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是在安靜下來的時刻，你想到父親。
父親走的那一天，身為長子的你依俗要到舅公家，下跪面稟父親辭世的消息。當然舅公不必等你到，就已從家人的電話得知此事，只是缺了這個禮俗，舅公就不能到靈堂來。你只是依著習俗做一個樣子。路上，你心裡想著平日總和舅公沒大沒小，嘻皮笑臉，那一跪，是不是做作了點 ?
卻是當舅公老皺的臉從門後出現，突如其來的萬般的委屈讓你的雙膝如重石一般墜地，舅公牽扶你的肩，拉起你的手，依俗這時你已可以起身，但你放聲痛哭，不能言語，遑論起身。父親還年輕，父親被誤診，父親一生勞苦，父親從未要求過你任何事…你為父親感到委屈，也為自己從此失去父親不服。
那是父親走後，你唯一一次崩潰。
你常想起那關鍵的半年，掉以輕心的半年，父親一再因喉痛求醫，每次門診，醫生總說是發炎，隨即開藥，服後卻從不見好。同家醫院換個醫生看，仍說發炎，再開藥，仍不見好。醫生後來索性告訴父親，如果痛不能忍，就吃冰淇淋。由於祖父母都患糖尿病，父親從不吃甜食，卻為了醫生一句話，你看到父親每隔幾日就買回一袋一袋的小美冰淇淋。
半年之後，換了家醫院，父親張開嘴，醫師看了一眼就開罵，罵為何拖到這步田地。原來父親聽從醫囑，為了止痛所吞下的每一口冰，都在掩護敵軍的進犯，而此時癌組織已經發展到張口就可見。
你氣自己忘了國中健康教育就教過，身體上任何發炎超過一個月不癒，就要懷疑有癌症的可能，你氣自己每次聽到返家的父親說起醫生的診斷就鬆懈警覺。你氣自己相信算命仙說父親可以活到八十幾。
沉默敦厚的父親一生就是一部「人善被人欺」的歷史，你看在眼裡，早決定不做遇事善罷甘休的人。還記得度過張羅父親住院治療初期的忙亂後，你尋隙從父親原本就診的醫院偷出父親完整病歷，全部影印，並與律師商議，決定要告，卻從母親口中聽到父親的想法。還是那個善良敦厚的人，他說，醫生是我們自己要去看的，不能怪人家。你不苟同。店裡的貨也是我們自己上門買的，買到壞的還是可以退換求償。但你也不願忤逆這一生父親對你的第一個要求。
你想起父親說過一句令你十分傷心的話。有天你忘了帶一項重要文件到公司，你請父親幫忙送來，父親在公司樓下先打電話給你，告訴你他身上衣服髒舊，所以等會見面，不要叫他爸爸。父親從事勞力工作，你未曾引以為恥，你知道父親是為了你的顏面，但父親怎麼視你為這樣的人 ? 父親果然不發一語急來急去，你連想叫也來不及。
難過數日之後你才想通，那是父親愧疚的反射。由於他的大意，為親戚揹下沉重債務，雖然他勇敢扛起，但畢竟連累了家人多年，你和弟妹都面對過困頓的童年與青春期，他因此有著很深的歉意。
父親不明白的是，你從他身上雖然沒有得到過物質的豐足，但也沒有缺過什麼生存所需，更何況你親眼看見一個男人的擔當與堅毅，這不是花錢買得到的教育。許多人面臨相同的處境，都選擇了逃避，但他挺身面對，因而你可以抬頭做人。雖不富裕，但只要想到這點，你心中向來只有感謝。
再者，只要是向父親索要買書的錢，父親掏錢從未遲疑，所以你並沒有因為生活的困頓而在知識的發展上落後其他人。
你應該早點讓他知道你從未怪過他。你總以為你還有機會。事後你後悔莫及，你最後把握到的機會，是他在加護病房內，醫生說他再也不會醒轉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他是否聽見。
你一生都任性。人生每遇轉折，任何決定總是自行其是，未曾與家人商議。母親偶有怨怒，父親卻從未置一詞。你以為父親樂於放任，卻在三十一歲才考上台大後，發現不多話的父親逢人便說。而在父親發病後，你工作之餘已無法兼顧學業，這件事，你不敢讓父親知道。
從未要求過你任何事的父親，病後終於還是要求了你三件事。除了經由母親轉達對於誤診他不要告，另兩件寫在一張紙上。他在最後一次手術前，坐在客廳寫了一夜，對每一位家人寫下了他要講的話。和你有關的第一句是：你這輩子要不要結婚，我不管你。而你心知肚明，如果真不在意，他又何必寫 ? 第二句是：無論如何要永遠與弟弟和好。
一個家族間的事件，父親受弟妹誤會卻無法解釋，唯一知道真相始末的祖父尚未及說明便猝然而去，父親到離世都含冤莫白。在他要手術前那段時日，弟弟也因他人言語挑撥而對你誤解，父親知道當時弟弟心中成見已深，要解不易，只能要你體諒。你從此不對弟弟辯解一句。
也許是父親的保佑與安排，誤會都在幾年內無意之間自行解開，但你仍掛心父親在兄弟間所受的冤屈。父親留下一只皮箱，交待等他走後才能開啟，裡面有事情的真相。事發當時你還小，前因後果你並不清楚。後來從箱中的資料還原了當年陰錯陽差的不幸事件，你終於明白來龍去脈，只是人證皆已不在，你不知從何為父親澄清。
小妹結婚，喜宴上的幻燈秀裡，出現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字幕是小妹對父親的思念。小妹最愛枕著父親肚腹睡覺，你確信父親不會錯過這一天，遍尋會場，卻只看見你的乾爹與三叔同桌而坐，兩人都已飲醉，雙眼發直。如果父親在場，此刻或許也該在此桌。你坐進兩人之間，乾爹看著你微笑不語，那是三份像父親的笑意。
三叔大著舌頭問你幻燈片那是誰，你笑罵他連自己大哥也不認得。他沉默半晌，手伸向乾爹示意握手，並且說著：「永遠是兄弟。」乾爹看著伸過來的手，一時沒有反應，過了一會才緩緩伸出手來。你很意外。你知道三叔與乾爹之間並沒有深到可稱兄道弟的交情。乾爹是父親的好友，而三叔正是兄弟之中對父親誤解最深的人。你忽然明白三叔是在對父親說這句話。看著在你面前緊握的雙手，你遺憾父親未曾活著等到兄弟誤解彼此釋懷的一天，卻也慶幸畢竟有這一天。
不久前弟弟找你商議一些生意上的事，你突然發現自己對弟弟說話的語氣、用詞，甚至引用的俚語，都像極父親。這已不是第一次了。在這一、兩年內，你已經多次發現這種父親上身的現象。你知道人到中年都難免在身上發現父母的影子，但你畢竟一直不願與父親相同，你運智用謀，不輕易吃虧，所以你越來越納悶一件事：為何在發現與父親越來越相像時，竟然覺得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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