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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山國小,高高的木麻黃
2006/09/01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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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不經心裡響起《秋柳》的旋律。

  堤邊柳,到秋天,葉亂飄。葉落盡,只剩得,細枝條。
  想當日,綠蔭蔭,春光好。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風淒淒,雨淒淒,君不見,眼前景,已全非。
  眼前景,已全非,一思量,一回首,不勝悲。


  那是臺灣小學生常唱的歌,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是李叔同改編自Walter C. Stier〈甜蜜變奏曲〉的一首歌。

  一九六○年代在臺灣長大的孩子,不管喜不喜歡音樂,或者是否曾經用心上過音樂課,應該都唱過這首〈秋柳〉。優美的旋律,時常在我心底湧現,那是我美麗的童年。

  豐田有一座原荖腦山,村子裡的人都叫它石綿山。

  石綿山海拔1,082公尺,位於木瓜山南支稜,山脊平坦,西北隔兩座無名山接木瓜山;東南緩降溪口村;西南面向知亞干溪傾斜,面對林田山;東面向花東縱谷傾斜,正面迎向豐田社區;東北支稜介於白鮑溪與平原之間,稜端成壽山。岩層為絹雲母石墨片岩、綠泥片岩,介有火成岩,蘊藏良質石綿礦、滑石、蛇紋石、翠玉等;山上林相為闊葉林,山麓植果園。這裡是臺灣玉(豐田玉)的產地,曾盛極一時,中國石礦公司在此設礦場,採掘石綿、滑石、翠玉。石綿山下有兩所學校,一所是豐山國小,一所是壽豐國中,這兩所學校都是我的母校。

  1953年豐裡國校設立豐山分班,1954年成立豐山分校,1958年豐山國小正式獨立。

  一九六五年九月,我穿著黃卡其衣褲,赤著腳丫子,姆媽牽著我的手到豐山國小註冊。豐山國小就在家附近,穿過鐵軌,經過兵寮(大同農場),一忽兒就到了。姆媽牽著我的小手,到辦公室註冊。

  我被編到一年乙班,教室在升旗臺南方靠近荒埔地那排,導師是張東坡,一個有點木訥的老師,印象裡一直到我小學畢業,張東坡老師都是教一、二年級,即雙數年教一年級,帶到二年級結束,再回頭帶一年級。

  那時候鄉下地方沒有幼兒園,班上有幾個同學在前一年曾經寄讀過。街上的小孩因著家裡的緣故,可以和學校商量,提前一年入學,稱為寄讀。第二年有的功課跟得上的就繼續念二年級,有些雖然功課跟得上,仍然重念一次一年級。因為他們念過一年,彼此認識,而且在學校待了一年,對學校比較熟悉,所以一開學,上都他們的聲音。班上寄讀過的同學有彭成洲、劉劍文、黃玎瑩、吳東湖等人。

  彭成洲的爸爸彭初篤開了一個木材行和一家旅社,我們稱他阿篤伯,家裡很有錢。在鄉下有幾種人家裡是有錢的:輾米廠、木材行和雜貨店(柑仔店)。鄉下人種稻,開輾米廠是第一營生,做台灣經濟史或臺灣區域研究的朋友都知道,臺灣鄉下首富富常常是開輾米廠的。日治時期伐木,主要是伐取臺灣檜運送到日本,花蓮林田山林場和池南林場是重要據點,因而開木材行亦是好營生。雜貨店有時亦稱百貨行,舉凡日常所用,都來自雜貨店,收入自豐。彭成洲的大姊夫是豐山國小的校長,但那大姊是大媽生的,大媽跟大姊住在校長宿舍,彭成洲和爸爸、媽媽住在旅社旁邊的房子,是家裡的屘子,甚是得寵。吳東湖的祖父吳燦霖開蔘藥行和雜貨店,爸爸吳勝熊管著雜貨店,祖父管蔘藥行,但我印象裡蔘藥行生意並不是很好。我們稱吳東湖的祖父為燦霖伯,那是從我父母算來的稱謂。吳東湖的大哥吳東茂和燦霖伯的小兒子吳勝連同班,吳東茂稱吳勝連叔叔。劉劍文的爸爸劉雙科是村長,我們稱雙科叔。黃玎瑩的祖父黃石頭,亦為村中富家,屬阿舍伯輩。

  張東坡老師有點木訥,教書教得好不好,以我當時的年紀實無法判斷,但我們喜歡一年甲班的古錦英老師,有點富態,講話的聲音很好聽,有時張東坡老師請假,古錦英老師來代課,教我們唱歌。臺灣的小學制度是包班制,平常唱遊課是張東坡老師教,但他有點嚴肅,連唱遊課都上得硬板板的。

  小學一、二年級是分半天制,一個禮拜早上,一個禮拜下午,一年級和二年級輪著上,我不清楚是不是因為教室不夠的緣故,還是課程就那一些,上半天課就夠了。早上上課那個禮拜,下午放了學我們就到處玩,反正鄉下地方,抓泥鰍,摸鳥蛋,各種花樣,玩得不亦樂乎。下午上課的禮拜,早上沒事倒是乖乖待在家裡,因為找不到同學玩,而且下午要上課,也不敢到處野。

  我不記得課本裡教了什麼東西,反正上完課就是玩,回家好像不曾看過書。作業當然是要寫的,小學一、二年級也沒多少功課,一般都是天黑以前就寫完。我會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家裡點煤油燈,印象裡沒有在煤油燈下看過書或寫過功課。家裡有電是小學五年級以後的事,所以我記憶裡一年級到四年級,晚上不曾作過功課。作功課也沒有地方,客廳擺一張圓桌,廚房一張飯桌,作功課時坐在小板凳上倚著大板凳寫字,天黑前寫完,因為煤油燈的光度不足,沒法子看書寫字。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我身高足夠坐在圓凳上倚著圓桌寫字,那是小學五年級以後的事。

  我為沒寄讀過,一年上期的功課平平,但還算不錯,拿了個第五名,前四名都是寄讀生。一年下期成績第二名,一直到四年級結束都是第二名,第一名是彭成洲。反正小學一、二年級的成績就是那樣,考試會寫,上課不調皮搗蛋,功課大致就不會太離譜。我也沒有特別用功,那一點點功課,想用功也無從用功起,何況不知道要怎麼用功。同學間分成兩派,一派是街路的,一派是庄下的;街路的顧名思義即住在街上,家裡環境好些。因為鯉魚山開採石綿的緣故,有些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石礦公司職員,以及因石綿開採而形成的市集,使得豐田村也頗發展得欣欣向榮,加上糖廠就設在壽豐,會社的職員們也形成了另一社區;因而街路就顯得熱鬧起來了;以及作生意的小孩,鄉公所職員的小孩,老師的小孩。庄下的即為莊稼人家的小孩,住在大湖角山上種水果的小孩。我是耕種人家的小孩,自然屬庄下這一邊,使我和山上的孩子別有一番親切。但因住家距離街上比較近,和街路小孩亦常玩在一起。吳東湖是街路小孩的頭兒,力氣很大,很會打架,印象裡只要有他在,打架一定贏。我算是吳東湖身邊的小囉嘍,有時我們會和甲班同學卯起來打架,在荒埔地打得天昏地暗,日夜無光。記得是四年級的時候,甲班的葉雲安帶隊和我們乙班打架,原因已經記不得了,我們在荒埔地大打出手,很多同學都掛采了,最後是導護老師和教導主任趕來,才結束這場鬧劇。

  彭成洲的大姊夫郝秀樑校長在我升三年級時,調到森榮(森坂)國小,那裡是林田山林場,後來成為花蓮的重要觀光景點。從花蓮市來的黃啟棻接任校長。但我們和校長的關係不大,反正校長不上課,除了升旗時偶爾聽他訓話,一般不會有機會和校長說話。升旗時要做體操,校長講話的時間也不長,校長和學生彼此都陌生。

  一九六○年代,臺灣猶處於反攻大陸的年代,國軍與美軍常舉行聯合演習,演習時部隊即住紥於小學教室,我們在校園裡常會看到他們。阿督仔有黑有白,喜歡逗弄我們,我們就跟山姆大叔「三塊給你買麻糬」地亂說。此外,防空演習亦為例行項目,學校靠西那排教室的後面種了一片木麻黃,樹林裡挖了防空壕,演習時我們就躲在那裡。在聽到空襲警報時,老師會帶領我們迅速從教室跑到木麻黃樹林裡分配好的防空壕,到達指定地點後,老師會教我們趴在地上,兩手姆指塞住耳朵,另外四指蒙住眼睛,彷彿真面臨空襲一般。村子裡有些地方下日治時期的防空洞,靠近中國石礦公司附近就有一座,防空洞裡灑了石灰,以防蛇蛔蚊蚋進入,防空演習時,附近居民會躲進防空洞裡。學校的演習一般配合豐山村進行,有時甚到整個鄉一起舉行演習。

  我喜歡那排高高的木麻黃,躲空龔警報的時候,從木麻黃的間隙望去,陽光會射進防空壕,留下片片光影。有時沒課的時候,我們也會跑到這裡玩,抓四腳蛇放到粉筆盒裡嚇老師。因為學校的辦公室在東邊那排教室,中間隔著操場,只有幾間新蓋的教室在西邊,老師們很少到這裡來,木麻黃樹林成了我們的天堂。在南邊的荒埔地和西邊的木麻黃樹林之間,有一座孤單的溜滑梯,我們不是在荒埔地,就是在樹林裡,校園的西北角,是我們的快樂天堂。校長室、教師辦公室、醫務室都在東邊那排建築物裡,北邊那排教室是六年級的教室,依順時針方向是五年級,中年級,低年級,低年級教室已經轉為東西向,三間教室的隔板可以拆下打通,重要典禮時當作禮堂使用。

  三年級時換到東邊的南北向教室,班導師是侯九亭,外省人,講話口音很重,大部分我都聽不懂,也無法分辨他的口音是哪裡人。上國語課時,在黑板上寫大意讓我們抄,講課的內容不多;數學課則把算式寫在黑板上,我們抄完也差不多下課了。四年級下學期時,侯老師生病,魏振乾老師來代課。魏老師是阿炫叔(陳正炫)的大兒子,阿炫叔的兩個女兒陳勤美、陳秋菊和我同屆,念甲班,哥哥卻來當我們老師。魏老師彼時花蓮農校畢業,剛當完兵,上課時可能因為緊張,臉上不太有笑容。班上同學推派代表到花蓮醫院探望侯老師,四年丙班的周老師帶我們去。我們看到侯老師躺在病床上,四個同學囁嚅得不知說什麼好,印象裡以乎是彭成洲對老師說了些慰問的話,待了半小時,我們就離開醫院了。

  我和來自大湖角的孩子,向來相處甚好。最初是黃景義坐在我的旁邊,壯碩的身材,像一頭牛,上學的時候,穿一條卡其短褲,一路跋山涉水而來。他的父母都到外地討生活去了,只留下他和老祖父相依為命。老祖父頭髮早已花白,但身子骨依然結棍。有時送黃景義到學校來,也順道採購些日常用品回山上。黃景義大概只有在祖父面前才肯老老實實地走路,平常總是踮著腳跟子,一陣風也似地跑著、跳著。照班導師的說法,黃景義是很「牛」的。可他並不會運動,打球、跑步都不行,只會調皮搗蛋。升上四年級的時候,我不知怎地心血來潮,央姆媽讓我帶飯包到學校,其實家裡到學校也不過五分鐘的路程,如果不在路上踢石頭、打麻雀的話。而我從小彆扭,說要帶飯包就一定要帶,姆媽也拿我沒辦法。可飯包永遠也只是菜脯蛋或荷包蛋。就這樣喜孜孜地上學去。中午吃飯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回家了,就只賸下大湖角和住在山下的同學,大夥兒打開用大頭帕包裡的飯包,興高采烈地吃將起來。黃景義的飯包永遠比別人大,鋁盒子已經有點兒氧化生鏽了。他的飯盒裡大部分是飯,菜則是過山貓(一種可食用的蕨類)和竹筍居多。也不知怎地,我老愛跟黃景義換菜吃,菜脯蛋和荷包蛋吃多了,看起來有點像蛋頭。過山貓吃起來澀澀滑滑的,頗有草木青青之味。有時黃景義也帶炒蝸牛或香椿,都是我所喜愛的。就這樣在中午吃飯包的時候,和大湖角的同學成了好朋友,並且由此使吃飯包的時刻,變成一天中的快樂時光。

  潘振豐和潘麗雲是兄妹,同在一個班上。潘振豐上學的時候騎了部武型腳踏車載妹妹,一路伊呀伊呀地從山上下來,臉上一點表情也無。有的時候他也單騎下山,潘麗雲就一個人跋山涉水而來,這樣的話,她往往會遲到(就像黃景義常常遲到一般),遲到時就被罰站。我們轉頭望著潘振豐,頭低低的,一副做錯事的模樣兒。也許兄妹倆路上吵了架吧!那有兄妹不吵架的呢?後來熟了以後,潘麗雲仍然很少和我們一塊兒玩,大概是男女有別的緣故罷!她總是默默的,不說一句話,寬邊的吊帶裙,沈靜的神情,也不知她心裡在想些什麼?甚至到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們這一夥常常到大湖角玩,尤其潘振豐家更是像走隔壁一樣,可我仍然跟潘麗雲不熟,記憶中她似乎永遠躲在屋角,有時亦到竹管引來的山泉邊洗菜,卻是默默的一句話也不說。而潘振豐家的葡萄柑、椪柑,李子、桃子,漫山遍野的果實纍纍,潘振豐帶著我上山下水,玩得不亦樂乎。有時我們也做鳥踏仔抓鳥,山上的鳥兒們又肥又大,尤其雉雞、斑鳩更是令人垂涎欲滴,運氣好的時候,一下午可以收到好幾隻。於是堆土做窯,烤鳥仔巴,火堆上油滋滋的,烤得我們滿臉通紅。潘振豐說,越過瀑布上的絕壁,再往南走一天一夜就可以到大湖了。我問他去過沒有,他搖了搖頭,說他大伯曾在那兒打到一條山豬,有一百多斤重呢!說得我張大了嘴。潘振豐說:「真的喲!彼邊有好多山豬,所以大伯才不肯讓我們小孩子跟去。」他的父親也是很早就離開大湖角到西部打拼去了。我們總說花蓮是後山,中央山脈彼邊是西部,所以「後山人」、「後山番」就成為西部親友對我們的稱呼,帶一點鄙夷的味道。尤其那幾年蘇花公路常有翻車的事,父親和姆媽要好幾年才肯回一趟竹北老家,感覺上真是遙遠。有時我也和父母一塊兒回去,外婆總是哭哭啼啼,說到那「後山番」的地方去,平日音信不達,也不知是生是死。我想,父親和姆媽到後山拓荒,也是親友們百想不解的罷!而黃景義的父母,潘振豐的父親,到西部討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了。事實上鯉魚山黃土貧瘠,除了果樹也種不得什麼,不像臺灣其他地方可以闢為梯田,種蔬菜或插秧什麼的,住在大湖角的那些人家來得晚,平地都已開墾殆盡,只好往山上發展,山上種不到什麼來吃,只好又回到西部打拚了。班上一些住在大湖角的同學,不是父親不在,就是父母都出外了,講來身世都有辛酸,有些在很小的時候就嘗到為生活奮鬥的苦辛,雖然他們看起來是一副樂天的模樣。

  陳阿龍是大湖角最牛性子的,每次考試都倒數第一名,他也不在乎,班導師打他、罵他,他仍是一副調皮模樣兒。可他打鳥的技術真好,每個禮拜三課外活動時間,老師們比賽排球或打軟式網球,我們中午就放學了。這時陳阿龍手上一把彈弓,一路打鳥回山上,我們幾個死黨也把書包裡的彈弓拿出來,口袋裡鼓鼓的裝滿了小石子,打鳥去也。一路玩玩鬧鬧的,到荖荖溪的時候,我一隻也沒打到,陳阿龍腰帶上已經掛了一大串。我們在荖荖溪岸的合歡林結束狩獵之旅,然後,沒打到鳥的人負責找木柴生火,獵物豐碩的則解下繫在腰帶上的苧麻樹皮,用士林牛小刀剖開鳥腹,取出內臟,拔乾淨了毛,插在竹枝子上。當鳥仔清理好的時候,土窯堆砌的火堆也燒得紅了,架上椏杈,烤得滋吧滋吧響。鳥仔巴的滋味香又脆,陳阿龍考落屎尾的事,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有一回,大夥兒起鬨說要去拔「雀雞卵」(一種蕨類的根部,呈橢圓形,表皮有毛,可食,略澀,有薄荷涼味),順便也來一次狩獵之旅。於是吃過午飯我們就出發了。

  順著學校圍牆外的荒仔埔往南走,我們像大軍出征般的神氣。荒埔仔的土壩石縫間長滿了「雀雞卵」,一叢拔出,滿把的「雀雞卵」從土裡現身,像拔花生一般的,我們歡呼大叫,雀躍的心情像三月陽光,這樣暖烘烘的在心底燃燒。「雀雞卵」的旁邊生長著茅草,茅草根是出麻疹時清涼退火的好藥材,燉冰糖吃,點滴甜意在心頭。而不加糖的茅草根,甜意亦在,只吃得我們滿口子的泥土。拔多了「雀雞卵」,吃夠了茅草根,意猶未盡的我們繼續向前行進。越過荒埔仔,越過大圳溝,荖荖溪的水流潺潺,我們繼續上山,山徑旁的觀音竹林有許多筍龜,頸連背的交界處長了一頂斗笠或雨傘,我們比賽看誰捉得多。陳阿龍又取出他的彈弓了,潘振豐回到他裝設鳥踏仔的地方,抓來幾隻新陷其中的鳥兒,以及熟透了的紅肉梨李,豐盈的汁水,入口即化。黃景義家的百香果由青泛紅,吃起來酸酸甜甜的,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生一堆火烤鳥仔巴罷!香酥脆口的鳥仔巴入口時,天色已漸漸黯了下來。於是匆匆掩埋了火堆灰燼,趕回學校。自習課,侯老師正在抽背課文,我們偷偷由後門掩進教室,蹲走著回到自己座位上,侯老師拿下老花眼鏡,喊我的名字,要我背「差不多叔叔」,坐在前面的潘振豐把課文攤開,舉高了,我把手背在後面,看著課文一路念下來,連氣都不中斷。念完了之後,侯老師扶了扶老花眼鏡,說道:「大家要像彭明輝背這麼熟才可以,你們要向他多學學。」潘振豐把臉趴在國語課本上不敢笑出聲來,黃景義拿了課本掩住嘴竊竊私笑,窗外的麻雀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有一次,我們終於決心要到大湖探險,黃景義、潘振豐、陳阿龍和我,潘振豐還帶了一把彎彎的番刀,說到時候可以殺山豬。我們一早就出發,抵達瀑布的時候,太陽才斜斜升上東山。由瀑布往上望,頂天的絕崖,我們用雙手雙腳死命往上攀,抓著小樹幹、山藤、岩石,一步一步往上,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上了崖頂。舉目望去,羣山連綿疊碧,崖頂四周依然是深壑山溝,行也不得。大夥兒商量了半天,什麼結論也無。既無行跡可循,且是天險,只好無奈地又順著崖壁往下行。抵山麓,掬一把瀑泉洗臉,沁涼的感覺撲面而來,大湖的探險就這樣結束了。

  中年級時我這麼調皮愛玩,功課仍維持得不錯。四年下期時,老師還選我為模範生。學校的模範生有兩種,一種是班級模範生,每班選出一名。然後這名模範生再參加全校模範生選拔,在早自習時間到教師辦公室向全校老師推薦自己。我亦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居然敢在那麼多老師面前講話,記得我好像一邊講一邊腳在發抖。結果當選全校模範生,全校模範生是一個年級選出一名,我想這算是我小學時代的輝煌事蹟了。

  中年級記憶最深刻的是養蠶。紙盒裏用七紫三羊毛筆輕輕挑著一仙兩仙的蠶寶寶。也不知是誰發明的,蠶寶寶要用「仙」來數,好像有個口訣,像是「一隻兩隻給螞蟻抓得沒半隻」,但稱「仙」也不行,還有「一仙兩仙給螞蟻抓去煎」之類的,脾氣大些的小孩,在有人對著蠶盒子念這兩句口訣時,就要翻臉打架了。

  採桑葉是相當麻煩的事,要乘著露水未乾時採摘下來,然後再用衛生紙或乾布吸掉葉片上的水分,否則蠶寶寶吃了要拉肚子。但又不能等到日上三竿再摘,那樣桑葉裏面的水分又不夠了,總是這樣像照顧小小孩一般地照顧著蠶寶寶。每日裏清換著紙盒裏的襯紙,桑葉從草綠的嫩葉到墨綠的老葉,蠶寶寶一暝大一分,有時也靜靜地躺著蛻皮,五番折騰,終於到了吐絲的時候。於是撕下筆記本,卷成一個小紙筒,用橡皮圈套牢,將蠶寶寶放進紙筒中吐絲,因為只有這樣,蠶才會吐成完整的橢圓形繭來。在臺灣,所飼之蠶有兩種絲的顏色,一白一黃,白者雪白,黃者金黃,都是明亮討人歡喜的色澤。可小孩也奇怪,如果白蠶繭多了,黃蠶繭就高貴,反之亦然。所以,白繭少時,一個白繭可以換到四、五個黃繭,黃繭少時,一個黃繭可以交易四、五個白繭,彷彿小孩子已經懂得以物易物,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我總弄不懂,為什麼同樣是蠶寶寶,會吐出不同顏色的絲來?就像家裏養雞飼鴨,我總要問姆媽,為什麼黑雞母會生出白雞蛋?以及為什麼小雞小鴨出生時都是鵝黃色的絨毛,長大了卻爭奇鬥豔?姆媽老是摸摸我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不同種當然生出不同的雞仔鴨仔囉!」我又要問,為什麼不同種的雞仔會生出同樣的白雞蛋?姆媽只能笑一笑,什麼也不多說。

  五年級的時候吳福壽老師新到學校任教,擔任我們班導師。吳福壽老師很會畫海報,教我們寫空心字。這時我的功課一直是第二名,吳老師教我們以後,不知怎地,那學期居然得到第一名。

  一九六七年,紅葉少棒打敗來訪的日本和歌山少年野球隊那年,我小學三年級;然後是金龍少棒隊捧回世界冠軍,衛冕的七虎隊馬失前蹄,令全島父老為之唏噓。彼時,少棒應是這美麗島嶼每一個人的希望罷!如果不是成人的世界太多挫折,我們怎會寄望小小的威廉波特?所幸隔年巨人隊捧回冠軍杯,恢復島嶼居民的自信心(現在回想起來,整座島嶼的希望寄託在小小的少棒選手上,也是值得寫進歷史的了),就像我們永遠記得小捕手涂忠男的指揮若定,投手「哈麥二齒」許金木的威風八面。

  一九六九年我小學五年級時,豐山國小也興致勃勃地組起棒球隊。這所小小的山區小學,一個年級祇有兩個班,加起來還不到五十個男生,居然組起野球隊了;這是彼時許多台灣小學的共同現象。而且也因為男生少的緣故,身裁高大些、有幾斤蠻力的,都選進了球隊。我因為從小在泥巴裡長大,黝黑的皮膚,結實的肌肉,教體育的劉邦和老師要我加入球隊。

  小小的球隊在小小的操場練球,每天黃昏放學以後,我們在教練的帶領下,煞有介事地投球和練習打擊,一個個吊在老榕樹榦上的卡車輪胎被打得搖搖晃晃,彷彿紅葉隊的小選手擊打著溪谷撿來的鵝卵石。也不知誰發明的,許多小學的野球隊都用卡車輪胎做打擊練習,這是後來我隨球隊到處南征北討才知道的。

  最初是練習投球和揮棒。投球以拇、食、中指行之,揮棒則用木棍打在輪胎上。不久,開始排守備陣容了,劉老師要我守二壘。二壘手要負責傳達防守指令,教練把作戰指令傳達給捕手,捕手指揮二壘手,二壘手指揮內野和外野手的站位。

  那所小學的球隊戰績並不輝煌,記憶裡似乎沒贏過幾場球,比起縣裡其他原住民學生比例較高的小學,我的球隊可以說是很差的。因為我所就讀的學校是以客家和福佬為主要族群,在運動場上的表現往往比原住民遜色。

  六年級時,因為我長得人高馬大兼之手長腳長,是一壘手的極佳人選,新來的教練吳宏光老師於是要我去守一壘。說來好笑,孩童的棒球觀念是投手第一、捕手第二、一壘手是第一關的掌門人,排第三,在球隊裡是頗為風光的。我左手握著一壘專用手套,長長的像個蚌殼,有幾分志得意滿的神氣。因為球隊裡沒有左手的球員,吳宏光老師要我和游擊守簡瑞昇改用左手打擊,簡瑞昇打第一棒,我打第四棒,擾亂對方投手的投球節奏。其實我的打擊並不好,但因人高馬大,揮棒時可以把球打得遠些,因此一直打第四棒。但我這第四棒和其他球隊的第四棒,絕不可同日而語。

  五年級時,大部分上場球員都是六年級的,我是少數五年級的上場球員之一,其他五年級球員大部分坐板凳。升上六年級後,方才成為主力球員。捕守游清流是轉學生,從臺東轉來,他的母親嫁給豐田大同農場的兵長,兵長即班長,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開發處經營的農場設有班長,鄉下人稱之為兵長。豐田的大同農場在豐山國小旁邊,印象裡每個當到兵長的,都在不久之後結婚,結婚對象有時是臺灣婦女,有時是原住民婦女,而以原住民為多。游清流的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嫁給一位姓連的兵長,因此轉學到豐山國小來。彼此大家對紅葉少棒隊的故事記憶猶新,游清流口才很好,很會講紅葉少棒隊的故事,蹲在捕手的位置,一副指揮若定的模樣。投手陳松金是原住民,皮膚黝黑,長得瘦長條兒,投球方式為上肩側投為主,只會投直球,不會其他球路。另一位投手李金鐘,綽號柳丁,家裡開空心磚廠,工廠在校門口到學校的路邊兒上。李金鐘的投球方式為上肩下壓,球路同樣是直球,不會其他球路;在樂隊裡吹小號。但因為李金鐘晚報戶口,實際年齡比我們大一歲,戶口登記卻小我們兩歲,小學畢業後報名考榮工少棒隊,錄取了,又打了兩年少棒,成為榮工隊的當家投手,得過全國冠軍,代表臺灣參加亞洲區少棒賽,可惜只獲得亞軍,未被其他青少棒隊吸收,回到壽豐國中就讀。李金鐘回到壽豐國中讀國一時,我已經國三。後來有一小段時間到臺東打卑南國中青少棒隊,不旋幾又回到壽豐國中,可能是不適應的緣故,從此中斷棒球生涯。

  二壘手蔡秉中是五年級的,我去守一壘後接替我的位置,功課極佳,是他們那一屆的第一名,在樂隊裡打大鼓。蔡秉中協調性很好,各項運動均很容易上手。家裡開豆腐店,國中畢業後去念花蓮師專,其後在小學任教。三壘手黃漢水是六年乙班的,功課甚佳,是乙班的前三名,傳球速度很快;在樂隊裡吹小號;游擊手簡瑞昇,反應極靈敏,可以守任何位置,除了不喜歡當捕手;在樂隊裡吹中音喇叭。

  右外野手楊廣隆,家裡開輾米廠,在運動和音樂均極有天分,在樂隊裡吹小號;後來我調到右外野時,楊廣隆接替我一壘手的位置。上國中以後,楊廣隆的籃球打得很好,是我們那屆的主力,同時在排球校隊,和我並肩作戰了許多年。楊廣隆在國中和高職持繼吹小號,有一段時間加入管絃樂隊,在花蓮亞士都飯店表演。楊廣隆當兵時在陸軍總部樂隊服役,一九八一年十月國慶閱兵大典,被選為三個號手之一。退伍後組織一個西樂隊,婚喪喜慶時為典禮伴奏。中外野手陳松金,陳松金是投手,不擔任投手時守中外野,和李金鐘兩人互相替換。左外野手張鴻儀,家裡開豆腐店,綽號就叫豆腐仔,在樂隊裡和我同樣是長號喇叭手。另外有幾位候補球員,同屆的彭成洲、低一屆的杜茂楨,都是外野手,上場的機會不多。

  豐山國小棒球隊的戰績不佳,連在壽豐鄉比賽都少有勝場。當時有球隊的小學包括壽豐國小、月眉國小、水漣國小、豐裡國小,前三所學校的球員大部分是原住民,運動神經很發達,我們總是打不過他們。縱使豐裡國小,我們仍下他們的對手。

  低我兩屆的學弟,後來倒有人去打榮工隊,而且表現不錯。我小學三、四年級班導師侯九亭的小兒子侯明坤,低我兩屆,小學五年級時參加榮工少棒隊,一路打到職棒。在中華職棒初期,擔任三商虎隊的三壘手。兄弟隊的吳俊達,本名吳德生,在豐山國小念書時低我三屆,三年級時加入棒球隊,小小的個兒,在球場邊幫忙撿球。吳家兄弟是阿美族,阿美族人運動特好,吳德生也一樣,打著打著居然成為少棒國手,到威廉波特參加世界少棒賽。回國後加入榮工青少棒隊,升入榮工青棒隊,保送輔大體育系,成為成棒國手。吳德生後來改名吳俊達,中華職棒成立後,擔任兄弟隊的中堅守,退下戰袍後曾擔任過一年的中華職棒大使。二○○一年十一月,吳俊達考取高爾夫職業球員資格,他是臺灣第一位職棒、職業高爾夫「雙棲」的職業球員。每次看到他在球場上奔馳,我就不禁想起他那在颱風天午後送信到米棧而淪為波臣的大哥,以及和我們一起玩樂團,打爵士鼓、吹薩克斯風的二哥吳岱霖。

  如果就這樣一直守著一壘,縱使球隊戰績不佳,我童幼的心靈也不會覺得有這麼大的挫折罷!我常常想,後來離開球隊的原因雖然可以找出一籮筐,最重要的可能還是對自己運動才華的失望。就在我小學六年級那年的秋季賽,打完第一場比賽之後(對我的球隊而言,打完一場球約略等於輸一場球,我們的球技就差可憐見了),吳宏光老師忽然將我調到右外野,把右外野手調到一壘。從此我有了被放逐的感覺。小小心靈裡總以為內野手是比較重要的,而我常常站在右外野的位置望著天空發楞。每當內野守備們聚集討論比賽時,守外野的我和其他兩位隊員就呆呆地站在外野草地上,等待球賽繼續進行。

  我的個子在同年齡算高,在教室裡總是坐最後一排,距離黑板最遠,除非老師找麻煩,否則很少會注意到我。從小學到高中,我似乎一直沒有離開過最後一排的位子。常常我坐在教室裡,老師在前面講得口沫橫飛,我卻是坐在後排望著窗外的大王椰子花開花落。偶或天空飄過幾朵卷雲,輕描淡寫地畫過,宛如也是外野手的心情,窗外的草木扶疏多麼怡人,右外野的草地青翠柔軟,我再也不要到內野參與那些激烈的爭執和競賽了。就是這樣的心情,我站到右外野去了。每當比賽的時候,常常我站在右外野的青草地上,望著花蓮蔚藍的天空癡癡發楞。

  後來也加入過其他球隊,我總是打那最無關緊要的位置。籃球打後衛,手球打後衛,足球踢後衛,感覺上自己永遠是外野手。可不管甚麼球,打後衛的人似乎都難有得分的機會,沒有掌聲也沒有喝采,我默默地站在外野或後衛的位置。如果說球賽是一種競爭,外野手與後衛大概是最無所爭的罷!他沒有主動地攻擊,祇有被動地防禦,而我卻覺得外野和後衛的青草地真好。

  五年級時加入學校樂隊,吹長號喇叭。三位小喇叭手均為棒球隊員,楊廣隆、李金鐘、黃漢水;中音號喇叭手為簡瑞昇、黃天送;長號喇叭手為莊金龍、張鴻議和我。蔡秉中打大鼓,杜茂楨敲三角鐵,小鼓有邱素貞、李秀雲等人;指揮是彭成洲。黃天送後來去學爵士鼓,和村子裡大一些的吳岱霖、彭子森他們組樂隊,但似乎不是很成功。杜茂楨功課極佳,大學時念成大。莊金龍花蓮高職畢業後,任職壽豐農會,娶了同班的高素月,一直待在村子裡。長號喇叭在樂隊裡最不起眼,一音一音地拉長縮短,像教堂裡唱聖歌時伴奏的背景。有時開演奏會,Solo絕對輪不到我,永遠在伴奏的低音部當陪襯。

  然後我就離開球隊了。在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我帶著右外野手的悲涼離開球隊,也離開我童年的野球夢。

  五年下期,學校將我們這一屆重新編班。我不知道重新編班的真正理由是什麼,可能是因為鄉下人口流失,學生數降低,因此將三班拼成兩班。但我印象裡班上人數並沒有減少,也沒有同學轉學。併的方式是將甲班拆散,各分一半學生到乙班和丙班,原來我念的乙班則變成甲班,吳福壽老師繼續當我們班導師。這時我的功課一直維持得很好,每次月考都最高分,學期末總是拿第一名。這一年我一方面在棒球隊守一壘,而且是樂隊的長號喇叭手,加上功課不錯,學期末時再度當選全校模範生。

  可模範生一樣愛玩,豐山國小圍牆外的荒埔仔是我們的快樂天堂。一九七○年夏天,結業式才剛剛吉束,諸葛四郎和魔鬼黨在荒埔仔打得如火如荼。幾天前五年乙班到班上來挑戰,約定下午要決一死戰,好戰分子們個個摩拳擦掌,非要把惡魔打倒不可。

  蟬鳴唧唧,園裏的紅心番薯大又好,贏了這場仗就可以用牛糞、芒草和樹枝焢番薯了。雖然結業典禮時那個胖嘟嘟的黃校長才剛剛說過,不要貪玩,要溫習功課,把暑假作業做好。說歸說,做歸做,講了五年,什麼都一樣。早上來學校的時候,偷偷把寶劍藏在放掃把的櫃子裏,那是我花了三個傍晚才削好的木劍。吳東湖和劉劍文也把他們的寶刀寶劍帶來了,最後的出擊必當凱旋,我們心裏默默地祈禱。

  終於,期待的時刻來臨了。攜帶著寶刀寶劍到荒埔仔,還有好事的啦啦隊助陣。

  擺開陣勢,雙方劍拔弩張。一聲令下,兩隊人馬捉對廝殺起來了。火毒的太陽赤炎炎,加油聲此起彼落,雙方你來我往,刀劍相交,虎嘯龍吟,宛如古戰場上的萬馬奔騰,沙塵迷濛。

  忽然,對方一刀砍來,慌忙中我斜劈一劍,唰地一聲,刀劍同時折斷。兩個人遽然立在那裏,手握著已折的刀柄劍把,望著殘刀斷劍癡癡發楞。其他人也停止砍殺了,大部分的刀劍已折,人也疲倦了,戰鬥結束已黃昏。有人提議去挖番薯,一呼眾諾,大夥兒就用斷劍殘刀挖起番薯來。

  用泥塊做好窯,以芒草生火,刀劍也成了柴薪。火勢漸旺,泥塊已紅,把番薯投進窯中,再鋪上生泥塊,番薯硬生生燜熟了。

  夕陽西下,剝著香噴噴的番薯,附近人家炊煙已裊裊,耕罷的農人駛著牛車回家了。在暮色中,我遽然驚覺自己已經長大了,諸葛四郎和魔鬼黨,王子月刊和雲州大儒俠,一切都已成明日黃花,那柄用來烤番薯的寶劍大概是最後的龍泉太阿吧!

  秋天以後我就六年級了,再不能鎮日玩著騎馬打仗和圓紙牌,明年升上中學,黃書包換成綠書包,美麗的童年就要結束了。

  六年級的班導師是邱澄河老師,他是豐山國小公認書教得最好的老師,排球打得很好。在初中未改制以前,學生家長都會要求邱老師教他們的孩子。我很幸運地因為五年級併班的緣故,有機會讓邱老師教到。那時學校課程分為主科和副科,主科是國語和數學,都是邱老師教的,我這兩個科目學習情形相當良好,奠定後來上國中以後的基礎。

  一個春日的午後,我和邱澄河老師走在回學校的路上。這條由學校通往豐田街上的小路,並非平常我上學走的省道臺九線。

  植滿低矮觀音竹的路旁,有一條細細的圳溝流過。邱老師問我長大以後要做什麼?我告訴老師要去讀大學。想不起當時為什麼會那樣說,讀大學好像也不能當做作文課裡〈我的志願〉來寫,何況家族裡並沒有人讀大學,甚至我不知道大學是什麼。三十年後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怎麼會記得那個春日午後和邱老師的談話?那個童年的高貴的夢,時時在我心縈繞;後來我真的去讀了大學,甚至在大學混一口飯吃。

  高年級有國語文競賽,五年級時,吳福壽老師選派我參加作文比賽和國語演講比賽,但我實在不太會演講,站上升旗臺,講得疙疙巴巴,成績當然慘不忍睹。尤其我們這一屆有一位很會演講的陳秋菊,每次演講比賽都是她拿第一名。她也是升旗時唱國歌的指揮。倒是作文比賽得了第二名,那是我除了學業成績之外,第一次獲得獎狀。六年級時,邱澄河老師再度派我參加作文比賽,仍獲第二名。

  一九六○到一九七○年代的臺灣,因為受到日治時期軍國民教育的影響,學校朝會時要做早操。我六年級時邱澄河老師選我擔任早操的帶領者,做早操時站上升旗臺示範動作,而示範的動作和同學左右相反,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做和同學左右相反的早操,反而忘了正常的早操動作。

  打球時我的爆發力算不錯,因此在學校組手球隊時,我也加入球隊,打左邊角,攻門後要側滾翻落地,常常摔得滿身傷。但我跑步的速度並不快,所以在運動會時,競賽項目的成績並不好。所幸我的彈性不錯,在六年級那年的運動會,獲得跳高冠軍。後來在國中三年級時,參加全校運動會,再次獲得跳高金牌。許多朋友看到我中年以後發胖的樣子,怎麼都不肯相信我當年是跳高選手。

  除了課業和學校正規的各項運動、學藝競賽,男生平常玩的遊戲花樣繁多,諸如玻璃珠(彈珠)、橡皮圈、圓紙牌、陀螺、橄欖仔、玉石片。

  我是同學間的陀螺好手,不僅陀螺打得好,而且自己刻陀螺。

  坐在小板凳上,用柴刀劈一整個下午的陀螺,也不知自己何以有如此耐性,一刀一刀,細心的劈砍著,把一截木頭硬生生削出陀螺的雛形來,然後再用牛草鐮或牛小刀慢慢修,修得表面光滑無痕,比那機器做的還要好看。陀螺刻好了,用鐵釘打好孔,拔出,再釘上粗鐵線,就大功告成了。陀螺釘鐵釘當然也可以,但在打的時候鐵釘會愈陷愈深,不多久,整枝鐵釘就刺進陀螺肚裡去了;而且,鐵釘太重,陀螺轉起來不靈活,也轉不久,因為笨重的緣故。換成粗鐵線,因為兩頭是平的,不會繼續鑽入,而且較輕,轉動起來靈活且持久,與人較勁時便有了先天上的優勢。

  刻陀螺的材料以樟樹、芎樹、芭樂樹為佳,橘樹不易得,但既硬且輕,是極佳的陀螺材料。那年冬天,家裡說要把菜園擴大,砍掉向北的佛手樹與海梨,我便興致勃勃地拿了刀鋸,截樹幹,刻陀螺,忙了一整個下午,好容易完工了,釘上粗鐵線,跨上鐵馬,像將軍出征似地到石礦公司廣場去。那裡是陀螺較量的中心地帶。

  抵達時,已經有許多人在那兒玩了。我只好從最後一名玩起。先打,讓原來的落屎尾釘,層層向上,直到冠軍釘到第二名的陀螺上,然後大家比誰的陀螺轉得久,重新排定順序。第一把我就升到第五名,第二把躍升第三,到第四把時已是冠軍。大家看到我的陀螺排名驟然上升,忽然就爬到冠軍頭上,都訝異非常。在比賽間斷時,紛紛過來搶我的陀螺去看,居然是自己做的,「陀螺王」之名不脛而走。

  生命像陀螺般旋轉,塗著五顏六色的粉蠟筆,轉出一圈圈彩虹來。陀螺旋轉,轉過夏日的天空,轉過冬日的冷寒,童年記憶緩緩沈澱,化成一帖帖說不完的故事。歲月的陀螺繼續旋轉,轉過寂靜的鄉間小路,轉過老牛拖著木輪鐵皮車行道遲遲,書包裡的圓紙牌孫悟空七十二變。陀螺一個換過一個,繩子斷了一條又一條,牛小刀彎成了下弦月。終於有一天,陀螺不見了,牛小刀收在木盒子的百寶箱裡,童騃的快樂已杳不可尋。

  一九七一年夏天,木麻黃樹林那邊蟬鳴唧唧,日子過得好長好長。畢業考試已經結束,我是畢業生的第一名,畢業典禮時獲頒縣長獎,獎品是一支派克21型鋼筆,這支鋼筆一直陪伴我國中畢業,而且影響我的寫字習慣,從那時直到現在,我老寫不慣原子筆,所有的文稿都用鋼筆書寫。

  校園裡唯一的那株鳳凰樹遲遲不肯開花,畢業紀念冊上我們依舊抄錄著「鳳凰花開,又到了離別的時候」。驪歌響起,老師叮嚀諄諄,同學話別殷殷,彷彿真要生離死別似的。

  壯碩的菩提樹和鳳凰樹比高,孩子們和時間賽跑,終也到了揮手自茲去的季節。菩提樹下靠南的那排教室,風琴和著稚嫩的童音,驪歌之後,唱起李叔同的〈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濁酒盡餘歡,今霄別夢寒。

  韶光逝,留無計,今日卻分袂,驪歌一曲送別離,相顧卻依依,聚雖好,別雖悲,世事堪玩味,來日將會相遇期,去去莫遲疑。


  歌聲揚起了離情,彷彿真是此去千里,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幼小心靈裡開始學習孕育離愁悲情,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在這未識人世的年歲,偷偷擠出幾滴賦別的眼淚。

  所謂賦別不過是從豐山國小到壽豐國中,學校就在隔壁的豐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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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吳鳴
2006/10/20 21:28
同時代人的集體記憶

亞非姊,

我是寫我眼睛看到的那個時代,包括和我同時代人的集體記憶。

吳鳴

1樓. ■歐亞非■
2006/10/20 01:09

 
 
   這文‧寫的不只是您一個人的記憶。(笑)

                    ─*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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