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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
2013/05/18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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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小就在漁村長大,習慣於黃昏時歸航漁船隆隆的聲音,是那種鹹鹹濕濕的海風,伴著紅橙的海面;記憶裡,天天都是多風和濃厚魚腥味的日子。清晨海鳥在溫濕的東南季風裡呱噪,一直都是如此;沒有白淨的沙灘和漂亮的貝殼,有的只是油汙的水面和並立的漁船。小寧根本就恨這一切,情願呆在家裡看些書,雖然他不一定看得下,因為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夢要去追求,那是一種很奢侈的想法,因為老爸總是嘆息沒人繼承衣缽;自他祖父開始就是漁家,在老爸閉塞的觀念裡,能認幾個大字和加減法就行了。小寧可就恨了,村頭的美雲到城裡讀大學,暑假回家時整個人氣質都不同了,打扮得村裡的小伙子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每天到她家門口探頭探腦的不下好幾打,想來心裏就不服氣。還不是老爸觀念落伍,今天出海,明天還得祈求平安,一年忙到頭只夠混口飯吃,他對於出海打那些鬼魚從來就沒興趣。

 

  「寧仔!你要是畢了業跟我上海,家裡的漁船一半給你;若是你還要繼續去讀,那就免談!我就只你這一個兒子,你要考慮考慮。」有時候老爸在氣頭上,什麼難聽的話都會講出來了。他真受不了這些,小寧情願不要這一切,他要出口氣讓那些鄰人看。本來海邊長大的孩子都是皮膚黑黝黝的,健壯的個子,連女孩也不例外。偏偏小寧就不一樣,弱不禁風的身子,連大人也搖頭,這小孩將來怎麼出海捕魚?老爸總說:「還小啦!鍛鍊鍛練以後就結實了。」他聽了也不搭理,逕自一溜煙到堤岸丟石頭,看火紅的太陽跌進海裏。

 

  小學時,有一天老師問他們長大的志願是什麼?他寫的是「海盜」,老師看了不禁笑起來,要他解釋什麼原因,「就是那種手裡有鈎鈎,蒙一隻眼睛而且下巴上長滿ㄏㄨˊ子,頭上又長又亂的ㄈㄚˇ的那一種。」他還搖頭擺腦,用一雙小手比劃著解釋,眼裏充滿了笑意,在他心裏這是件很光榮的事,誰也不准批評他。現在再怎樣也想不起那時為什麼選這一行?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海感到興趣和憧憬,以後卻慢慢沖淡這念頭,或許是後來知道這是不能成為一種職業才會漸漸淡薄的吧!甚至以後對它有了厭惡感。從那以後,小寧心裡就許了願,「這裡不是屬於我的,我要離開它………。」

 

  畢業後順利考上省中,高三那年,有一天從家裡來了一封限時信,說他父親上個月出海迄今未回,目前行蹤不明,看了真如當頭打了一響悶雷,那一張已淡忘許久的臉又浮現在他腦海中。家鄉的一切常在夢中牽掛,就只他老爸從來就沒有印象,有也只是一張臉陌生的走過去,匆促地就像是過客。小寧一整天都沒去上課,昏沉沉的軟在床上,吹著傍晚乾爽的風,腦裏只是亂。

 

  三年了都沒回去過,老爸是直性子,說話算話,當初就衝著「要讀書自己想辦法」那句話,自己真的就走了。晚上在一家餐廳兼了四小時的差,一回來還得洗衣服,剩下的時間就不多了。高二升高三的時候差點給留級。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心裡只有煩,趿著鞋子下樓,順著街道漫無目的的走著…….

 

  路旁一支鐵銹斑駁的站牌:「渡船場」仍清晰可見,是不是和想像中的家鄉一樣呢?晚風由車窗洩進來,公車行到渡船場,下了車,覺得有點涼意才發覺已是晚秋。大概是人們還不能適應冬天倏然的來到,雖然才五點半,天空卻是暗灰色,他從小就怕見到這種情景,昏沉沉的大地、灰色的建築物和行色匆匆的人們,都使他感到喘不過氣來。真累呀!買了船票無目的的上了那條小渡船,乘客很少,天花板上昏黃的吊燈,籠罩整個幽暗的船艙。

 

  好不容易船開動了,然後就上下的振伏,愈來愈劇烈了……..。船行到半途,天色才真的暗下來,對岸住家的燈火稀寥的亮著………….。彷彿就是天空銀色的星光。直覺中竟認為自己是在無垠的天際獨航,小寧感到無助,怕這船………….。父親是否曾在茫茫的海上無助的在冷冽海水中掙扎?……..。他不敢想下去了。

 

  船靠岸了,才猛然清醒,扳過身子讓乾爽的風吹乾眼睛。上岸叫了人力車,不曾來過,想不出要上哪裡,便隨口說:「海專!」踏車的老人拉起車就先跑幾步,然後才跳上座位,吃力地踏著。老人佝僂的背影,讓他覺得無限感激和莫名的興奮,有一種他已許久未曾見過的純樸,這時天竟嘩嘩的下起雨來了,小寧忙著把車篷拉起來,這樣看出去夜景更朦朧了,驀地覺得自己對這一切事物有親切的歸屬感,對了!就和家鄉漁港一樣,有腥臭的魚市和人力車;當然還有並列的漁船。眼前就出現一幅熟悉的版畫,海邊堤岸上的一個小人兒托著下巴,腳交纏著晃呀晃的,偌長的堤岸就這樣延伸到天邊去…….

 

  嘩嘩的大雨夾著股刺人的冷風,小寧不禁打個寒顫,咦!這不是幼時常爬到甲板上吹風的感覺嗎?不知怎的,竟泛起思鄉的情緒,一時激動得難以自抑,幸好雨大得掩過他的聲音,發洩後,心情覺得舒坦多了。「對,明天回去一趟!」他暗自下了決定。

 

 

  「寧仔!打拼哦。」「沒有啦!」他笑著露出一排白牙,身體也黝黑精壯不少。後來才確知老爸和美雲的父親阿山伯他們那條船是被菲律賓土匪所劫,竟連人也不放過………,真可惡極了。雖受到如此打擊,卻使他更堅強,穩穩的掌住生命之舵,因為他已繼承了父志,將成為一名好水手了。

 

 

 

*發表於「嘉義青年」1983年元月號

最近發生小琉球漁船在南台灣公海被菲律賓海監船襲擊的不幸事件,讓我想起1982年寫的小說《第二「根」》的相似歷史背景。

平第一篇發表的文字作品,重新打字貼出來,僅更動幾個虛字。同時紀念、緬懷那一段青澀的高中生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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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巧妙 喜歡上帝的手
2013/05/19 17:01
好優
寫得真好
我代替當年寫作的我向你致謝。 也思2013/05/24 12:35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