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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地獄後的凝視
2017/04/01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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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無數人寫過的戰爭,如何避免千篇一律的重複與噁心?在一個不能好好去愛的時代,除了絕望恐怖,創作者還能留下怎樣的文學紀錄?因為吳明益老師的推薦序,我閱讀了理查‧費納根的《行過地獄之路》,寫完讀書心得,前晚參加老師談這本書的講座後,對小說內容有更深入的認識,這真是身為一名讀者的幸福。

 作為小說創作者,也同樣寫過與戰爭相關的《睡眠的航線》和《單車失竊記》,於是在演講中,吳明益老師提出的問題是:為什麼要寫戰爭?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戰爭怎麼寫?作者寫了一場什麼樣的戰爭?未曾經歷過戰爭的我們,有辦法想像戰爭的恐怖嗎?老師先提及幾部對他有啟發的戰爭書寫作品,如《西線無戰事》中老去的青年人,為了英雄主義而像馬戲團馬匹般被訓練的軍人,凸顯了盲目的愛國主義與卑懦的人性。在軍隊中,如果你給一個人一點點的權威,他就會露出如畜生的本質,由上而下,集體形成可怕的共犯結構,死者固然可悲,而生者躲過了砲彈,此後的生活卻會被這場戰爭所毀滅。還有《戰地春夢》、《永別了,武器》和《戰地鐘聲》這三部作品,作者海明威將自己拋擲到寫作的前線,關於愛與死,看似壯美,終究只能在幻滅中告別,而不管是為誰而戰,戰爭的本質都是荒謬,就像李安改編成電影的《半場無戰事》一樣,在球賽中場表演時間,這些B班的戰士們走位、換裝,配合演出,從英雄變成演員和小丑,取悅觀眾。莫怪乎海明威在《戰地春夢》裡說:「如果每個人都不肯進攻,戰爭自會結束。」許多看似崇高的人事,洞悉之後,反而會變得淫猥。

 契訶夫說過:「作家拋出問題,而不解決問題。」海明威雖沒有為這時代作紀錄,也沒提出答案,卻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象徵。相對於海明威身歷其境的書寫,老師自己所採取的策略是寫有限的戰爭與無限的餘生,寫無能為力的神與寄生於物的回憶,戰爭中沒有生命可以置身事外,所以還涉及動物的形象與動物的夢境,這在《單車失竊記》中明白可見。那麼,這部因戰而生的《行過地獄之路》,又是如何書寫戰爭呢?老師認為人類不只以武器參戰,還以背後的文化參戰,所以日本神道信仰中,從象徵親撫的「和魂」到代表暴力的「荒魂」,從稻米的重生到櫻花的犧牲,在大貫惠美子的《被扭曲的櫻花:美的意識與軍國主義》中,另有極精闢的分析。書中神風特攻隊的自殺攻擊隊員,必須藉由書寫與自己對決,從他們留下的紀錄中,可以看到:或許人可以抵抗軍國主義和軍事政府,卻無從抵抗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凡此種種玉碎的思維,就成為日本人的天命與魂,也是《行過地獄之路》背後的文化背景。

 書中的日本軍官中村對杜里戈說:「你所謂的殘酷,我們管它叫天命。不管有沒有我們,這就是未來。」、「你是工程師,你明白要為天皇服務,你就得把人當機器」,日本精神就是這條泰緬鐵路(又稱緬甸鐵路或死亡鐵路),是奧之細道。吳明益老師認為小說作者費納根雖是澳洲人,卻精準地進入了日本文化,將其融於情節之中,特別是書中每一部都以俳句作為引詩,明顯以詩作為敘事結構。我當初看完全書,便對作者引用大量的俳句與西方史詩感到困惑,懷疑詩句在本書的位置,只是為了與主角處境形成殘酷美學的反差?還是有其結構組織上的必要?聽老師這麼一說,便忍不住於演講結束後提問,並聽從老師的建議,回去後又認真看了各部起始的俳句,發現的確與該章節有所對應,除了第一部取自松尾芭蕉的作品外,其餘都是小林一茶的俳句:第一部「蜜蜂 ∕ 醉顛爬出 ∕ 牡丹花」談地獄初啟與愛欲糾纏;第二部「暮晚 ∕ 從海灘上那個女人 ∕ 傾倒在整個夜浪上」,是關於抉擇、誘惑與迎拒的艱難;第三部「覆蓋露水的世界 ∕ 每顆露珠 ∕ 都是掙扎的世界」,代表戰時的試煉與人性的不堪;第四部「朝露般世界 ∕ 朝露般短暫 ∕ 然而……」寫戰後餘生的救贖與追尋;最後以「活在世間 ∕ 如行走地獄屋脊 ∕ 凝視花朵」,帶出死生如夢,愛恨美醜的空無與可能。透過引詩,回應了人在大時代裡,如棋子被擺佈的命運,在那樣的時空中,能做自己不是理所當然,而是意外。

 《行過地獄之路》的地獄,既指戰爭,也是愛情,所有的美瞬間死亡,如斯殘酷,但美與殘酷並存,才是世界的實相。人的意識不是一座金字塔,並非如馬斯洛所言層層堆疊,由低到高,而是一座迷宮,我們置身其中,不明所以。而文學所做之事,就是用隻手隻字把經歷的風景留下來,醜陋也好,絕景也罷,藝術之美是殘酷的救贖,詩性的正義。文學是對於一個時代的獨特紀錄,「把藏在地獄裡的珍寶帶回陽世。」寫大量的黑暗,然後留下一扇窗,亦如作者寫地獄之行,卻不忘為讀者留下生命的微光。像書中風流背叛的杜里戈,最後衝進烈焰救出妻女,忠誠動人,這何嘗不是攀越獄牆得以浴火重生的象徵?人性雖如彎曲之木,無有筆直,卻終有堪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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