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兩千零八年仲春。阿波羅本來駕著馬車到處巡視,但卻提早收工,普悠瑪剎那間壟罩在黑暗之中,雨滴隨即如奧瑪哈灘頭的炮火般傾瀉。天空中不時傳出陣陣悶雷或炸雷。雲層似乎逃難似的朝太平洋狂奔而去。萬事萬物似乎都因為上天的「劈打」而垂頭喪氣,週遭有生命的物體也彷彿都躲雨去了,四周就只有滴滴答答的降雨聲、東風的呼嘯聲、花草樹葉的婆娑聲,以及宙斯的怒吼裝飾著這塊福爾摩沙最後的淨土;動植物及人都因為後母的詈罵而噤若寒蟬。
這位因為拜讀《哈姆雷特》而決定當個吟遊詩人、因聽太多次〈布蘭詩歌〉或其他客居異地的音樂家譜寫的五線譜,決定學個反其道而行的苦行僧、因看了太多後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的書籍,決定唾棄生於斯長於斯的台北都會,跑到同齡朋友們心中所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遠地區的男子,歷經四次失敗後,終於跌坐於宿舍床邊,本來想趁著尚未啟程,出去獵殺幾張照片,卻因龐沱大雨坐困愁城。其實這樣也好,因為他早已深陷各種形式的囹圄。
泡了壺咖啡,坐在宿舍窗前凝視著沐浴於瀑布中的台東縱谷平原,想讓心情放鬆,思考後天開始,又得風馳電掣、背負時間與經濟壓力去找尋新東家。城腑之內沒有絲毫光亮得以點燃,歪頭偏腦想了幾十分鐘之後,滴滴答答聲宛若炸彈即將引爆前的窒息,使這位浪漫有餘,而其他仍有待商量的而立男子,決定不去理會何時才會呱然降臨的新工作的事情;就暫時學學左遷後的柳宗元或蘇軾來欣賞自然好了。當然一首詩歌或散文也哼不出來,連不可或缺的酒跟文友也沒有,反正他已習慣孤芳自賞的黯然,就如同這段時日那難以言喻的消沉。
拿起從台北帶到這裡的書本跟音樂。動手將現代科技產物置入愛迪生的遺作,多久沒讀書了?難怪越來越面目可憎、越來越沒有氣質可言。
『喔嗨伊齁喔嗨喲....歐伊亞吼喔嗨伊呀....』
不知哪裡傳來的嘹喨歌聲及和聲,打破了這令人不禁要傷春悲秋的死寂。這歌聲宛若向上天抗議或挑戰的布蘭修行憎似的,以自己即將要失傳的母語、讓自詡為暢銷歌手都要羞愧不已的完美歌喉;乾淨且動人地唱著不知是哪首民謠的歌曲。
歌聲以壓倒雷聲的魄力、超越光線的速度,排山倒海的傳入這位異鄉人的耳朵,同時也撼動著他的鼓膜以及大腦。他放下了讀到一半的荷馬史詩《伊里亞德》,暫時將亞加蒙儂、阿基里斯、赫克特、普里亞摩斯、海倫、派里斯及奧林帕斯眾神拋到陰山後面去乘涼,「命令」演奏到一半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暫時劃下休止符,好奇的拿出雨傘走出宿舍,往聲音來源搜尋過去;想知道這令眾神都要為之傾聽的、彷彿只因天上有的旋律是打哪來的。
他撐著傘走出宿舍,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斑斑腳印,向附近的莊稼與農舍走去。這一帶沒有幾戶人家,因此很快就發現一群為數六個人的小小合唱團,邊忙著手裡的活兒,邊愉悅且無憂的哼著小調,他/她們的樂天;使得所有的紅塵俗事剎那間變得再無聊、再多餘不過。
他當然聽不懂這群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普努悠瑪揚在唱些什麼,但心中早為那天地動容的悠揚感動不已,只差沒有讓手中的雨傘因望神而掉落。他癡了傻了呆了愣了,雖然歌曲內容就是周而復始的那幾句,但在這位靠文字糊口混日子的外來客而言;哪怕人類史上第一的文豪,或者最具才氣的詩人,也氣得想折斷手中的筆;因為發覺居然連半個字都寫不出來。
這群人剛好抬起頭來,與這位異鄉來的流浪者大眼瞪小眼。這些原住民很靦腆的對陌生人笑了笑,說道『Yi na ba yu ddia』(卑南族語「您好」之意),隨即又想起眼前這位不速之客似乎不是原住民,因此趕緊改口說『請問你是…』
『對不起,我是被歌聲吸引而來的,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喔,請你們繼續唱下去呀?』流浪者總覺得氣氛被不識相的打破,心懷歉意的解釋自己闖進來的目的。
這群當地人並沒有生氣(要讓這群樂觀且友善的民族火冒三丈,可能比讓死人復活還難),而是以城市人無法體會及做到的熱情和友善請他入座,並且拿出小米酒及小點心款待之,讓這位不速之客加入歡樂的慶典。
異鄉人看到這一幕,跟他們聊了幾句,看到這群不算富有的居民可以過的這樣簡單與快樂,他們也許收入微薄而三餐難繼;他們也許在煩惱著孩子下學期的學雜費要打哪來;他們也許因為先天的條件而永無翻身之日;他們也許總是被奪人之土、搶人之地且理直氣壯的漢人、閩南人及客家人耍的團團轉而不自知;他們也許缺乏進取之心且好吃懶做;他們也許故意扮豬吃老虎,每每向政府搜括更多特權或優渥,卻不知資本社會生存之道,就是得流血流汗....。
但對這位逃亡者而言,不知怎地,他透過這群弱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狂妄無知貪婪冷漠卑鄙無情且自以為是,他感到了自己原來的世界是何其黑暗虛偽醜陋猙獰險惡自私自利且吃人不吐骨頭,他察覺自己之前生活過,而不久還是得返回的地方是多麼是非不分黑白顛倒似是而非狗屁倒灶;他因此而悲傷而自慚而久久不能自己。他突然欽慕起這些「邊緣人」、喜歡起這些恐怕沒知識、沒水準,外加沒文化(我們這些「文明人」又多有文化跟水準了?)的「蠻荒之民」。
「喔嗨伊齁喔嗨喲....歐伊亞吼喔嗨伊呀....」歌聲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再度悠揚與優雅的撼動空氣。宛若這世上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大雨仍然在下。風聲仍然呼嘯。雷聲仍然刺人。天空仍然陰暗。太陽仍然罷工中。他仍然在悲傷。他的心仍然在哈哈大笑。他坐到傍晚,婉拒主人的留餐,蓋印章似的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宿舍。
花東縱谷唯一日夜溫差明顯的角落,異鄉人被翻臉跟翻書速度相同的其他部門主管挖苦諷刺說,既然都已經篤定要另謀高就,那還不趕快打包行囊,還留在這裡浪費有限的青春做啥?什麼?勞動節連續假期的關係,因此買不到有座位的車票,必須等到大家恢復正常上班才走得了?哈!媽的這算哪門子的爛藉口?就不能一路從台東站回台北喔?
有同仁看不過去,知道行李如同身懷六甲似的異鄉人,哪可能耗費至少六小時,恐怕比忠烈祠衛兵紋風不動的模樣還累,這樣慢慢晃回自己的出生地?起碼多到必須要有地方才能安頓的家當,怎麼可能任意地趴在空間極度有限的地上或車門口?因此伸出及時的援手,叫異鄉人先到自己家過夜。
同事兩位稚齡的脫俗女兒個個人來瘋似的,不斷圍著異鄉人身邊轉圈,開口閉口便是連串稚嫩童音:『叔叔,你要在我們家過夜嗎?』突然覺得這兩位寶貝蛋若年紀再大些,應該可以送去學習芭蕾?
視線隨著粗細各異的蒼天珍珠,以及飄邈於四周山區的霧靄而模糊,焦點定格在同事家門口的椰子樹,以及自種的韭菜跟顫微微的無名花兒,異鄉人仰望著早已如同漂白劑渲染過,不知要凝重到何分何秒的天際,他,再度茫然,此生前所未有的孤寂與茫然,比昔日皇家護衛更加忠實地緊緊包圍著自己,飄盪於身體髮膚週邊的無形空氣,彷彿也因雨滴而增加重量。
『親愛的薩賓娜,遠在天國的妳,近來過的如何?我相信妳過的很好,也很想跟妳耳語,說妳的未婚夫過的很好,可是…我騙不了妳…』
他低下了或許遭到千頭萬緒所擠壓的腦袋,然而異鄉人知道自己的眼界乾涸依舊,因為不必多此一舉,蒼穹已經把他想要表達的思緒,連同愛撫坐在雙腿上的三歲女娃兒的臉頰等動作,一齊傳達到億萬光年以外,給那位不曉得是否也在俯瞰自己,只能來世再見的女子。
『喔嗨伊齁喔嗨喲....歐伊亞吼喔嗨伊呀....』
歌謠名稱:祖源之歌
選自「牽INA﹝阿美族語「母親」﹞的手:阿美族太巴塱部落歌謠」
演出、演唱:原舞者
選自原舞者之「牽INA的手~~阿美族太巴塱部落歌謠」,由風潮唱片公司代理發行。本音樂僅供網友們聆賞試聽之用,不做任何商業用途,請大家支持正版創作與音樂。若有侵權之嫌,請不吝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