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文學家張潮在他寫的一本書〈幽夢影〉裡，說：「每個人一輩子一定要做一件非常得意、開心的事，才算沒有白活一場。」他用〈水滸傳〉裡，花和尚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武松景陽崗打虎，作為得意開心的事的例子。
我們上次講過花和尚魯智深的故事，今天就從武松打虎的故事講起。
武松回家看他的哥哥武大郎，路過景陽崗，酒店老闆跟他講，衙門有公告，景陽崗出現了一隻大老虎，傷害人命，過往的旅客只許白天巳、午、未三個時辰，結群過崗；單身旅客和在其他時辰都不許過崗。武松不信，吃飽了、喝醉了，正要爬上景陽崗山頭的時候，看到了酒店老闆說的那一張公告。那個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十月天氣，日短夜長，武松背後一聲響，跳出一隻吊晴白額大老虎。武松翻身站穩，大蟲兩只爪在地上按了一按，從半空裡撲下來，武松驚得把酒都變成冷汗冒出來了，趕快閃在大蟲背後，大蟲把腰部一扭轉過來，武松又再閃在一旁，大蟲大吼一聲就像半空裡起個霹靂，尾巴倒豎起來，向武松掃過來，武松又閃過了，一撲一扭一掃都被武松躲過，老虎的氣勢已經少了一半。武松舉起身上的哨棒，從半空劈下來，卻打在頭上的枯樹上，把哨棒打斷了，大蟲又在咆哮，翻身又一撲，撲張過來，武松倒退十步，大蟲的兩只前爪正好搭在武松面前，武松雙手把老虎的頭按住，用腳往老虎的臉和眼睛亂踢，大蟲再咆哮起來，兩只爪把身底下的泥土扒出一個土坑，武松用左手把大蟲的嘴按到土坑裡，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的拳頭，盡生平之力只管打，打到五十七拳，大蟲眼睛、口、鼻子、耳朵裡都迸出鮮血，動彈不得，武松放了手，只怕大蟲還沒有死，找回剛剛打斷了的哨棒，又拚命的把大蟲狠狠地再打了一回。武松下得山來，不但得到村民的欽佩和感激，清河縣的縣長還給他派了一份差事，擔任都頭的職務。武松打虎可真是一件開心得意的事。
其實，在〈水滸傳〉裡還有武松醉打蔣門神的故事。蔣門神是個惡霸，侵佔了「金眼彪」施恩在快活林的地盤，武松替施恩出頭，痛打了蔣門神一頓，替施恩把地盤搶回來。就像我前面講過，施耐庵描寫武松在快活林醉打蔣門神，和在景陽崗喝醉了酒打老虎，兩段相互呼應。武松在景陽崗前，酒店有一個招牌，寫著：「三碗不過崗」，那就是小店的老闆說，喝了三碗我的好酒，你就走不過景陽崗了。金聖嘆說，武松是千載第一喝酒之人，「三碗不過崗」是千載第一酒令。當施恩陪著武松去快活林打蔣門神時，武松跟施恩講一個條件，叫做：「無三不過望」，「望」是酒店掛出來的招牌，「無三不過望」就是每看見一個賣酒的招牌，武松要喝三碗酒才再走下去。「三碗不過崗」和「無三不過望」都是千載第一酒令，這是施耐庵絕妙的看法。
〈水滸傳〉裡還有一段武松醉打孔亮的故事，打得也很精彩，不過，那是武松喝了酒鬧事，打人的故事而已。
講完了武松打虎的故事，讓我打一個岔，順便講講歷史上另外兩個和打老虎有關的故事。第一個是《周處除三害》的故事，西晉時，江蘇宜興有一個年青人周處，長得人高馬大，好勇鬥狠，行為不檢，是一個大流氓。大家都很討厭、害怕他，有一天他看到一位老先生，問老生先說：「今年田裡的收獲很不錯，為什麼看到大家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呢？」老先生說：「我們這裡有三個禍害，禍害沒有除掉，大家怎麼能夠快樂呢？」周處問這三個禍害是什麼？老先生說：「南山裡的一隻吊睛白額虎，長橋底下河裡的一條大鱷魚，加上你，就是讓大家最頭痛的三個禍害。」周處說：「那麼讓我來處理。」他先到南山把老虎射殺，再跳入河裡和鱷魚搏鬥，把鱷魚殺掉，然後他自己洗心革面，檢點行為、刻苦讀書，後來他還做了大官。毫無疑問，對周處來說，除三害，當然是他一生最開心得意的一件事，尤其他後來功成名就，真是不枉活了一輩子了。
第二個是春秋時候晉國勇士馮婦的故事。首先，馮婦不是一個婦人，他姓馮名婦，馮婦很會打老虎，不過，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決心向善，不再打老虎殺生了。有一次在野外，他看到許多人在追逐一隻凶猛的老虎，卻不敢走過去和老虎搏鬥，大家看見馮婦來了，趕上去迎接他，希望馮婦能夠再一次出馬把老虎殺掉，馮婦也欣然接下這個任務。這就是「重作馮婦」典故的出處；「重作馮婦」就是去做以前曾經做過卻已經停止不做的事。用今天的口語來說，那就是「回鍋」了。馮婦得到大家的期許，順應大家的要求，回鍋打老虎，那當然也是一件開心得意的事了。
張潮在〈幽夢影〉這本書裡說，每個人一輩子一定要做一件自己做了覺得爽、別人看了會說讚的事，他用花和尚打死鎮關西，武松景陽崗打虎作為例子。讓我再講幾個故事，唐代詩人李白，當他剛剛去到京都長安時，他去拜望有名的詩人賀知章，李白把他寫的一首詩「蜀道難」給賀知章看，這首詩一開頭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賀知章看了後，讚嘆「此天上謫仙人也」，讚美李白是從天上被下放到凡間來的仙人，所以，大家叫李白為李謫仙。李白恃才傲物，當他替自己寫一封推薦信的時候，他說：「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說如果要我寫一篇一萬字的文章，只要站在馬旁邊等待，片刻之間，我就可以交卷了。
李白寫了三首很有名的詩〈清平調〉，典故上說，唐玄宗和楊貴妃在宮裡的沈香亭欣賞牡丹，唐玄宗把李白找來，要他當場寫幾首配樂曲的歌詞。其實，李白已經喝得醉醺醺，宮女用冷水潑在他臉上，讓他醒過來，唐玄宗還把自己用的手帕給他擦嘴，也親手調配了湯水給他喝，深受唐玄宗寵信、權力很大的太監高力士，還替他脫靴，他寫詩的時候，楊貴妃替他捧硯台。李白醉後寫成三首〈清平調〉，第一首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第一句用景致描述楊貴妃的美麗，「雲想衣裳花想容」，看到雲想到她的衣服，看見她穿的衣服想到雲，看到花想到她的容貌，看到她的容貌想到花。第二句「春風拂檻露華濃」，描寫沈香亭的景色，最後兩句「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群玉山和瑤台都是仙子居住的地方，用來說楊貴妃就像仙子一樣美麗。其他兩首，我就不再這裡唸了。
李白過得逍遙痛快，有一個他做得特別爽的小故事。有一次，他在華陰縣喝醉了酒，騎著驢子亂跑，被捉到衙門裡，縣令要他寫供狀，他提筆大書：「曾得龍巾拭唾，御手調羮，力士脫靴，貴妃捧硯。」（我曾經用皇帝的手帕擦嘴，皇帝還親手替我準備湯水，高力士替我脫靴，楊貴妃為我捧寫字用的硯台。）李白接著說：「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得騎驢。」縣令一看，才知道他是李白，趕快道歉請罪，「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得騎驢。」說得真爽！
司馬相如是西漢有名的文學家、音樂家，他寫的〈子虛賦〉、〈上林賦〉、〈長門賦〉都是非常有名的文章。他年青的時候，家貧不得志，父母雙亡，寄居在當時縣長的家裡。有一次，縣長帶他去參加當地富豪卓王孫的宴會，卓王孫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兒卓文君，長得很美麗，「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有文才又會彈琴，她原已許配給一位貴族皇族，可惜未有過門，那位皇孫已經過世了，卓文君算是在家中守寡。在卓王孫的宴會上，司馬相如彈了一曲《鳯求凰》（鳯兮鳯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卓文君隔簾聽曲，被司馬相如的才華打動了，不顧父親卓王孫的反對，兩個人私奔，因為窮得無法過日子，卓王孫又在氣頭上，不願意給他們經濟支援，所以，兩個人開了一間小酒店，維持生計，卓文君這位美人坐在櫃台打酒，司馬相如這位才子，穿上了短褲端酒、送菜、洗碗盤。「文君當爐」這句成語，就是描寫她們兩個開小酒店自得其樂、開心得意。
最後，讓我講唐朝三位有名的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在酒店喝酒的故事。當時酒店裡有一個盛大的宴會，許多漂亮的歌女在唱歌，他們三個人打賭，說：「我們三個人名氣都很大，但是沒有分過高低，讓我們聽聽她們唱的詩，看先唱誰的，看誰的唱得最多。」歌女們唱第一首是王昌齡的詩，其中兩句是「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當然很得意；第二首是高適的詩，其中兩句是：「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第三首又是王昌齡的詩，其中有兩句就是：「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王之渙著急了，他說：「這幾位歌女，長得也不怎麼漂亮，唱得也不怎麼好，接著要唱的那一位，才是最漂亮最會唱歌的歌女，如果她唱得不是我的詩，這輩子就不再和你們比了！」這位歌女開口唱的是：「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正是王之渙非常有名的一首詩。對王之渙來說，這可真是得意開心極了！
祝您有個平安的一天，沒有機會打老虎，最低限度希望您能夠一巴掌把惱人的蚊子打死。開車闖紅燈，拿出園區高科技公司服務的證件晃一晃，唸一下：「凱達格蘭大道前，尚容按喇叭，光復路上不許我闖紅燈。」或許警察先生會放你一馬。晚上下了班，多照顧一下夜市當爐賣炸雞排的歐巴桑。至於唱歌呢？不需要別人唱您寫的歌，卡拉OK自己唱得開心得意就夠了。我們下周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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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夢影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