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有明訓，凡馬家人不娶盧家女，否則世代皆為驢。他一直謹記在心……

　　有時候，你不得不相信命運這種東西。那完全是註定的，不知道或者選擇不信的只有自己。不知道的那個人是我爸，而我選擇不信──有些女人是絕對碰不得的。

　　「耐操好用拼第一」這是目前流行的汽車廣告用語，可惜這句好話卻用在我老爸身上，唉，男人真命苦。他這輩子最大的疑慮便是──為什麼娶了我老媽？

　　祖有明訓，凡馬家人不娶盧家女，否則世代皆為驢。他一直謹記在心，相親時再三驗明正身，考證歷歷，才敢把老媽迎入家門。而所謂的祖有明訓則詳實記載於祖譜中，祖譜就放在曾祖父的牌位桌下，那是張染滿灰塵，寫了楷書體黑墨字的紅色蠟紙。

　　有一天，老爸趁家中無人時，神秘兮兮地拿出來，恭敬地拍去上頭的塵埃，仔細把折頁打開，語重心長地跟我說：『明哲，我現在跟你說咱們馬家的秘密……』隨著老爸慎重其事的翻掀，祖訓就紮紮實實地記進我的腦袋裡，尤其是那一句：馬擇川而居，則能馴良。馬不娶盧氏，世代為驢。

　　祖譜上，曾祖父的名字旁邊看見曾祖母的姓氏便為盧。那一次以後，老爸便沒再碰祖譜了，如今他過的日子比驢還不如。

　　我也替老爸分析過，有了初步的答案，因為我媽姓呂，雙「口」壓在「馬」上，即為一字「罵」。得到這個明證之後，我有一股衝動想把馬氏祖訓再添一筆成─馬擇川而居，則能馴良。馬不娶盧氏，世代為驢，更忌呂氏，日日怒罵。

　　後補的那一句可是有道理的，只要老媽一破口便會大罵，飆起勁時，家中的毛玻璃常會搖晃如七級地震一般，接下來，老媽宛若孟姜女附身，骨牌效應般哭倒水源街的門牌無數，只要聽到老媽的號啕大哭，老爸就逃出家門避避風頭，圖個清靜。

　　其實，老爸換得的清靜是很辛苦的。他開著計程車賺錢兼兜風，在外頭轉多久就多久，一切都是靠運氣，有時一整天都載不到一個客人，那種不知明日有多少收入的沮喪與不安定感，他從來都不會說出口，說不出口的苦，是認了，也是己經習慣。

　　我正如名字之意，為求明哲保身，只好找個藉口外出，混在籃球場打球直到天黑人散，把安撫的重責大任交給智賢，這個時候智賢對我跟老爸來說像仙丹妙藥，老媽只吃智賢的那套──『媽，我會孝順妳的。』一直等家裡趨近風平浪靜，我跟老爸才分頭回家。

　　智賢是我弟弟，比我小一歲，是馬家的幸運星。他的出生被老媽視為呂家基因的純正延續，而我是馬家基因的失敗遺傳，智賢勤快聰明，我像老爸好吃懶做，老媽常拿駑馬跟良駒來譬喻我跟智賢，而這種對比也經常充斥在生活、學校、街坊間。像是：

　　鄰居閒聊時會套套情報，『明哲又考第一啦？』

　　老媽會嚴加更正為『是我家智賢。』

　　是、我、家、智、賢。

　　我一點也無法反駁駑馬與良駒之說。

　　當智賢的名字說出來時，就像根利箭射進我的心窩，流著無形的悲慟之血。

　　智賢的確不是普通的男孩，雖然他才小我一歲，許多思慮與行為表現卻比我還要成熟，我日夜苦讀終於考上國立大學資訊系，以為可以離開優異智賢的壓力幾年，沒想到，就在我考上的那一年，智賢申請跳級通過，也跟著我進入國立大學就讀，最恐佈的是──我們同在一班。

　　「我們在同一班」跟「我們同在一起」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學校成了家庭場域的延伸，二十四小時如影隨形。

　　智賢就像是條繩索一樣，緊緊地索住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呼吸。那就像是賽跑，我站在早一年出生的起跑點上，除此之外，他己經與我平行，甚至就要超越我，我時常會作一個惡夢，智賢的人生順遂地在我眼前開展，讀好書、有好工作、娶妻生子、老媽含飴弄孫，而我還在原地踏地，一事無成。

　　不能怪智賢，優異的人天生就藏不住鋒芒。我嫉妒他嗎？我不想去探討這個問題，我只知道幸虧有智賢，老媽才安了點心。我只知道，只有打球時我才真正存在。

　　所幸在學校，遜色的我跟優秀的智賢中間多了一個緩衝──阮耀明。他私下跟我開玩笑說，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要光耀馬明哲的。誰知道！

　　就這樣吵吵鬧鬧，家計收入並不穩定，我們一共搬了六次家，比孟母三遷還多了三次。

　　第一次住在鄉下，空氣清新，但是文化素養不足，老媽下令，搬。

　　第二次搬到都市，附近是菜市場，人多嘴雜，二話不說，搬。

　　第三次住到學校附近，可是她老人家跟老師吵了一架，再搬。

　　第四次老爸因為抽菸引起火災，被房東勒令搬家，只好搬。

　　用菸來排譴苦悶是老爸戒不掉的癮頭。那一次是因為老爸接到一位坐計程車從台北殺到高雄的客人，回程時又剛好接到從高雄趕到台北的客人，他馬不停蹄，體力耗盡，回到家本想抽根菸放鬆一下，沒想到這一放鬆就睡著了，也燒光了他辛苦來回奔波所賺得的收入。

　　這就是命運。有人些就是左手進，右手出，守不住財，不過，守得住命倒是萬幸。全家人都逃了出來，燒掉的都是身外之物。老媽倒沒哭嚎些什麼，只輕輕淡淡地說：『平安就好。』

　　第五次則是因為住家附近社會案件頻傳，嚇得老媽不敢待在家，我們只好再搬。

　　為了配合搬家成癮的老媽，我跟智賢培養出很好的默契，我們共有一些物品，把雜物簡縮成實用為目的、也會同穿襯衫跟褲子，名副其實是同穿一條褲襠長大的。倒是我們一起收集的玻璃彈珠跟各種卡通與布袋戲紙牌也都遺失了，那些是我跟智賢日夜夾殺鄰居同學所贏得的戰利品，偶爾我會在衣服口袋或褲袋裡找到一些。我常跟智賢自嘲說：『我們的童年都被搬得精光，過得很慘白。』

　　當然，我們也有不能共用的東西。例如：情書。

　　智賢從小就有收不完的情書，有可愛女孩送的便當、圍巾、手套，這個世界人人都愛他，他就像是白馬王子，連我有時也對他投以讚嘆的眼光。

　　我也私藏了一些絕對不能放在家裡的東西，不能被老爸、老媽還有智賢發現。我把東西放進鐵盒子，埋在住家附近的土壤下，隨著一次次的搬家，我也來不及把那些東西全都安置妥當，也許，有一天，我會回去把它們全挖出來吧。

　　一直到第六次，我們住到鄰近圖書館的公寓才安定下來，老媽常自豪地說：『為了我們，呂母六遷，值得。』

　　那個「我們」，主要是指老媽跟智賢，這點我跟老爸早就瞭解了。

　　就在第五次搬家前，我認識了個叫怡君的女孩，她使我經歷了許多事情，一些我想都沒想過的蠢事……

　　§ＦＯＵＮＤ§

　　第六次搬家時，我真的在祖譜加上了那句──更忌呂氏，日日怒罵。反正老爸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