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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詩選》
2011/05/31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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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作人(1885~1967),現代散文家、詩人。文學翻譯家。原名柵壽。字星杓,後改名奎緩,自號起孟、啟明(又作豈明)、知堂等,筆名仲密、藥堂、周遐壽等。浙江紹興人。魯迅二弟。“五四”時期任新潮社主任編輯,參加《新青年》的編輯工作,參與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他的理論主張和創作實踐在社會上產生了很大影響,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五四”以後,周作人為《語絲》周刊的主編和主要撰稿人之一。1945年以叛國罪被判刑入獄,1949年出獄,後定居北京,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從事日本、希臘文學作品的翻譯和寫作有關回憶魯迅的著述。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多種,詩集《過去的生命》,小說集、論文集多種譯作,文學史料集多種。

      小河
 

  一條小河,穩穩的向前流動。
  經過的地方,兩面全是烏黑的土,
  生滿了紅的花,碧綠的葉,黃的果實。
  一個農夫背了鋤來,在小河中間築起一道堰。
  下流幹了,上流的水被堰攔著,下來不得,不得前進,又不能退回,
  水只在堰前亂轉。
  水要保她的生命,總須流動,便只在堰前亂轉。
  堰下的土,逐漸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這堰,——便只是想流動,
  想同從前一般,穩穩的向前流動。
  一日農夫又來,土堰外築起一道石堰,
  土堰坍了,水沖著堅固的石堰,還只是亂轉。
  堰外田裡的稻,聽著水聲,皺眉說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憐的小草,
  我喜歡水來潤澤我,
  卻怕他在我身上流過。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經穩穩的流過我面前,
  我對他點頭,他向我微笑。
  我願他能夠放出了石堰,
  仍然穩穩的流著,
  向我們微笑,
  曲曲折折的盡量向前流著,
  經過的兩面地方,都變成一片錦繡。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認識我了,
  他在地底裡呻吟,
  聽去雖然微細,卻又如何可怕!
  這不像我朋友平日的聲音,
  被輕風攙著走上沙灘來時,
  快活的聲音。
  我只怕他這回出來的時候,
  不認識從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過去。
  我所以正在這裡憂慮。”
  田邊的桑樹,也搖頭說,——
  “我生的高,能望見那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給我喝,
  使我能生肥綠的葉,紫紅的桑葚。
  他從前清澈的顏色,
  現在變了青黑,
  又是終年掙紮,臉上添出許多痙攣的皺紋。
  他只向下鑽,早沒有工夫對了我的點頭微笑。
  堰下的潭,深過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邊,
  夏天曬不枯我的枝條,
  冬天凍不壞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將我帶倒在沙癱上,
  拌著他卷來的水草。
  我可憐我的好朋友,
  但實在也為我自己著急。”
  田裡的草和蝦蟆,聽了兩個的話,
  也都歎氣,各有他們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亂轉,堅固的石堰,還是一毫不搖動。
  築堰的人,不知到哪裡去了。


  一九一九年一月二十四日
  (選自《周作人選集》,1940年6月,上海萬象書社)
 

    兩個掃雪的人
 

  陰沉沉的天氣,
  香粉一般的白雪,下的漫天遍地。
  天安門外,白茫茫的馬路上,
  全沒有車馬蹤跡,
  只有兩個人在那裡掃雪。
  一面盡掃,一面盡下,
  掃淨了東邊,又下滿了西邊,
  掃開了高地,又填平了坳地。
  粗麻布的外套上已經積了一層雪,
  他們兩人還只是掃個不歇。
  雪愈下愈大了,
  上下左右都是滾滾的香粉一般的白雪。
  在這中間,好像白浪中漂著兩個螞蟻,
  他們兩人還只是掃個不歇。
  祝福你掃雪的人!
  我從清早起,在雪地裡行走,不得不謝謝你。


  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三日在北京
  (選自《過去的生命》,1987年7月,長沙嶽麓書社)
 
    

    山居雜詩
 


  四

  不知什麼形色的小蟲,
  在槐樹枝上吱吱的叫著。
  聽了這迫切尖細的蟲聲,
  引起我一種仿佛枯焦氣味的感覺。
  我雖然不能懂得他歌裡的意思,
  但我知道他正唱著迫切的戀之歌,
  這卻也便是他的迫切的死之歌了。

  六

  後窗上糊了綠的冷布,
  在窗口放著兩盆紫花的松葉菊。
  窗外來了一個大的黃蜂,
  嗡嗡的飛鳴了好久,
  卻又惘然的去了。
  阿,我真做了怎樣殘酷的事呵!


  六月二十二日
  (選自《周作人選集》,1940年4月,上海萬象書社)
 

    飲酒
 

  你有酒麼?
  你有松香一般的粘酒,
  有橄欖油似的軟酒麼?
  我渴的幾乎惡心,
  渴的將要瞌睡了,
  我總是口渴:
  喝的只是那無味的涼水。
  你有酒麼?
  你有戀愛的鮮紅的酒,
  有憎惡的墨黑的酒麼?
  那是上好的酒。
  只怕是——我的心老了鈍了,
  喝著上好的酒,
  也只如喝那無味的白水。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選自《過去的生命》,1987年7月第1版,長沙嶽麓書社)
 
    

    晝夢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間的悲哀與驚恐。
  嚴冬的早晨,在小胡同裡走著,遇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充血的臉龐隱過了自然的紅暈,黑眼睛裡還留著處女的光輝,但是正如冰裡的花片,過於清寒了,——這悲哀的景象已經幾乎近於神聖了。
  胡同口外站著候座的車夫,粗麻布似的手巾從頭上包到下頜,灰塵的臉的中間,兩只眼現出不測的深淵,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見地逼人,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顫了。
  我曾試我的力量,卻還不能把院子裡的蓖麻連根拔起。
  我在山上叫喊,卻只有返響回來,告訴我的聲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往何處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與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與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卻又太薄弱一點了。

  一九二三,一月三日
 (選自《過去的生命》,長沙嶽麓書社)
 

  慈姑的盆


綠盆裡種下幾顆慈姑,
長出青青的小葉。
秋寒來了,葉都枯了,
只剩了一盆的水。
清冷的水裡,蕩漾著兩三根
飄帶似的暗綠的水草。
時常有可愛的黃雀,
在落日裡飛來,
蘸水悄悄地洗澡。


    智人的心算
  
   “二五得一十”,
  別人算盤上都是這樣
  《筆算數學》上也是這樣,
  但是我算來總是十一。
  難道錯的偏是我麼? 二十四史是一部好書,
  中間寫著許多興亡的事跡。
  但在我看來卻只是一部立志傳:
  劉項兩人爭奪天下,
  漢高祖豈不終於成功了麼?
   堵河是一件危險的事,
  古來的聖人曾經說過了,
  我也親見間壁的老彼得被洪水沖去了。
  但是我這回不會再被沖去,
  我准定抄那老頭的舊法子了。⑴
  
   十一年六月二十日舊作

 過去的生命  

這過去的我的三個月的生命,哪裡去了?
沒有了,永遠的走過去了!
我親自聽見他沉沉的緩緩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床頭走過去了。
我坐起來,拿了一支筆,在紙上亂點,
想將他按在紙上,留下一些痕跡——
但是一行也不能寫,
一行也不能寫。
我仍是睡在床上,
親自聽見他沉沉的緩緩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床頭走過去了。”

( 1921年4月4日在病中)

所見

三座門的底下,
兩個人並排著慢慢地走來。
一樣的憔悴的顏色,
一樣的戴著帽子,
一樣的穿著袍子,
只有兩邊的袖子底下,
拖著一根青麻的索子。
我知道一個人是拴在腕上,
一個人是拿在手裡,
但我看不出誰是誰來。”

皇城根的河邊,
幾個破衣的小孩們,
聚在一起遊戲。
馬來,馬來!
騎馬的跨在他同伴的背上了。
等到月亮上來的時候,
他們將柳條的馬鞭拋在地上,
大家說一聲再會,
笑嘻嘻的走散了。

          

          【雜詩】

伯牙善鼓琴①,但為知己役。 鐘期既逝去,琴聲遂永絕。
所以人琴亡, 良由質已失。 吾輩平凡人,還自有分別。
絕技固未有, 知音不可必。 有懷欲傾吐,且拼面壁說②。
或如吳門僧③,臺前列頑石。 古人有行者,方法不一一。
何必登高座。 語語期擊節④。 或有自珍意。隨時付紙筆。
後人如不讀, 亦堪自怡悅。 欲出悉出己,能事斯已畢。

   《五十自壽打油詩》,
 
                  (一)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
街頭終日聽談鬼,窗下通年學畫蛇。
老去無端玩骨董,閑來隨分種胡麻。
旁人若問其中意,且到寒齋吃苦茶。

                  (二)

半是儒家半釋家,光頭更不著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裡蛇。
徒羨低頭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談狐說鬼尋常事,只欠工夫吃講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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