲曲的時空體驗，平行線般地對比著無法交錯的現代事物，根植了他心中揮之不去對傳統的深情眷戀；而著名的留美規劃專家盧偉民 ── 那個成大就學時經常陶醉在貝多芬月光奏鳴中的年輕學子 ── 也曾經在這兒踱步過，火車站前潔淨細緻的騎樓行走，泯去戰亂的煙塵，召喚了他對文藝復興優雅風情的浪漫遐想。
滄海已成桑田•••你可能更難想像，幾近湮滅而只剩塘渠殘跡隱現的「臺江內海」，明鄭以前曾如一面倒三角鏡般，耀眼地間雜在臺灣西南部的海岸線上。倒三角形的左側，隔開臺灣海峽黑水溝的是一線由沙洲構成的連綿島群，一鯤身、二鯤身、三鯤身、四鯤身、五鯤身、六鯤身、七鯤身……如大魚般遊過波光潾洵的浪海，安平熱蘭遮古城即在其中，佔據了頭首睛靈的部位，散發出大員古早經略的秘辛﹔半月沈江，極盛時戎克舟楫來往、冠蓋雲集的臺南府城，便如一弧滿弦的半月，站立在右岸俯瞰著臺江，隔著起落的水影，遙遙地與安平鹿耳門對望。其間，每每海潮裂岸，夕日黃昏，蔚成了多少騷人墨客赤崁城上極目眺望的悠然景象。
時間造就了台南，沈積了府城莫測高深的歷史，卻也催動了戰後台南磨合在銳利與遲鈍間的都市化輪轉。這些年來，台南是變了……，染上了前世紀世紀末房地產流行的瘟疫蔓延，歷史台南在遲疑中逐漸甩開了原有為歲月所浸透的風華，不轉眼間，粗糙的立體販厝一棟接著一棟、面無表情地吞滅了郊野牧歌的綠蹤，東帝士、新光三越與遠東等商業大廈也吹氣膨脹般地撐破了低矮柔美的天際線。李義山曾喟然歌詠錦瑟無端所牽引的莊生迷夢、藍田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光陰絮語般的府城固然令人心繫纏綿，卻無法留阻她細步追趕跑入現代性的浪潮。
然而，台南真的是變了嗎？府城真的是如追日般地煙消雲散了嗎？凝望著地景為時空捏塑的弔詭，獵影著滄海被細粒夯平的無奈，我的內心雖逐漸蔭翳了一絲幾乎為現實巨變所馴服的不可抗拒之感，卻始終不肯或忘對台南珠玉般的認肯追尋。敞耳、傾聽，舒目、顧盼，這幾年，我雖然人在臺北，但透過年節等返鄉的時機對日復一日平常歲月的重新咀嚼，卻深深地知道了台南所一直蟄伏、蜷藏的奧秘 ── 台南仍有其看似恆久的真素，仍有其無法替代的精髓，凝固在盤根糾結的文化肌理之中，靜待著東風的甦醒。
如同往年，儘管再忙，我總會在接近與神明送往迎來的日子裡回到台南。說時遲那時快，年節的鞭炮又將響起，剎那間坐大爆發的連環聲影，總叫人無比興奮。過不了多久，想必是開春中宵的子夜吧，乘著興味燃起了報訊的紅燭後，我總喜歡站在自家樓臺的庭宇上，取得自端頂凝望鞭炮從近處一直到遠處競相戲逐的霹哩啪啦快感。躲閃著好似烈焰欺身的幾許星火，嗅吻著猶當湮滅近熄的稀迷煙影，我身處在朦朧的清晰中，伸手盡攬了一種與宇宙取得交相慰藉的奇妙感動。這是一種全景式的體會，每當我站在被女兒牆圈圍向上的屋臺上，催動全身感官領略著四周響起了在鴉黑中參差團聚而來的合聲，稀薄中帶有濃烈、粘稠中又可見遊絲，總如棉絮吹漲了氣般，使人陷入了年光交織的無限神往……。於是，遮掩在春夜的模糊下，古老的台南雖只斷續地露出了漠楞楞的身影，但我卻再也清楚不過地知道了她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展露著令人熟悉的容顏。
深受西方文藝復興空間美學影響的人常喜歡以音樂之類的事物來比擬建築、詮釋城市，說什麼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城市是黑白地圖交響的樂章。這樣的說法固然引人入勝，帶給建築與城市一種如詩韻般律動的美麗遐想，卻總是令人覺得還少了些什麼，並未全然抓到建築與城市的透裡精髓。這乃是因為，眾人在談論建築、述說城市時，著眼的多只是城市與建築骨像學之類的形式歸屬，是它們被認為和諧的比例、量體、尺度等構成了建築與城市引人注目的特質，並被詮釋為諸如音樂般天啟藝術的存在。但是，城市與建築遠比被擬喻成音樂等的人像學特質來得複雜。空間的形式雖是建築或城市可以彰顯自身的重要媒材，但絕非藉由視覺的癖好即可壟斷，也不是透過圖畫的存景即可盡述。或可這麼說，形式如果能在建築與城市中產生魅力，如果會在某個說不上來的時刻中偶然地觸動了旅人的心絃，絕對是以遠多於形式本身的特質而在發生作用的。
這道理同樣適用於對台南的理解，至少，從我對年節煙炮混同著聲響築構起台南性的一再體會便可印證如此的真語。因此，如果有幸行走在台南、有幸兜著單車繞巡在荷據、明清乃至日治隱約浮現的老街地誌中，不難發現，三五步仍不時可見的大小廟宇與市井屋舍雖然穿盡了古蹟大體的外衣，卻不獨以樣式的傳統而擄獲了旅人的青睞。除了燕尾、脊飾、墻堵、門窗與架棟等建築元素在陽光下秤合著視覺比例的耀眼演出，台南，總以其浸染在時空中說不上來的美的味道而引人心神盪漾。這種領略，與古人可是心有戚戚焉。不同於西方哲人長期沈溺於美的本質的邏輯性究問，中國士人早就洞察了「美」與「味」之間玄妙的經驗連結。除了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羊大則美」的甘妙禮讚，古人藉由對「眾魚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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