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讓我請教您一個簡單的小問題：「請問，您有幾個朋友？」我相信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回答：「不知道。」而且，絕大多數的人都會隨著提出一個防禦性的反擊：「請先告訴我，朋友的定義是什麼呢？」的確，讓我們先談談朋友的定義。最後，我還是會回到「您有幾個朋友？」這個問題。
站在社會科學、哲學、人類考古學的觀點，當我們探討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時，朋友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際關係。首先，朋友通常是指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有血緣關係的人是親戚；其次，朋友是一個跟我們有雙向互動的關係的人，朋友關係的反面就是「陌生」。舉一個例來說，對我而言，上個禮拜香港六合彩頭獎得主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即使一個我們崇拜的電影明星，一個我們在電視上常常看到的政治人物，一個文學裡偉大的作家，也只是我們對他們單方面的觀察、追隨、和嚮往的對象，我膽子再大，也不敢說英國女皇、日本天皇是我的朋友。那麼敵人呢？一個看法是敵人就是不好的朋友，何況在很多環境裡，特別是政治，本來就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
孔子在〈論語〉裡說過：「益者三友，損友三友。」就是「有益的朋友有三種，有害的朋也有三種。」「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那就是正直的、誠實的和見聞廣博的是有益的朋友；「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損矣。」那就是虛偽的、奸詐的、諂媚奉承、花言巧語的是有害的朋友。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把朋友定義為一個人的分身，他還說過「Friendship is a single soul dwelling in two bodies.」（友誼是住在兩個身體裡的同一個靈魂）。按照亞里斯多德的說法，當然這是友誼的最高層次，從底下開始最起碼的層次是所謂「泛泛之交」、「點頭之交」，在公司餐廳裡一起吃過飯的同事，飛機上坐在旁邊還聊得來的老外，都是點頭之交，就像徐志摩的一首詩《偶然》裡所說：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踨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亞里斯多德說，朋友的另外一個層次是工作、業務上的朋友，公司裡別的部門的工程師，產品銷售的對象，替您送信的郵差，市場裡賣豬肉的老闆娘，都常常有往來，還加上一些禮貌上的互動。亞里斯多德說，朋友的另外一層次是一起開心快樂的朋友，所謂酒肉朋友、一起打麻將的牌友、打小白球的球友，特別是三不五時，聚在一起，泡泡茶、擺擺龍門陣的老朋友，既有過去的一份懷念，沒有眼前利害關係的考量，正是可以一起共享快樂的好時光的朋友。有一句英文的老話：「Make new friends, but keep the old. One is silver, and the other gold.」結交新的朋友，維持舊的友情，一種是銀，另外一種是金。
當然，朋友最高的層次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友誼是住在兩個身體裡的同一個靈魂」，就是相互尊重、相互扶持、同進退、共患難、甚至為了朋友不惜犧牲自己，這就是「知己」。古人說過：「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今天，我想為大家講幾個知己朋友的故事。
不過，還是讓我先打一個岔，有人會問「友情和愛情，知己和情人有什麼相同和不同的地方？」，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如果單是用性別來作為一個分界，那就忽略了許多人和人之間的心理和感情因素了，我不敢嘗試去回答這個問題，我倒想趁這個機會解釋兩個大家常常使用的名詞，一個是「紅粉知己」或者「紅顏知己」，紅粉是女性用的胭脂，紅顏是擦了胭脂的臉，代表女性，紅粉知己在字面上是女性的好朋友，不過，一般的解釋是比較含蓄地說一位男性的異性情人，在這個兩性平等的社會，除了「紅顏知己」這個詞，也有人發明了「藍顏知己」這個詞，那就是一位女性的異性情人了。另外一個詞是「柏拉圖式的愛」，柏拉圖是古希臘一個有名的哲學家，他是蘇格拉底的學生，亞里斯多德的老師，柏拉圖寫過兩本書，在這兩本書裡，他討論愛的不同的層面，包括肉體的和靈性的層面，如何從一個層面的慾望轉移為另外一個層面的美。不過，到了十五世紀，有人開始使用「柏拉圖式的愛」（platonic love）這個名詞，指狹義的異性之間沒有肉體上的吸引和慾望，而只有精神上的吸引和相愛。所以，也許「紅粉知己」這個詞，是從「知己」這個詞的一般傳統的解釋裡，加上性別的成分；而「柏拉圖式的愛」這個詞，卻又是從「愛」這個詞的一般傳統的解釋裡，減掉了性的成分。
讓我講幾個知己好朋友的故事。
管仲和鮑叔牙都是公元前七世紀春秋戰國時代齊國人，他們年輕時就認識了，鮑叔牙非常佩服管仲的才華，那時，齊國的皇帝齊襄公是個暴君，鮑叔牙輔助齊襄公的弟弟公子小白，他們跑到小白的媽媽的娘家莒國去；管仲輔助齊襄公的弟弟公子糾，他們跑到糾的媽媽的娘家魯國去。不久，齊國內亂，齊襄公被殺，公子小白和公子糾都趕回齊國爭奪皇位，半路上相遇，管仲彎弓射箭射中了公子小白，公子小白翻身倒地，管仲以為公子小白死了，繼續慢慢地伴著公子糾往齊國去，其實，他的箭正好射中公子小白衣服上的一個鈎，公子小白只是假裝中箭身亡，他帶著鮑叔牙抄了小路趕回齊國，奪得政權成為齊桓公。公子糾和管仲逃回魯國，齊桓公出兵大敗魯國，他要求魯國的魯莊公殺死公子糾交出管仲，魯莊公沒有辦法只好聽命，那時魯莊公身邊的人說管仲是個很能幹的人，不如把他殺了，免除後患，但是齊國的使者不同意，說管仲用箭射殺過我們的國君齊桓公，堅決要把管仲放入囚車，押回齊國去，管仲心裡知道這是鮑叔牙為了照顧他而作的安排。管仲回到齊國，齊桓公聽了鮑叔牙推薦，不計較管仲射殺他的前嫌，任用他為宰相，鮑叔牙反而退下來，只是當了一個大夫的職位。管仲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他善用齊國在海邊的地利，流通貨物，累積財富，他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那就是經濟搞好了，老百姓自然會想到禮節和榮辱，他又說過：「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那就是國家的政令要像流水的源頭，順應民心，百姓所希望的，就順應民意給予他們，百姓不贊同的，就順應民意把法令摒除。管仲治理政事，能夠注意事情的緩急輕重，慎重地衡量利害得失，他說過：能夠了解“給予就是為了取得”這個道理，就是治理政事的法寶。齊桓公在他的輔助之下，成為諸侯中的霸主。
但是作為一個政治家，管仲也難免有不同的評價，孔子在論語裡說管仲之德不勝其才，意思就是管仲的才華能力很強，但是他寬厚仁慈的品德就不及格了，的確，作為一個領導者，能力固然重要，心地更加重要。宋朝的蘇洵（和他的兩個兒子蘇軾、蘇轍並稱「三蘇」）是政論家、文學家，他說：「齊國的強盛，不是由於管仲，而是由於鮑叔牙，因為鮑叔牙能夠向齊桓公極力推薦管仲；齊國後來的動亂，不是由於後來接替管仲的幾個亂臣，而是管仲本人。因為，管仲明明知道齊桓公沒有判斷用人的能力，他卻沒有向齊桓公指出這幾個亂臣不可用，沒有替齊桓公安排有能力、有道德接替他的人。」司馬遷在史記裡也說，管仲輔助齊桓公，不勸勉他實行王道，卻幫他作一霸主，他是否盡到幫助齊桓公發揚他的美德、糾正他的錯誤的責任呢？的確，我們看到有些有才華的人，甘心情願去做奴才，更看到沒有才華的人，只知道拼命去做奴才，歷史家對管仲還有這種批評，我們不是更應該注意小心嗎？
的確，國家、政黨、企業、團體都需要一個良好健全的永續接班的安排，不能夠受短視、私利和不用心的影響。
還是讓我們看管仲怎樣描述他和鮑叔牙的關係，他說，當我貧困時，和鮑叔牙一起做生意，分錢時，我總是多拿一點，他知道我貧窮，不認為我是貧財；我替他做事，沒有做好，他不認為我是愚蠢；我做過三次官都被罷黜官職，他不認為我沒有才能，他都說時機有好有壞而已；我參加過三場戰事，三次都敗逃，他不認為我懦弱，因為他知道我家還有老母親要供養；糾公子失敗了，我被關在獄中，沒有為公子糾自殺，他不認為我不知羞恥，他知道我不拘小節，只會以功名不能彰顯於天下為羞恥。所以，管仲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就是大家常用管仲和鮑叔牙的故事，來描寫知己朋友之間的情誼。
接下來，讓我講俞伯牙和鍾子期的故事。俞伯牙是春秋戰國時楚國的一位音樂家，他很會彈琴，可是，一直找不到真正能夠欣賞他的音樂的人。有一回，中秋的晚上，他乘船停在漢陽江口，他拿出琴來彈奏時，彈了幾句，琴的一根弦斷了，俞伯牙說，琴弦斷了，一定有人在偷聽我彈琴，果然發現有一位打柴的樵夫–鍾子期，潛身岸邊，聽他彈琴；伯牙請他上船，交談之下，他不但講出伯牙剛剛彈的曲子，還說出伯牙用的琴是伏羲氏用梧桐木造的琴，他們越談越投機，伯牙將斷弦修好，為鍾子期彈了一曲。伯牙心裡想的是高山，鍾子期聽了就說：「巍巍乎若泰山」；伯牙再彈一曲，心裡想的是流水，鍾子期聽了就說：「洋洋乎若江海」，也就是「高山流水」的典故。伯牙覺得鍾子期真的是能夠了解欣賞他的琴音的人，兩個人約定隔年的中秋再相見。可是，到了隔年，伯牙去找鍾子期時，鍾子期已經過世了，伯牙在鍾子期的墳前，割斷了琴弦，把琴摔得粉碎，表示沒有了知音，終生不會再彈琴了，這就是「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岳飛有一首詞《小重山》結尾兩句是：「欲將心事付瑤琴（透過琴聲傳遞心事），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引用了伯牙摔琴斷弦的典故）」。
下次我會為大家講莎士比亞寫的《威尼斯商人》裡的兩個好朋友的故事，祝您有個平安的一天，我們下週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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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