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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2018/04/27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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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是害怕死亡的,害怕別人的死,也害怕自己的死。

小時候住的的大雜院樓房內,我經歷過幾位鄰居長輩的死亡。都是放學回家時才發現大門內臨時搭建的靈堂,白色的布條隨風飄蕩,感覺陰森森的。我從來沒有跟人訴說或討論,只是每天屏氣進出大門,快速走過靈堂。按照我當時的理解,幾位死者都屬於壽終正寢的長者,經濟富裕,有子有孫(是不是滿堂我不清楚),應該是幸福的離世。

在同一個地址,我最後經歷的喪事是自己的父親。當時父親已經經過幾次開刀,進出醫院數次,最後在家臥床,度日如年,常對母親發脾氣。那是 1970 年代,有電視不久,家裏只有一台大同電視。一個大房間就是全家的臥房及起居的綜合,父親在床上的角度是無法看電視的。每當我們孩子看電視的時候,父親就藉著地上特別放置的一面鏡子反射一起看電視。

後來父親開始談「船要來接」的通知了,說起來似真似假,母親也配合著與他對答。經過一次 false alarm 大家聚集床邊聽候遺言,但是沒有走成。第二天醒來,他說船期延了。忘了幾天,大約有十天吧,臨終前忘記他睡了多久,反正就這麼躺在床上睡走了。

父親死後至今也快五十年了,這期間也經歷了幾位長輩、朋友、同事的死。他們包括我的母親,都是病了一段時間走的,他們的死應該是解脫,自己的解脫,也是家人的解脫。我個人相信這些人都跟我一樣是珍惜生命,敬畏死亡的。

這個月我送走了唯一的孩子,風華正茂25歲的女兒。對怕死的我來說,女兒的死是遺憾,是損失。但是對女兒來說,死已經是她字典裏常常翻閱的字眼。不純然是死,是自殺。

自殺像大麻,像毒藥,是有傳染性的癮。

2011 年女兒第一次認識自殺,因為她有一個好朋友 sxxxx 鬧自殺。詳情如何,我沒有完整的信息,不敢亂說。但是女兒開始也有了自殺的第一次念頭。

那一年我花了比較長的時間陪伴,2012 年決定搬家,搬回我們的原住處,也是目前居住的地址。她每天上下學花很多時間在路上開車,我認為這是好的。

在這裡她改讀心理系,她說心理系是她喜歡的科系,讀得很開心。心理系三年,成績優異每一科都是 HD。2012 年開始她的電話心理諮詢的工作,屬於 casual 支薪的志工性質工作。她說這個工作牽涉隱私,必須保密,不能與家人討論工作細節。後來她又接了另一個志工性質的 part time工作,是協助酒癮患者的研究工作

這三年基本上她的心情是開朗的,經常會與在海外的父母視訊。我打電話給她,如果她沒有接到,一定會打回給我。2016 年3月她的一個交情很好的心理系高一年級的男同學突然自殺,(我後來才知道是跳火車),對她造成很大的心理衝擊,不是人在海外的父母所看見,所想得到的。

2016 年 5 月她自己求醫,醫生診斷她有憂鬱症,有自殺傾向。這時候我開始積極做回澳洲定居的準備,但是女兒已經離家,開始在外居住。

女兒不在家裡的時候,我隨時警醒擔憂她的安危。如果太久沒有得到她的信息,我會向我知道的她的好友詢問,請她們傳達信息。兩年的時間,我長期給她 email 及短信。曾經有一段時間大約兩個禮拜,我因為房子裝修太忙,沒有給她任何信息,結果她主動發來短信,「Mum, are you all right?」看到她的短信,我喜極而泣,顯然女兒不習慣沒有收到媽媽的短信嘮叨了。

2017 年 11 月底,女兒搬回來了。幾乎是同時,女兒被擢升為電話心理諮詢團隊的部門經理。從此她的工作更忙了,等於是一個禮拜六天的工作,但是有彈性補休。

女兒工作忙,我在家因為家裏多了女兒與貓咪,家務也很忙。我忙,也就忽略了繼續利用 email 與短信傳遞媽媽愛的智慧。越是在家裏,越不敢干預她的隱私,或冒犯她的空間。於是女兒在家的時候,親子之間的互動很有限,常常只有晚餐桌上極短的寒暄,而且常常是女兒關心爸爸,爸爸佔用時間說他自己的事。

2018 年 3 月,女兒已經找到住處,預備四月搬出。2018 年 4 月 3 日復活節過後,家裏的洗衣房開始裝修,這時居住起居難免造成不便。女兒卻因為新住處的房客還沒搬走,雖然她的押金、租金都已經付了,卻無法按照計畫搬家。(新的室友也是同事)在這同時她的工作也很忙,我們也沒有時間談話,瞭解她的心事與任何計畫變動。

2018 年 4 月 9 日女兒沒有按照平常時間一早起床出門,她說她感冒了,身體不適,只好請一天假。她 10 點起床,難得有時間與心情跟我小小聊了一下,還對我計畫的浴室裝修表達她的意見。(之前問她其他裝修事宜,她都謙虛的說她不懂。)然後她出門。

我十點半出門,車子啟動時,看到她的車子回來。我十一點半回來,她不在家。就在這一小時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從容的執行我們都沒有想到的死亡計畫。

我不能不說,自殺是有傳染性的。從 2011 年好友 sxxxx 的行動(沒有成功)開始,到 2016 年第二個好友的死,加上多年來工作上累積的自殺求救電話諮詢個案接觸,及自殺議題的研究。女兒一路走來,就走在自殺的路上。

人們出生開始,一路前行,明明知道最終的目的地是死亡,但是一路規避死亡。人老了,也是千方百計希望延緩死亡的到來。我的認知是,從十多歲開始就沒有父母在身邊的陪伴與庇護,十多年來,女兒沒有機會體會人生的幸福與美好。她的年輕人生路上遇見的多的是被自殺思維困擾的人,她沒有美滿家庭的陪伴,怎能不崩潰呢?

這一篇只是記錄我所看見的,女兒生命歷程的身影片段。在她的生活中缺席的兩個重要角色,爸爸與媽媽。爸爸全心在工作,一年見女兒兩次。媽媽雖然飛得比較勤,但是分心給丈夫,給部落格,沒有全心給女兒。

如果女兒對媽媽有不滿,就是媽媽的愛給得不夠,媽媽的時間給得不夠,媽媽的付出太少。其他種種都是藉口。女兒無懼於死,就是給怕死的媽媽最大的懲罰。

不對,女兒那麼善良,她不會想到「懲罰」這樣的念頭的。她是開導媽媽,重新認識死亡,重新定義生命嗎?是的,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對生命的看法已經全然改觀。

話說回來,當我花了十年沈浸在「發現大陸」的生命更新時,女兒卻在死亡門前的路上閒逛。我們回來重新與澳洲生活接軌的同時,要把女兒帶回不同的方向,是需要時間的。要在短時間內,把死亡的念頭徹底從她的腦海裡消除,不是沒有難度。她也要繼續受到,莫名的苦惱侵蝕。如果沒有把握,死亡就只是早晚的問題了。那麼此刻的死亡,就是成就她完美無暇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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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33) :
33樓. 花露露
2018/07/23 12:30

看了這篇文章我真是太震驚了太悲痛,虧你還能心平氣和有條有理的敘述。原來憂鬱症這麽可怕,殺人於無形。

一個健康,秀麗,有好工作有父母關愛的女孩竟然一心尋死,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呀!

謝謝花露露的回應。

從前說心痛時不算心痛,現在才知道痛徹心扉是什麼滋味。

今天在整理文件,看到卷宗裏面有她幾年前陸陸續續的醫生診斷,明明白白的說她有憂鬱症,有自殺傾向。這都是她死後才從散亂的文件中找到,集中歸檔。我好像現在才仔細讀,我真是痛徹心扉,好痛,好痛。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7/23 13:45回覆
32樓. frank060606
2018/07/01 13:11

PEARLZ 版主,

以前常見您發言,與您互動

沒想到今天看到難過的消息

節哀...

謝謝 frank 專程來訪。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7/02 10:24回覆
31樓. pearl
2018/05/15 23:20

約有一個月的時間沒做部落格了,重回格子卻驚見英格的意外,讓我震驚到久久無法言語。

與珍珠姐雖未曾謀面,然因文章的交流,pearl 對您的眼界和見解深為佩服,又因和您無心撞名,對您總有一份熟稔。

不知該如何安慰您,只希望珍珠姐能善自珍重,好讓天上的英格能安心。 願天上人間皆安好。

謝謝 pearl 的留言。

你我不都知道該說什麼的場景,說著都是濃濃的心意,聽著都是安慰與感激。

把所有的思念透過文字傳達,也許是最合乎英格的喜好。她非常喜歡讀書,讀書多了,就會喜歡寫。她十年前就有做 video blog 的想法,這是她在另一個沒有公開的,特別為我而坐的影片中說的。可惜世事變化,不是每一個想法或計畫都能堅持完成。

顯然是忙於其他,她最後一次的影片是四五年前了。最近四五年她大量的讀書,也自我期許寫小說。她也寄給我小說的開端.....

她沒有公開的各種心情雜記,一點一滴都是她的故事。也許我應該幫她完成她的志願。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5/17 06:24回覆
30樓. 泥土‧‧‧郭譽孚
2018/05/12 16:16
死亡如此真實。。。

感謝您如此提供出您的經驗

確實死亡是如此的真實。。。一旦發生,簡直只能目瞪口呆

記得曾國藩當年也曾經要自殺。。。啊,想起種種

敬請大家珍重自身

泥人敬白


謝謝泥土譽孚兄的留言。

人生的滋味酸甜苦辣,苦中有樂,樂中有苦。

有人提前離世,看起來像是個人的決定與行動,其實是出生前就已經被神預定的結果。

能夠被預定這樣走的,誰能證實這不是另一種榮耀?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5/12 17:03回覆
29樓. 靜若
2018/05/05 04:37

請您節哀~

思念會像一條長長的河,一直不間斷往前走…

慢慢把悲傷轉成思念,她會永遠在您的心中,溫暖的、甜甜的…

謝謝靜若。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5/05 13:42回覆
28樓. ynn600
2018/05/03 17:24

好像記得你是基督教徒?

我母親過世時, 千里迢迢趕去, 我卻沒有掉淚, 我心裡想: 她一生所有的苦難都已結束.

如果她信仰堅真, 她已經回到無憂的天國, 毋須為了自己的不捨而為之傷感.

當然, 人對父母和對孩子, 感受上會有所不同. 對孩子可能更為椎心, 因為他們年輕.

寫下她的生活和曾經的心情, 應該會有抒解心情的作用.

我自己曾經心情惡劣到了谷底, 但是部落格的投入讓我開始豁然.

你很勇敢, 文筆及理路都明快清晰, 相信寫下也會給你恢復的助力. 祝福 !

ynn

我們不應該不捨, 

謝謝 ynn 的留言。

從事發後的茫然、不知所措,三個禮拜的歇斯底里,渾渾噩噩,直到開始在部落格寫出全部的心情,現在我已經平靜多了。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5/03 17:38回覆
27樓. Mias mamma
2018/05/02 05:18
久疏問候,乍聞噩耗,久久不能相信。一朵正盛開的花就這樣凋零遠去,讓我也一邊看文一邊掉淚。和你一樣,我也有個有憂鬱症傾向的女兒,英格的驟逝讓我百感交集!但願你們夫妻平心靜氣地溝通,尋求幫助,一起走出哀傷。在此刻,誰對誰錯已無太大意義。

謝謝 Mias mamma 的留言。

年紀大了,認識「無常」,總以為「無常」會找的是自己,沒想到是歲月正好,大有作為的年輕人。

做為媽媽,本來就明白女兒的健康問題與心情。女兒平常家裏留下很多手寫筆記,筆記中也有很多心情日記,之前我眼睛不好,視若無睹,另一方面基於隱私也不敢亂看。這個月來,我們努力尋找這些筆記,還有 email 的郵件往來,我自己已經可以掌握,女兒十年來的心路歷程。

人生路上枝枝節節很多,父母這麼多年不在身邊提供家庭溫暖是不可免責的重大原因。當然,不管是相信神的旨意,還是命運,那麼所有的事情合併在一起造成的結果,不也是天生註定嗎?

現在的我積極提醒年輕的父母,能生兩個的,還是生吧。照顧兩個的確比照顧一個容易。女兒小時候常跟我要弟弟或妹妹,我沒法答應,隨便就塘塞過去。那不也算是錯誤之一嗎?唉,多說一切都是枉然。

不管怎樣,你要好好陪伴在 Mia 身邊,至少直到大學才好。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5/02 07:27回覆
26樓. 老魔王
2018/04/29 15:32

做志工的人, 一定要懂得紓壓! 否則從外界接受到的負面情緒, 會和自己原本的內心壓力混在一起, 久而久之, 現實和虛幻會交融, 搞不清楚這到底是輔導對象的問題, 還是自己的問題!

請節哀!

她選擇了她想要的方式.........

謝謝老魔王的回應。

這份工作有保密要求,壓力無從紓解,我們也就無法有所警覺。但是最近碰到已租的房子,原房客還沒搬出,所以不能搬家。父母家裡開始裝修,她也許覺得心煩,也許無所適從....我覺得這是最大的原因。不願意吐露心事,也是很麻煩的事。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4/29 16:57回覆
25樓. 旭日初昇
2018/04/29 10:33

令千金有憂鬱症,是高自殺率族群,但親人對此也防不勝防,千萬不可自責過深。

令千金年輕又能幹優秀,真的令人不勝噓唏惋惜。

賢伉儷情深也都見多識廣,相信能夠整理情緒心情,面對爾後人生。

在此表達最深的不捨與祝福。

謝謝旭日初昇。

唉,自責不可免,思念惋惜不言可喻。只能把她交給神了,可喜的是,她留在人間的都是善緣,終日善行善思,從無惡言惡語,美麗的靈魂不是誇張。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4/29 16:51回覆
24樓. 愛唱 南庄落羽松
2018/04/29 09:54

想寫 就寫吧 寫 的確可以紓壓 紓壓後 這日子才會好過一些些

謝謝愛唱的鼓勵。

寫下記憶的點點滴滴,也是思念的傳遞。

pearlz (2018投票之旅)2018/04/29 16:45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