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05/10/07 00:06:23 | ||
|
結婚五十周年紀念那天,父親走到房門口,遠遠扔過來不明物件,口中嘟噥一句:「ㄟ,那給你啦!」假裝若無其事走開。
房內吱吱喳喳的女聲頓時安靜下來,被女兒們起鬨扮裝著打算出去拍全家福的母親,打開盒子,躺著一條珍珠項鍊。
那可能是父親平生給過母親最貴重的禮物,一生困苦波折不斷的父親,或許給不起真正的珠鍊,但沒人想到要去分個真假。母親在女兒興奮的七嘴八舌中,由著她們幫她戴上鍊子,兩老卻都當做沒這回事一樣。
那樣的害臊,說不出口愛,連感謝都難以啟齒。
在這樣的家庭長成,缺乏擁抱互動,甚至赧於舌生蓮花,好聽的話還沒說出口就先覺肉麻;曾經以為,少了愛的教育,以致表達感情總是笨拙而為難。
也曾經暗暗決定,這輩子不要成為像母親一樣的女人。
一直以來沒看過父母爭吵。年輕時的父親脾氣不小,甚至曾經氣極抽出皮帶想要鞭打蹺家的大哥;母親則一直是沒意見的女人,傳統女性一切以男人為重,凡事但往心裡吞,我們卻都知道,她不是沒有委屈牢騷。
母親的世界向來只有步行走得到的地方。小時候的記憶常常跟著母親走過很長很長的路,等我大到走過全世界,母親暈車更嚴重了,沒法坐車超過十分鐘,我們說服她那是心理因素,但終究無法克服。
更多時候,她在屋子裡來回不停的走動。如果那些步伐可以累計,母親也許是可以走上月球的女人。
我一直不明白。直到大姐步入更年期,說她感覺體內一股燥熱,沒來由就是坐不住,我們才了解,母親晚年的坐立不安。
七個孩子多已成家生子,甚至有了第四代,多慮好操煩的母親,唯一的重心仍然是這個家。曾經試圖要她「過自己的生活」,但「追尋自我」對那一代的女性,似乎是個過於遙遠空幻的名詞,甚至步出家門到附近的小公園走走,已經是出了一趟遠門。
不久前一位朋友說起她病危的媽媽,感慨她一生遺憾未曾愛過,從來不懂表達感情的爸爸直到媽媽失去意識,才追悔著急寧願用一切換回她的清醒;而從小看著媽媽的怨,那朋友說,她們曾經立誓就算終生孤獨也不要嫁給像她爸爸這樣的男人。
我們聊起上一代的種種,發現前代愛情有許多相似,在媒妁之言、父母作主下,未曾談過戀愛就進入婚姻,容忍遷就著過了一生;但那樣的相處,卻又有許多當下速食愛情難以企及的深刻細膩。
也就因著那樣的比較,發現父親在傳統大男人的標籤下,其實算得上模範。
母親的五姐妹中,二姨嫁得最好最富,但她們都曾經羨慕母親,有父親親手幫她做的菜刀架。
父親是沈默而手巧的男人,不來甜言蜜語,只默默挑起家務。因為母親有富貴手,從小家中洗衣做飯都是父親(這點就讓朋友嘖嘖稱奇,說她朋友也有富貴手,老公依然啥也不幫當老太爺)。
我一直相信,父親可惜了欠栽培,如果他有更好的環境與出身,肯定會是人中龍。畢竟我們從小見證了太多他無師自通捏塑土地公、做出各種好吃料理、釘製家中大小家具的本事。
也就在父親老去之後,越來越明白他是逞強裝酷的男子。即使他有一眼的視力已幾乎失去作用,還是強作一切正常,我們也只得不戮破這個事實,陪著他繼續演家中的強人。
一直到現在,廚房還是父親的管區。他生火起鍋做出的炒米粉、紅燒肉,家中五姐妹沒一得其味道的真傳。
曾經想不通,為何夫妻常是南轅北轍? 至少家中兩老,母親怕冷到夏天也不吹電風扇,父親則是血性男子到冬天還冒汗,不知道年輕時的兩人如何同床共眠。
一天,接到父親電話,說他看好了一塊地,將來兩個人可以葬在一起。
眼淚不禁流下來。明白子女應該幫他完成心願,逞強的父親卻連這樣的事都自己張羅。
從來沒問過這輩子,父親和母親之間可曾一次說過愛字,答案或許沒有。但在那樣漫長的一路走來之後,有什麼會比同穴而眠,是更深情的誓約? |
||
| ( 心情隨筆|雜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