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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一多詩歌《發現》、《一句話》賞析
2011/06/30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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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

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
“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
我來了,因為我聽見你叫我;
鞭著時間的罡風,擎一把火,
我來了,不知道是一場空喜。
我會見的是噩夢,哪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夢掛著懸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愛!
我追問青天,逼迫八面的風,
我問,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
總問不出消息;我哭著叫你,
嘔出一顆心來,──在我心裡!

 
  《發現》一詩見於詩集《死水》,是聞一多愛國詩篇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從內容上看,當作於聞一多回國不久。它是詩人愛與恨的結晶,表現的是詩人歸國之後,對當時軍閥混戰下的殘破祖國的失望和憤懣。

  我們知道,早在“五四”時期,聞一多就是一個正直、善良、富有民族 自尊心和自豪感的愛國者。留學美國時期,他又因飽受種族歧視和淩辱,而日益增長著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感情,並憤然於一九二五年夏天提前回國。然而,作為祖國忠誠兒子,當他懷抱著一顆熾熱的愛國之心和報效祖國、為祖國奉獻自己的一切的雄心回來之時,他表現出來的不是欣喜若狂、信心百倍,而是一種撕肝裂肺、呼天搶地的深切悲哀。這是多麼驚人的反差呀!產生這一驚人的反差的心理因素是什麼呢?臧克家先生分析得好:

  “一個熱愛自己祖國的詩人,在海外受的侮辱越重,對祖國的懷念和希望也就越深切。……但到希望變成事實的時候,他卻墜入了一個可怕的深淵。他在美國所想像的美麗祖國的形象,破滅了!他賴以支持自己的一根偉大支柱,傾折了!他所看到的和他所希望看到的恰恰相反。他得到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片黑暗,殘破的淒涼。他痛苦,他悲傷,他忿慨,他高歌當哭……”。

  “其實,在美國的時候,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親愛偉大的祖國被軍閥們弄得破碎不堪?他對於天災人禍交加的祖國情況又何嘗不清楚?然而彼時彼地的心情使得我們赤誠的詩人把他所熱愛的祖國美化了、神聖化了。詩人從自己創造的形象裡取得溫暖與力量,當現實打破了他的夢想,失望悲痛的情感就化成了感人的詩篇──《發現》。”(《聞一多的〈發現〉和〈一句話〉》)

  理解了詩人久別重返祖國後的複雜的心理變化過程,就不難理解這首詩的內涵了。

  這首詩僅有十二行,雖短小卻立意非凡,構思新穎靈巧,尤其是“開頭和結尾是不平常的,有吸引力的”。(何其芳《詩歌欣賞》)這的確是詩人的匠心獨運。按照習慣思維,傳統寫法,這首詩取名“發現”就應該是:首先抒寫詩人在異國他鄉對祖國的深切懷念和殷切希望,然後再抒寫詩人重返故土的所見、所聞、所感,最後才傾訴自己的失望、悲傷以及在失望悲傷中升騰起的對祖國的期望。這樣寫,固然形成了現實與理想的強烈對比,突出表現了詩人的愛國之情,但未免太缺乏新意而顯得平淡無奇了。聞一多是個勇於創新的詩人,在詩作的構思上他總是力避平庸和一般化,力求給以一種意外的驚奇之感。《發現》便是傑出的代表。詩人沒有落入俗套,他一反常規,獨闢蹊徑,一開始就單刀直入,撕肝裂肺,呼天搶地地呼喊:

  “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
   ‘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

  這一聲迸著血與淚的呼喊,如“高山墜石,不知其來”,給人以突兀崢嶸之感,使人仿佛親眼看見迸著血淚的詩人失望困惑的面容,聽到了他沉痛絕望的訴說。人們不僅要問,既然詩人回到了他夢牽魂繞的祖國,為什麼又不相信這就是“我的中華”,而且還那樣痛苦地反復訴說“不對,不對!”呢?原來,詩人聽到祖國的召喚,就鞭時光,駕罡風,擎火把,不辭辛勞,千里迢迢地趕回來,可眼前的祖國竟是滿目瘡痍,現實就象“噩夢”而且是掛在“懸崖”上的“噩夢”一樣黑暗、恐怖,令人心驚和絕望,這哪里是“我”在國外想像中“如花一樣的祖國”呢?而聽到召喚時,惟恐時間太久,歸途太遠,速度太慢,恨不得插翅飛翔的歸心,到頭來竟是“一場空喜”,這是怎樣的失望和悲哀啊!這裡,詩人並沒有用具體細節從正面描述他踏上故土所見到的軍閥混戰、生靈塗炭、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黑暗現實,而是用了兩組“我來了”的排比句和幾個貼切的比喻來直接抒發自己深沉的愛和令人窒息的失望,從而使詩更凝煉、概括,容量更大,表現力更強,更能扣人心弦,引人深思,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詩人在經歷了困惑、失望、悲痛、憂憤之後,再一次呼喊“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愛!”

  詩意到此,人們也許會認定這就是詩人的“發現”。但是,如果說詩人的“發現”就是指祖國的沉淪,山河的破碎,那麼,這首詩的構思也就談不上什麼新穎獨特了,主題也就談不上什麼深刻感人了。因為國破家亡的感受早在聞一多之前,就為不少愛國志士所抒寫,其中也不乏精妙之作。這首詩最精彩絕妙之處應是詩的最後四句:   

  我追問青天,逼迫八面的風,
  我問,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
  總問不出消息,我哭著叫你,
  嘔出一顆心來,──在我心裡!

  既然,詩人歸國後所見的不是“我的中華”,不是“我的心愛”,那麼詩人的“中華”,詩人的“心愛”,亦即詩人理想中的如花一般美好的祖國又在哪里呢?他“問天”,“逼風”,“擂地”,“上窮碧落下黃泉”苦苦求索,可仍是“兩處茫茫皆不見”,“總問不出消息”,他哭著喊著,在巨大的悲痛中頑強地掙紮著,在深廣的憂憤中執著地尋覓著、追求著,竟至“嘔出一顆心來”。啊!“我的中華,在我心裡”。“如花的祖國”珍藏在詩人的心裡,這是多麼強烈、深厚的愛國熱情啊!詩人沒有因失望而沉淪,相反卻又在失望和憤懣中升騰起一種對祖國的執著和忠貞的愛。“在我心裡”這個結尾,石破天驚,出乎意外而又合乎情理,它既揭示了懸念,指出這才是真正的“發現”,又突出地表現了詩人對祖國的愛之深切、之永恆。聯繫到詩人忠誠磊落的一生,聯繫到他為追求這心中的祖國而流盡的最後一滴血,這樣的結尾越發顯得辭警言豐、回腸蕩而震撼人心了。至此,一位偉大的愛國者的形象躍然紙上,使人肅然起敬。

(李怡)

http://www.guoxue.com/rw/wenyiduo/wyd03_082.htm

一句話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話叫我今天怎麼說?
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麼有一句話你聽著:
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其實這是一句再簡單再普通不過的話了:“咱們的中國!”加上感嘆號也不過就是加強了它的愛國主義情感,平心而論,在本世紀的中國,這樣的感情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哪里談得上什麼“禍”,什麼“火”,有那麼危險,又有那麼火爆嗎?

  一些論者曾根據現代中國深受帝國主義列強侵略和壓迫的現實,指出,對覬覦中國這塊“肥肉”的帝國主義來說,宣導愛國主義就是無法無天,就是犯上作亂的“禍”,這實在有些想當然,在當時帝國主義列強對中國的滲透主要還是經濟形態上的,它們畢竟沒有控制我們的行政大權,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對一位宣傳愛國主義理論的中國知識份子進行直接的干預;掌握著中國人生殺予奪大權的終歸還是中國人自己,準確地說,是中國人自己組成的政府。那麼,是舊中國的腐朽政權禁止愛國言論嗎?恐怕也不夠確切。從本質上看,一個封建專制的政權恐懼人民的力量,害怕知識份子的自覺的充滿理性精神的民族意識,這毫無疑問,因為,真正的充滿理性精神的民族意識,必然引向對民族歷史及現實的深刻反省,必然會將思索對準腐朽的現實統治本身(聞一多後來的確是走上了這條道路),這對他們的反動統治是莫大的威脅。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封建專制政府又往往最善於用光彩奪目的、不切實際的“愛國主義”言辭來自我打扮,在通常的情況下,他們也富有利用一般的愛國情緒的本領。──從這個意義來看,一句普普通通的感歎“咱們的中國”顯然就算不上什麼擾亂綱常的“災禍”,說不定正是封建專制主義者求之不得的“敲門磚”呢!

   “禍”與“火”都只能是聞一多自己的,是聞一多心理意義上的。

  這又怎樣理解呢?我認為,這實際上是源於詩人自我的矛盾和衝突,某一種內在情緒醞釀已久,能量奇大,一旦衝破外殼爆發出來,就會大大地破壞外在的某些平衡關係,仿佛就是“禍”、就是“火”了。

  聞一多是一個頗矛盾的詩人,以外表看,行為謹慎,嚴肅,在生活中保持著高度的理智,以致還自稱為“東方老憨”;但是,任何熟識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感情豐富,熱情洋溢,擁有一個詩人的靈魂。一內一外的這不同的生存方式都在各自的軌道上盡情發展,終究會發生劇烈的衝突。比如詩人曾對臧克家說,詩集《死水》裡充滿了“火氣”,“我只覺得自己是座沒有爆發的火山。”他對別人稱他是“技巧專家”也很惱火,這說明,從內心情感方面講,他是更趨向於那種外向的,沖蕩的情感;但是,從整部《死水》(包括這首《一句話》)來看,他又的確是位“技巧專家”,而且特別賣力地研究和實踐著他的“均齊”、“和諧”的格律化方案,這又代表了他追求客觀、冷靜的性格。

  作為一種基本的思維結構方式,這一“矛盾”的特徵在他的愛國主義問題上也生動地表現了出來。美國生活給他留下的屈辱、對中國現實的感慨以及他那深厚的國學教育都使得詩人在感情世界方面不斷凝聚著愛國主義的能量,燃燒著,有時真到了超乎於詩,超乎於語言藝術的局限,它似乎就要升騰起來,直立起來,逼著詩人轉化為某種驚世駭俗的行動。“咱們的中國”,韻味無窮,“咱們”一詞已經生動地表現了聞一多那強烈的主人意識、個性意識,它的潛臺詞就是:這中國是我們大家的,不能任其衰弱毀滅,也不允許那些“行屍走肉”將它斷送!結合《長城下之哀歌》、《死水》等篇章來看,詩人顯然特別看重這“咱們”二字。於是,對祖國的熱愛就凝結、轉移為對某種中國同胞(包括專制統治者)的憤懣與抨擊,儘管這一抨擊是隱晦的,但它所需要的能量已經完全貯存在了這“青天裡的霹靂”裡。與之同時,聞一多實在又是一個厚道的人,往西單臭水溝裡扔破銅爛鐵又已經是“夠意思”的了,他並沒有決心努力在“咱們”一詞上大作文章,他不是那種向同胞爭奪地位、名份的人,至於行動上的爭鬥就更是不可能了。聞一多回國以後曾有機會進入更高的政治、社會圈子,有可能真正干預“咱們的中國”,但事實上他都放棄了,並在《死水》之後轉入到更沉靜的書齋生活中。

  壓制與克制並不取消衝動,相反,越是努力在理智狀態下保持外在的平衡,那日益澎漲的感情一旦沖決而出,就將徹底破壞我的心理平衡,成為個人的“災禍”,燃燒為可怕的烈焰。對此,聞一多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在他的主觀感受中,這口氣在他心中遊走了好久好久,足足可以與我們民族五千年漫長的歷史相抵。他壓抑著,忍受著,沉默著,但畢竟是“火山的緘默”,終於有一天是會噴發而出的。他向某種“同胞”發出了警告,即便是鐵樹也可以開花,當我的“火氣”爆發時,你可不要害怕!

  就這樣,在詩的“白日夢”裡,憨直的聞一多完成了他復仇式的宣洩,儘管他最強烈的最忍無可忍的情感最終還是簡化成一個偏正片語:咱們的中國。就在這一短促的感歎裡,中國知識份子的理智與情感,猶疑與果敢,現實與理想都得到了最恰到好處的表現。

  從形式上講,《一句話》也較好地代表了《死水》詩集所特有的那種“矛盾”。詩結構整齊,十六句分為兩節,節與節,行與行,對仗工整。第一節和第二節的一至六行字數相等(九個字);兩節的最後三句用詞也大致相同,有民歌式的複遝效果;就音節而言,兩節中一至六句的音組結構大體相當(每句都大致分為三頓);全詩一韻到底,這種給人整一均齊的效果,屬於理性精神的產物。不過,由於句子短,卻又使人感到節奏強烈、韻律鏗鏘,尾韻去聲字居多,這又分明包孕了一種內在的情緒衝動。

(李怡)

http://www.guoxue.com/rw/wenyiduo/wyd03_08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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