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存在龐大的地球上,但是地球不過是宇宙的一顆小星;按照估計,宇宙裡大概有上千億個銀河,每個銀河有上千億顆星。宇宙的直徑大約是一兆兆公里,天文學裡很重要的問題是:宇宙長得是什麼樣子呢?比較科學化的說法是「宇宙的模型是什麼呢?」經過多年來的研究,天文學家建立了一個目前大家都認為正確的宇宙模型,那就是「大爆炸模型」(The Big Bang Model)。按照大爆炸模型,宇宙是有一個開始點的,那大約是137億年前,宇宙不是靜止的,而是不斷地向外膨脹的。當然這個模型不是憑空想出來的,而是近一百年來,許多天文學家研究工作累積的結果。
上一次我已經講過「大爆炸模型」的理論,是根據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導引出來的。那麼這些理論得來的結果,怎麼樣從觀測去驗證呢?對我們外行人來說,宇宙不過是一團漆黑,裡頭有點點的星光而已。其實,小心去觀察宇宙,小心去分析觀測的結果,我們可以得到許多許多重要的資料。上一次我已經講過,從觀察一顆星的亮度,天文學家可以算出一顆星和地球的距離,今天,讓我繼續講下去。
首先,我們可以從一顆星發出的光,決定這顆星表面的溫度。其實光是一個籠統的名詞,一顆星會發射出波長不同的的電磁波,波長在400奈米到700奈米之間的電磁波,是可見光;紅光的波長大約是700奈米,然後按照紅橙黃綠藍靛紫的次序減少。紫光的波長大約是400奈米,波長比400奈米小的電磁波稱為紫外線;波長比700奈米大的電磁波,稱為紅外線。當我們接收到從一顆星發射出來的電磁波時,我們可以分析不同波長的電磁波的分佈,表面溫度比較高的星,發射出來的電磁波,會集中在波長400奈米的紫色光附近;表面溫度比較低的星,發射出來的電磁波會集中在波長比較高,接近紅色的附近。天文學家已經有足夠的經驗和數據,從一顆星發出來不同的電磁波的波長,來決定這顆星表面的溫度。
還有,從一顆星發出來的光,我們可以決定這顆星的化學成分。我們在前面講過,可見光含有波長不同、也就是顏色不同(紅橙黃綠藍靛紫)的光,這就叫做可見光的光譜。在十九世紀,化學家發現當他們把可見光照在一個化學元素上面,依照這個化學元素的原子結構,光譜裡部分的光波會被吸收,而且不同的元素會吸收不同的光波,這個特性,可以叫做每一個化學元素的指紋。大家馬上會了解,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去鑑定一個物質的化學成分。只要我們把可見光照在這個物質上,然後分析被吸收的光波,就可以決定這個物質所含的化學元素了。的確,遠在十九世紀,天文學家已經知道怎樣從分析太陽光的光譜,決定太陽所含的化學元素了。
還有,從一顆星發出來的光,我們可以決定它是不是在移動,往哪個方向移動和移動的速度。當您站在火車站裡,火車進站對著您開過來的時候,火車的笛聲聽起來比較尖銳,當火車出站離開您的時候,火車的笛聲聽起來比較低沈。其實,火車發出的笛聲是固定的,用物理的術語來說,火車發出的聲波的波長是固定的,但是當火車朝著我們來的時候,我們耳朵收到的聲波波長會滅少,所以聲音變得比較尖銳;當火車離開我們的時候,我們耳朵收到的聲波波長會增加,所以,聲音會變得比較低沈而;而且,聲波波長的增加和減小,和火車移動的速度有直接關係,在物理學裡,這就叫做「Doppler Effect」(都卜勒效應),聲波是如此,光波也是如此。遠在十九世紀,天文學家已經發現太陽光的光譜和天狼星光譜是大致一樣的,那表示他們所含的化學元素大致一樣。但是,天狼星光譜裡的光波的波長,都比太陽的光譜裡相對應的光波的波長都長一點點,這就顯示天狼星是在移動,朝著離開地球的方向往外走。而且從波長增加了多少,可以算出天狼星往外走的速度。
1929年,美國一位有名的天文學家Edwin Hubble,觀察了46個銀河,從它們光譜的波長變化,確定這些銀河都在離開地球,往外移動。按照他觀察的結果,他下了一個很重要的結論:離地球越遠的銀河,他們往外移動的速度越大,而且和跟地球的距離成正比例。Hubble的結論,是支持「大爆炸模型」的重要依據。首先,他證實了宇宙是在膨脹,更重要的是宇宙膨脹的速度是不斷在增加。那麼如果讓時光倒流,朝著時間的反方向走,宇宙膨脹的速度是不斷在減小。所以,在過去的時間上的某一點,所有的天體都聚合在一起,速度是零,這就是「大爆炸模型」裡宇宙的起點。按照Hubble起初的計算,這個起點是18億年以前,但是,這個計算是不準確的,目前最精確的計算結果是137億年以前。
Hubble在天文學上的貢獻是非常偉大的,他曾經不斷努力希望諾貝爾獎的委員會把天文學包括在物理學裡,讓天文學家也有機會得到物理的諾貝爾獎,經過很多年都沒有結果;直到1953年,他逝世後的幾個月,諾貝爾獎的委員會才通過把天文學包括在物理學裡。但是,我前面已經講過,諾貝爾獎是不頒給已經過世的人的。
自從1920年代,俄國數學家Friedman和比利時天文學家Lemaitre從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推演出宇宙的「大爆炸模型」後,許多天文學家的努力,逐漸找出更多的證據,支持「大爆炸模型」的正確性。
一個重要的問題,按照「大爆炸模型」,怎樣去解釋宇宙裡的物質是怎樣形成的。我們知道在宇宙裡的原子,99.9%是氫原和和氦原子,其中氫原子和氦原子的比例是10比1;剩下來的0.1%,氧原子是氫原子的6%,氮原子是氫原子的1%,其他總共加起來是氫原子的1%。按照「大爆炸模型」,一開始的時候,宇宙裡有夸克(Quark)、膠子(gluon)和電子(electron),夸克和膠子會結合成為質子(proton)和中子(Neutron),所以,天文學家必須解釋這些粒子怎樣結合成為原子,而不能說大爆炸一開始的時候就有氫、氦、氧、碳這些原子。
1948年,一位物理學家Gamow和他的學生Alpher,經過好幾年的努力,計算出在大爆炸開始後很短的時間內,質子,也就是氫原子核形成,然後再由氫原子核結合成氮原子核;他們也正確的算出宇宙中氫原子和氦原子的比例應該是十分之一,這是Alpher博士論文的一部分。但是,他們沒有找出別的原子是怎樣形成的解釋。對一個外行人來說,一個氦原子核有兩個質子、兩個中子,一個氮原子核有六個質子、六個中子,所以三個氦原子核可以合成一個氮原子核。但是,從物理的觀點來看,在什麼條件中,這個合成才會發生,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因為三個氦原子的質量加起來,比一個氮原子的質量大一點點,這一點點的質量就會變成很大的能量,影響到整個物理。在1950年代,一位英國的天文學家Fred Hoyle,想出來一個可能的答案;當時他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訪問,他找了一位叫做William Fowler的教授,幫他做實驗來驗證。不但,Hoyle的想法是對的,Fowler也從這個地方開始,找出宇宙中別的原子形成的物理過程。Fowler在1983得到物理諾貝爾獎,Gamow、Arpher、Hoyle卻都落空了。
但是,令Gamow和 Alpher更不爽的是他們還落空了另外一個諾貝爾獎。在1960年初期,美國貝爾電話實驗室的兩位無線電天文學家Arno Penzias和Robert Wilson,他們用大型的天線來搜尋銀河發出來的訊號,搜尋過程中,他們發現有一個雜音,經過一年多的嘗試,沒有辦法找到這個雜音的來源,這個雜音的波長大約是一毫米,是光波波長的一仟倍。在偶然的情形之下,他們聽到兩位普林斯頓的教授Dicke和Peebles在研究「大爆炸模型」時,按照他們的計算,宇宙剛開始的時候,因為溫度和壓力都很高,質子、電子、光子都在浮游碰撞,即使一個質子和一個電子碰撞合成一個氫原子,也會馬上給一個光子撞開,到了三十萬年後,宇宙的演變降低到3000℃左右,質子和電子會結合成一個氫原子,光子(phonton)不再影響質子和電子的結合,而發射出來成為瀰漫整個宇宙的光,這就叫做primordial light(原始之光)或者是(創世之光),光的波長大約是千分之一毫米,從那個時候開始,因為宇宙大概膨脹了一千倍,這個瀰漫整個宇宙的電磁變成大約一毫米。Dicke和Peebles指出如果我們真能找到這個瀰漫整個宇宙的宇宙微波背景放射(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Radiation),簡稱「CMB Radiation」的話,那就是「大爆炸模型」非常重要的證據了。當Dicke和Peebles正要開始設計一個儀器去尋找CMB的時候,在離普林斯頓大學不遠的貝爾實驗室裡的Penzias和Wilson打電話告訴Dicke,他們已經找到CMB了,真的把Dicke氣死了。在1965年,Penzias和Wilson的團隊,Dicke和Peebles團隊,同在一個天文物理學的期刊,各自發表了一篇論文,描述他們的研究成果。Penzias和Wilson的論文只有600個字,他們在1978年,獲得諾貝爾獎。但是,忿忿不平的除了Dicke和Peebles之外,前面講過的Gamow、 Alpher還有一個他們的研究夥伴Herman,其實他們在1948年已經預先指出了CMB的存在了。大家只知道Penzias和Wilson,也提到Dicke和Peebles的結果,卻沒有講到Gamow、Alpher和Herman最初的貢獻。Penzias和Wilson的發現只是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Radiation研究的開始;在過去三、四十年來,天文學家還一直用飛機、用人造衛星對CMB作比較詳細的量度和分析。
我花了幾個禮拜的時間,從古代對天文學的研究,講到二十世紀天文學上最大的成就,那就是奠定了宇宙「大爆炸的模型」。在我簡短的介紹裡,希望您能夠體會到這裡包括了多少最聰明的科學家,多少沒有睡眠的晚上,多少辛勤的汗水,甚至多少失望的眼淚,科學追求的是真理和了解,那也就是美。
不過,在現代的學術研究裡,科學家很難完全擺脫跟著學術成就而來的榮譽、財富、機會和權力,在「大爆炸模型」的研究過程裡,有人可以說該得諾貝爾獎而未得到,有人努力經營爭取,有人擦身而過,有人卻得到全不費工夫,這中間的喜悅、興奮、失望和憤怒,的確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當Penzias和Wilson在1964年發現了CMB的時候,有人問Gamon,這是不是正是他在1948年預測的?他說:「不久以前,我在這裡附近遺失了一個銅板,今天有人在我遺失銅板的地方找到一個銅板,因為,所有的銅板都是一樣的,是的,我相信那是我的銅板。」Alpher和Herman也說:「雖然有人說科學研究的目的追求真理,是誰把真理找到的,並不是那麼重要,但是我們也看到講這些話的人,當他們獲得獎項和學術榮譽時,是何等快樂、開心和驕傲!」
還是讓我們作一個簡單的結論,科學和人性最高最終的境界是美。祝您有個平安的一天,我們下周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