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來,華人社會不分南北東西、天涯海角,包青天的故事傳誦不絕;人人都想,如果今天我們也能有包青天為人民伸冤主持公道,祭出虎頭鍘將一個個貪官汙吏立斬鍘下,會是多麼痛快。
弔詭的是,歷經這麼多朝代,包青天的名聲愈是如雷貫耳,就愈讓人狐疑那麼多朝廷重臣卻幹什麼去了,怎麼就沒有更多鐵面無私、為小民主持公道者?仰望包青天愈是如飢如渴,就愈令人思忖,難道今日貪贓枉法的官員已多到如此地步?受盡冤屈的小民無處不在?堂堂民、刑等法,種種整飭吏治的機制,都是畫餅?高坐大堂的法曹,偵伺不法的警調機構都尸位素餐?
相信相關人士都會振振有辭提出一套又一套的辯解。但事實勝於雄辯,今天大多數台灣人民熱切期盼鐵面無私的包青天再世;歷次國際機構的政風評比、貪腐指數,台灣也常混雜在許多不入流的落後國家之間;同時台灣人民對於司法公正的信任,多年來都嚴重偏低;尤其是今年3月以前,最高階的政府領導者及其親朋友好僚屬,一個個因為濫用特權、營私舞弊被送進官府,而且迄今仍然逍遙法外。凡此種種,已經清楚說明我們為什麼急盼包青天。
政權輪替至今月餘,馬政府最受肯定的決策,應該就是推舉出最像包青天的正直之士,擔當最接近包青天的開封府衙門的監察院,負責懲奸鋤惡、痛鍘貪官汙吏。素有「聖人」之稱的前財政部長王建煊被欽點出任監察院長,各方都視為不二人選。
王建煊這樣一個人物的出現,的確是當今台灣這個大環境中的異數。他任財政部長時,不畏財團杯葛,力主依實際價格課徵土地增值稅,觸怒了大權獨攬的李登輝總統,卻不願低頭屈服,選擇掛冠而去;已經是溷沌的政治圈多年未見的硬漢。參選立委、台北縣長,以高票勝選或落選,獲得依票數計算的高額補助款,他一介不取,全數投入公益事業。相對於眾多以天文數字投入選戰、徼幸獲勝則將本求利、努力盤剝巧取的政治人物,這樣的特立獨行簡直有如奇蹟。
因此當世風日下、舉世滔滔,幸有清廉自許的領導者跟普羅大眾一樣欣賞他的耿介與骨氣,舉以出任職司風憲的監察院長,我們不能不深感幸運;因為這樣的組合,不但為過去20年所僅見,而且恐怕也難再有來者。
不過,清廉的總統推舉眾皆曰清廉的監察院長人選,卻不一定能如人民之願順利就職。因為依法還必須經過立法委員的同意。而許多立法委員,及其背後的無數樁腳、利益團體,可能正是「包青天」要對付的對象;要他們投下贊成的一票豈不是與虎謀皮?因此當院長提名人陪同一干監委提名人前往立院拜會,民進黨立委峻拒;無盟立委當場嗆他「不要刻意將道德標準提得這麼高」;國民黨立委則冷淡以對。他們的表現十分合理,只是他們的立場與以「代表人民」行使同意權自居的身分,卻有天壤之別。
錯的不是倨傲冷峻的「民意」代表,錯的是這個制度;要求被監督、糾彈甚至開鍘以待的對象親手認同監督者,本身就是精神錯亂的安排;難怪多少年來監察院長只是掌權者酬庸的名器,而監察院也早已淪為無足輕重的蚊子院。
包青天再世,面對這樣的體制,要輕易在立院過關,恐怕也非易事。即使過了關,還要上有封建皇帝賜與尚方寶劍,可以無懼權貴阻撓,下又有王朝、馬漢這樣英武正直,與利益團體全無瓜葛的武林高手使命必達,包青天才能成為包青天。
如今「王青天」若真有機會執掌監察院,誰來替他阻擋各方勢力的干預擾亂?監察院中又有多少王朝、馬漢可以六親不認、勇往直前?王建煊應對此深有所感,乃感喟監察院像沒牙的老虎,他希望能設置類似廉政公署的機制,直屬監察院長,成為人工植牙,可以努力做點事。
但監察院長與委員位階等同,在院長座下植幾顆虎牙,恐怕只是奢想。前監察院長王作榮立刻不客氣地批駁:整個監察院所擔當的正是廉政公署的工作,何必疊床架屋?王前院長之所以是蚊子院長,正與此認知有關。廉政公署乃是個專有名詞,特指直屬香港總督,不受權貴要脅,其幹員獨立甄選,與既有體制及利益團體全無瓜葛的機制;再挾其公職人員財產來源不明之調查權積極出擊,才讓腐化的香港立時弊絕風清,操守名列全球前茅。只要監察院一日不能如是,包青天就不可能再世。但即使沒裝上虎牙,一個鐵面無私的監察院長坐鎮職司風憲的監察院,吼上幾聲,或許也可以令宵小稍知收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