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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音鳴響處,春風再起時~《渭水春風》如何復活蔣渭水
2011/01/04 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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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音鳴響處,春風再起時
《渭水春風》如何復活蔣渭水

   幾年前見到「蔣渭水」這個名字,是在郵票上。之後,大稻埕出現「蔣渭水紀念公園」、穿越雪山隧道的新路被命名為「蔣渭水高速公路」,今年更出現了十元紀念幣,代表蔣渭水已名列台灣最值得紀念的人物之一。然而奇異的是,這樣的高知名度,卻有著不相稱的低瞭解度。也許這是台灣近代史的曲折路,一處急需被打通廓清的塵封地帶。

蓋棺難論定

  蔣渭水是台灣民間政治領袖的先驅。有別於過往鄉里聚眾結黨的地方首領,蔣渭水所帶動的是全面的新風潮,啟迪的是被無明遮掩的人心。他創始「台灣文化協會」,發表台灣「臨床講義」,診斷台灣「知識營養不良症」,成立台灣第一個政黨「台灣民眾黨」。蔣渭水一生以孫中山做為精神榜樣,二者命運也多有巧合之處;身為醫生卻為病所害,一九三一年因病去世時年僅四十一,算起來,還只是青春少年時。

  早逝,使蔣渭水的一生蒙上浪漫、戲劇性色彩,並在歷史上留有太多後續可能性,蓋棺而難論定。即使到現代,論者依然可以從不同面相去詮釋他,得到相當不同的結果。這次受託以音樂劇描摩渭水一生,過程中就有不少人表示好奇,我們將從什麼角度論斷蔣渭水?首先,我先說明我所觀察到的不同觀點。

三個顏色看渭水

  從「藍」觀點來看,蔣渭水是個民族主義者,以孫中山行誼做為榜樣。他從青年就關心中國革命,不但號召捐款,幾個熱血青年甚至密謀到北京暗殺袁世凱。這就是把母國當成自己的國家來關愛了。藉此可以推斷,日本雖然取得台灣統治權,並沒有真正切斷台灣與母國的聯結。就歷史時空來看,殖民地人民受異族統治,對母國心存依戀是無可厚非之事;尤其辛亥革命成功,建立亞洲第一民主國,台灣人民受到的鼓舞可想而知。蔣渭水也就成為日本子民與中國「亦友亦敵」,「期待又怕受傷害」心理的投射。

  從「綠」觀點來看,現代台灣人與蔣渭水同樣,生活在與大陸分隔的政治空間,蔣渭水因而成為塑造「台灣人」主體意識的主要推手。曾經台灣人只代表一群生活在島上的邊陲住民,政權轉移下,失去自我定位。在蔣渭水啟蒙下,台灣人建立起自己的尊嚴和文化,獨立於日本人與中國人之間。如同「臨床講義」所說,自覺扮演居中協調與促成和平的關鍵角色,為台灣人的立足點和使命取得明確有力的定義。當時並沒有明顯讓台灣重返母國的條件,所以蔣渭水便以文化為訴求,其短短一生也未及推出更具體的政治主張。

  有趣的是,「紅」也有觀點:孫中山和蔣渭水晚期都成為熱心的社會主義傳揚者,諸如「無產階級革命」、「勞動者」、「解放」等時髦左派政治名詞,都出現在蔣的言論裡。這是當年歷史的大潮流,社會主義為世界建立了新的公義與秩序,弱勢族群不再理所當然被剝削壓迫。

   以蔣的熱情紅血,多活三十年會走上哪一條路呢?這些都因他的突兀早逝而永世成謎。於是乎,蔣渭水一人身上就集結了所有複雜的政治光譜,可以被所有陣營推崇,也可能被所有陣營排擠。個人認為所有假設議題都是無意義的,有人武斷猜測如果蔣渭水活到戰後會是什麼情況?那就像猜測如果日本戰勝是什麼情況?國民黨在內戰獲勝又是什麼情況?一樣,只是滿足個人幻想而已吧。

哲人日遠,典型夙昔 

  至於我們創作者的觀點呢?一如羅貫中寫歷史小說的初衷,再大的風雲起伏,在後人眼中不過是「盡付笑談」的茶餘飯後。這並不代表史實沒有意義,而是在濾除時局紛爭後,最終還是回歸到純粹的人性價值。而觀看和思索人性,還是我們做為一個「人」最重要的事。至於要支持楚還是支持漢?支持劉備還是支持曹操?現今已經沒有意義,但是歷史人物精神,卻永遠栩栩如生的影響著後世。

  我認為,渭先生最有價值的,是留給台灣一個映照顏色的夙昔典型。一個乾乾淨淨的英雄,有愛人民土地的深沈情感,有愛正義的一腔熱血,有付諸實行的勇氣,當然也有鐵漢柔情的浪漫。而且最重要的是,百分之百 Made in Taiwan。這是和其他歷史人物不同之處。塑人、塑情、塑性,是我們劇組最關切的事。

  所以,和原先構想不同的是,我們後來把要表現的幾個面相,用完整篇幅描摩出來,對歷史細節則刪除了不少。對於熱心提供資料的前輩先進來說,是有點過意不去。但是我們只能從史實去消化、淬煉出情感原質,而不是直接羅列史料。這就是藝術與史實在設計時,不得不的「二擇一」吧!無論如何,我們還是保留了幾件蔣渭水一生中,不能不留意的幾個場景,以它作為經緯,然後佐以多元活潑的劇場元素,用意即在讓最多數的觀眾能像聽人講古一樣,輕鬆適意聽到心坎兒去。同時我們也重現了幾個歷史文獻,例如「台灣文化協會會歌」、「勞動節歌」,以及部份蔣渭水的親筆詩文,如《牢舍銘》、《台灣臨床講義》、部份的《夢迴中山》…等。我希望這個平衡點,是各方所能接受的。

一潮紅血,詩化昇華

  本次製作的創作群,都是「台灣音樂劇」以來的老搭檔。但是因應這次不凡的題材,我們做了不凡的要求。首先在音樂方面,天豪不但要譜寫份量驚人的管弦樂,而且每首單歌或配樂,都大幅提昇了複雜度和難度。註定這是一部「攀頂」取向的音樂劇,所以我們稍稍調整了精緻性和通俗性的天平。從獨唱曲到多聲部大合唱,音樂要求可說是空前的,對絕大部份非音樂科系出身的演員來說,毋寧是吃重的挑戰。由於創作時間極為緊迫,天豪從前個月就進入宛如「軟禁」般的閉關狀態,在斗室以高速創作出一部部紮實精采的音樂。依個人經驗,高壓出佳作,只希望觀賞者能體諒、欣賞創作者用生命資源換取藝術作品的苦心。

  導演宏征是因緣際會第一次合作,雖然我們已經認識十多年。宏征在台灣是個佳作等身的精銳中堅導演,他的作品充滿細膩的想像力與人性。他是一位思考型的導演,未必揮舞如同雕刻朱銘作品般的千鈞力道,但卻有一種綿密而經過精心構思的圖像。避免了直觀的、大刀闊斧而理所當然的處理,在細節上就增添了說服力。舞蹈設計伍錦濤則不愧是個台灣熱血青年,這次編舞內容,比以往多了更多有力道而具爆發力的設計,使幾個歌舞場景幾乎可以當作獨立的舞作來看待。處理方式和導演有時聯通一氣,有時又相輔相成。我個人認為,導演與編舞老師的結合,把當年的一潮紅血,成功的昇華詩化了。

  表演方面,要特別感謝「三金歌王」正洋兄慨然應允擔任本劇主角,因為渭先生有著峰頂的人格,非峰頂的歌聲不能詮釋。正洋兄卯足全力對付吃重的台詞、歌曲,我相信他在劇中的表現,必能達到令人眼耳一亮的震撼效果。感謝這次的指導老師們和設計群,世芬、孟超、祖延、恆正…等,相信大家都有如釋重負的成就感,因為這次的製作,真的相當不容易。音樂時代劇場全體演員,以及已經被我第三度拖下水,無怨無悔以身相許的欣欣瓦斯陳何家董事長,所有夥伴對「水哥」從陌生、不解,最後轉變成發自內心的真感情,而用生命去詮釋,值得感佩永誌。




借「渭水」釋「春風」


  「千萬不要做一部歌功頌德的劇。」不只一個人這樣提醒。反常的,我並沒有立即回答:「不會。」反而認真思考「歌功頌德」的意涵。「歌功頌德」四字在當下給人觀感並不好,但是冷靜把四字攤開來看,卻都不是壞事。「功」不是該被讚美的嗎?「德」不是該被稱頌的嗎?如果功德不再被歌頌,豈不代表這世間失去了價值標準嗎?

  我想,真正的問題發生在不恰當的歌功頌德,惡不在「歌頌」本身,而在誇大和偏差上。「歌頌」在人類精神生活中確是需要的。聽聽教堂傳出的讚美詩歌吧!如果人間不是存在美好的期待,人世間就沒有希望,只剩晦暗了。因為懂得歌頌,所以證明人們至少還有「理想」。

  我常以貝多芬創作《英雄》交響曲時的心態做借鏡。貝多芬是何等傲骨?要說他想抱政治家的大腿,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英雄》雖原題獻給心目中的英雄拿破崙,但當拿破崙決定當皇帝,諂媚阿諛者更該大肆吹捧的時候,貝多芬反而撕毀了封面題辭。貝多芬音樂對英雄的描寫,是不是「歌功頌德」?是,那是他對理想人格的禮讚與期盼。

  義薄雲天的關公、救苦救難的媽祖、明察秋毫的包青天,究竟是人類的想像還是真有完人?現在已經不重要,重點是,他們形成大眾共同肯定的風範。我相信蔣渭水也不是完人,在現代人無孔不入的檢視下,這是一個不復有完人的時代。我所要嚐試的是,融匯時代故事,過濾原質,然後提煉出可以凝聚眾人理想的線索。這種對理想的追尋與想望,最終化為一種抽象的氛圍,在作品中無言的陳述。

  藉筆下人物刻畫心中想念,我相信,古往今來的小說家都是同樣的出發點。歌功頌德與詮釋理想之間,一如走鋼索般微妙,後效只能待時間去評量。創作者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創作,然後讓大幕開啟。

(楊忠衡.寫於2010年《渭水春風》首演,2019年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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