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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大隘,毀了誰的部落?建了誰的家園?
2013/06/30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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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還月(本圖文有著作權,禁止以烤貝的方式轉貼到你的Google+、臉書、部落格或任何網頁,但歡迎以連結的方式,分享到你的世界)

清領台灣後,初期南北各地都不斷傳出原住民出草事件,官方為了解決「番害」問題,先後在清乾隆二十六年(西元1761年)以及清乾隆五十五年(西元1790年)劃定了兩條土牛溝,由於後來的地圖用紅、藍兩色標示出來,因此也就被稱為土牛紅線和藍線,線外為漢人的墾區,線內則屬於「番界」。

土牛溝的設置,原本的用意是禁絕原漢相互越界的情形,以避免衍生出禍及人命的事件,然而土牛溝是死的,原漢越界的事件層出不窮,只是原住民越界,往往是為了殺人越貨,漢人越界卻是為了開墾土地,尤其是在山多平原少的竹塹地區,漢人墾民越過土牛溝私墾保留地的例子更是層出不窮,使得這裡除了有可以安全開墾的漢墾區之外,更多出了必須設隘以保護開墾者的隘墾區。

漢墾區最早的墾首則是來自泉州同安人王世傑,在他之後則有來自廣東海豐、陸豐、饒平…等地的墾民,歷經雍正、乾隆、嘉慶、道光…數朝,先後拓墾了竹塹城外的東、南、西、北…各區域,卻獨有東南向的山區未拓,範圍包括鳳山溪以及頭前溪流域的平原地帶以及北境的海岸平原,也就是現今主要客家人所分佈的客家庄。

至於「隘墾區」的出現,源自於清乾隆五十五年(西元1790年)正式設屯以後,官方一方面將漢人在原住民保留區的私墾田園收歸屯有,另一方面為了保護保留區內墾佃安全與防範原住民侵害,乃鼓勵或准許有錢或有力的墾戶,在屯埔外緣的山麓地帶,出資設隘防番,招佃開墾,而成為漢人進一步向內山拓墾的契機,隘墾區因而產生。

清乾隆六十年(西元1795年),連際盛才開始奉憲示諭在咸菜硼(今關西)設隘「防番」,成立隘墾區內第一個墾區庄;到了清嘉慶年間,樹杞林、南河以及猴洞等地先後成立三個墾區庄,隘墾區才開始逐漸有了規模。

頭前溪上游的上坪溪和油羅溪流域,雖然也是原住民的傳統勢力範圍,但因距離竹塹城較遠,對於官方的威脅感不大,唯獨位居廳城的東南方橫崗之外,也就是現今寶山、北埔、峨眉三鄉境域之內,仍分佈有三十幾個原住民部落(賽夏族人)這些部落分佈的地點雖然距離竹塹城相當近,但在賽夏族人的認知中,他們是屬於中港溪流域的親族,和頭前溪流域的族人是比較沒有關係的。

北起尖山南抵五指山所形成的竹塹廳城東南境橫崗山區(現今寶山、北埔、峨眉三鄉鎮),是屬於中港溪流域的集水區,自古為賽夏族人重要的傳統領域;然而,隨著統治者的武力入侵,致使許多舊社的勢力大不如前,因而讓少數漢人墾民有機會偷偷入墾「番界」,就以現今的北埔為例,有限的史料告訴我們,早在清乾隆年間就有漢人入墾,最早跨越「番界」的是廣東大埔縣人李崇開,不久後又有陸豐人鍾在、彭舉英、彭名英兄弟,長樂人彭橋森,梅縣人李玉滿、李文嘉等人入墾,但都屬於小墾戶,並沒有留下具體墾績。

到了清同治年間,官方和漢人的入侵勢力持續,還能留在這個地域的族人已經不多了,依據文獻資料呈現的分佈概況為:分佈在現今北埔、社寮坑的族人以夏姓為主;分佈在現今峨眉中興庄的族人大多為錢姓、朱姓;分佈在現今南埔、番婆坑的有豆姓;分佈在現今陂頭面一帶的則為姓氏不詳的原住民;另有資料則記錄清中葉時,打撈社的朱姓賽夏族人,分佈在北埔大湖村福興以及水磜村的水磜子、麻布樹排…等;至於人口數,當時只記錄「番丁」,共計二百餘人。

儘管人口並不是很多,但他們的武力甚強,據吳學明著《金廣福墾隘研究(上)》記載:「至道光中葉,城郊東南地區生番盤踞,斧斤莫入」,因此想要到了這裡開墾的移民,必須冒著相當大的風險。

竹塹地區先天受到平原狹隘的限制,再加上歷年盜賊之亂及閩粵分類械鬥之禍頻仍,導致墾業到了道光年間,幾乎完全停頓下來,但陸續移民的客家人仍未停止,官方只好新設了隘勇線以迫使原住民讓出土地,除了金山面、雙溪、大崎等地外,更新設了石碎崙官隘,和原有之樹杞林、茄苳湖、南隘等隘勇線,連成了一個半圓型的隘勇線,主要就是要對東南橫崗以外之山區的原住民舊社形成包圍之勢,以增強廳治所在地塹城之防衛。

只是不久後,竹塹荳仔埔隘遷移,原住民又不斷越界滋擾漢人,他們甚至在白天率眾出草,戕殺南門外巡司埔的陳姓墾民共計九人之多。事件發生之後,迫使得淡水廳的「防番」政策必得予以調整,官方決定建立一個可以深入「生番境內」的大規模隘線,將分佈在東南山區的原住民驅逐入內山,他們認為只有如此才能徹底解決擾攘多年的「番害」問題。

清道光十四年(西元1934年),一方面因南庄方面的「撫番」事業告一段落,可以抽調許多兵勇回來當差,同時又發生原住民出草漢人、擄走佃農耕牛…事件,迫使得淡水廳同知李嗣鄴,急著想在原住民的傳統領地內建立隘勇線,但需要一位可以跟官府配合的墾首,且平常對捕盜、抗匪、殲敵…不餘遺力的人擔任墾首,這人去那裡找呢?

幾經尋覓後找到了當時的九芎林總理姜秀鑾,他正具有「常奉憲差遣,協力捕盜,具防番經驗」等優點,且原本是由佃農、墾戶到擔任佃首的姜家,在九芎林開墾時,便不斷遭遇洪水與原住民的嚴重侵襲,為了原住民出沒,必須設隘「防番」,到了清道光十三年(西元1933年),以姜家為首的隘墾地已經跨越頭前溪到南樹林杞的南重埔(今竹東鎮三重埔一帶,於此,李嗣鄴乃「諭責粵人姜秀鑾、閩人周邦正倡首邀股,即將金廣福字號充為墾戶…。」

道光十四年(西元1934年)十二月,官府正式諭令籌設新隘,興墾竹塹城東南域的「番地」,條件是由官方資助其開辦經費,隘費可就地取糧。

姜秀鑾奉命著手墾務,先與竹塹城商人林德修商議合作,並派周邦正擔任閩人的墾首,一方面分頭招募墾戶,同時各自向閩粵兩籍商紳,集資墾闢。

為了墾務順利進行,姜秀鑾還報請將官府先前所設的鹽水港、南隘、茄苳湖、雙坑(即雙溪)、大崎、金山面,圓山仔等隘及石碎崙官隘,劃歸新的大隘管轄,官方又發給官銀一千元,做為開辦的資金,這個由官方結合閩、粵兩籍人士所組成的墾號,也就命名為「金廣福」。

「金廣福」墾號當時面對的是深不可測的「生番地界」,要如何才能深入「番界」,並且突破他們的防線呢?他們反覆探勘地形之後,決定循著先前賽夏族人出草竹塹廳城及鄰近地區,劫殺漢人、掠奪大批耕牛,帶回山區飼養的牛行路跡,也就是所謂的「牛路」進兵,他們派出好幾百位兵勇與隘丁,聲勢浩大地從「距署北二十里」的三角城,一路進逼到北埔盆地,沿途見社毀社、見人趕人,從三角城到北埔盆地沿線,就成了「金廣福」墾號所掌控的最早地區。

清道光年間的「牛路」到底在那裡呢?文獻所記都是由三角城入山,日本時代成書的《樹杞林志》記載:「三角城(距署北二十里)」又載:「三角城莊:戶數二十八,男六十七、女子六十八;計丁口一百三十五。」

也正因為此地為賽夏族人進出平地的主要路線,又是漢人沿著頭前溪入墾的必經之地,因此無論多麼危險,漢人都不能夠放棄這個地方,為了減少原住民出草帶來的傷害,維護生命財產的安全,於是興築簡單的城隘做為防禦工事,工事略呈三角形,一面臨河、一面向竹塹城,另一面直接面對「牛路」,三角城之名乃因此而來。

如今,三角城之名還在,隸屬於竹東鎮三重里,介於二重埔和三重埔之間,北面臨頭前溪,南為竹東鎮第五公墓,是一個混雜工廠與住家的小社區,足以見證歷史的是莊內的國王宮,以及金廣福拓墾大隘的開庄伯公廟。

大隘拓墾之初,漢人選擇從三角城入山,主要是當時的東南橫崗山區,全屬未開地界,漢人為了入侵賽夏族人的地盤,於是借賽夏族人的入侵路,深入他們的傳統領域,且採取的是以多取勝的人海戰術,以前後聯防、左右互保的方式,分開打擊每一個舊社,才能深入敵人的內部,迫使他們退位更深的山區。

拓墾者挾著人多勢眾,從三角城入山之後,翻過托盤山,經過沙坑子,再翻過紅崩崗,就到了面盆寮、水磜子,便進入了北埔盆地,接著又繼續往現今的埔心、埔尾、南埔、番婆坑、尾隘仔、四寮坪、福興、麻布樹、陰影窩…等計二十五社地推進,完整取得峨眉溪上游的控制權後,更沿峨眉溪往下游方向前進,陸續開發南埔、中興、峨眉、富興等地,整條峨眉溪主流沿岸,全都成了「金廣福」墾號的拓墾地。

為了防止賽夏族人回來追討失地,「金廣福」墾號派員全面勘查地形,在險要之地設置了三十六處隘寮,配備隘丁269名,每處隘寮都以敲竹筒或木魚之聲為號,更架設火統槍,有效地阻止了賽夏族人的反擊計劃,這條堅強的武裝防線,更隨著墾地的不斷擴大而不停地往「番界」推進,「金廣福」墾號的拓墾事業也因此蒸蒸日上,這條由「金廣福」墾號所建構的隘線,稱為「大隘」,在「大隘」的守護下完成拓墾的土地,也就被稱為「大隘地區」。

「金廣福」墾號透過殺戮、焚社的手段,挺進了竹塹城東南橫崗山區,並且以現今北埔之地,做為墾號的指揮中心,他們選擇東面的小山(今秀巒山)為靠,西、南、北三面都種植刺竹為城,開設四門,這座簡易的城隘,由於地位於竹塹廳城的東南境,因此以「南興庄」為名,但也是大隘的總本營,因此也有人以「大隘」名之。

被「金廣福」墾號選做為總部的「南興庄」,其實位在峨眉溪右岸的小台地上,左岸則是一大片沖積平原(今南埔村),台地上缺水,沖積平原上用水不愁,但主理「金廣福」墾號的主事者卻將指揮中心設在高高的台地上,雖然會面臨缺水的不便(後來都以鑿井解決問題),卻可以確保聚落的安全。

「金廣福」墾號選定的「南興庄」,位於峨眉溪的北境,東有秀巒山為屏,北為通竹竹塹廳城的要道,西南面臨河處則是巨大落差的懸崖,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反觀河左岸的沖積地,南面群山圍繞,東面有峨眉溪婉延而來,這兩處都是賽夏族人最好的來犯之處,顯然在拓墾的時代,人們更在乎的是安全防守的需求。

結合官、閩、粵三股勢力強行入侵的東南橫崗山區,不幸敗走的原住民當然不甘心,因此隨時都伺機武力反攻,在各類文獻中可查到的資料,從入山設隘開始,和賽夏族人發生的各式爭鬥,大小共計有十幾次,連橫的《台灣通史》記載其中較大的事件:「十七年冬十月,大撈社番集其類,大舉來襲,戰於麻布樹排。佃農不敵,殪者四十餘人。秀鑾在北埔聞警,率壯丁馳援,始擊退之。已又戰於番婆坑、中興莊等處,大小十數回。」

大撈社原本就是賽夏族人建在今北埔麻布樹排、水磜子一帶的舊社,族人以朱姓為主,「金廣福」墾號入山時就以武力逼走他們,但族人不甘部落被奪,才會在清道光十七年,舉社反攻入侵的漢人,沒有防備的墾民不敵大勞社人的猛烈攻擊,死傷相當嚴重,倖存者紛紛敗退水磜子,不少人還是喪命於賽夏族人的獵弓之下,最後是由姜秀鑾親自率眾馳援,才將賽夏族人擊退,事後清點死亡的人數高達四十餘人,另有傷者三、四十人,傷亡相當慘重,後世乃以「麻布樹排事件」或「水磜子事件」稱之。

至於「番婆坑事件」,發生在清道光十七年(西元1937年),事件的成因也都是原居當地的賽夏族人,為了搶回社地所發生的流血事件,番婆坑一役,漢人墾民傷亡四、五十人之多。「中興庄事件」則發生在清道光二十九年,又是原住民為了想搶回社地,大舉包圍中興庄,結果馘掉了徐姓墾戶二人的首級,鄰近的村庄聽到警示,眾人合力反擊,當場截殺原住民九人,還帶著九具首級到廳城獻功,獲得官方的大力獎賞,而那些死難的漢人墾民,都是拓墾大隘地區的無名捐軀者。

接連發生的血戰事件,讓財大氣粗的「金廣福」墾號損失慘重,《樹杞林志》形容其慘況謂:「山內面橫截,建設銃櫃,與蕃血戰數十陣,隘丁戰歿無數,股內傾囊」。如此一來也迫使「金廣福」墾號對於「番害」的處理方式,必須有所調整,早期完全都是透過武力取得勝利,卻因戰爭而要付出慘烈的代價,因此,等到他們在寶斗仁(今寶山鄉寶斗村),將武裝對峙的賽夏族人征服時,「金廣福」墾號對於其他不反抗的賽夏族人,採取了較和平的手段來處理。

「金廣福」墾號完全取得峨眉溪流域的掌控權,再回頭要面對接近竹塹廳城的原住民時,發現這些被入墾者隔絕的原住民,大都沒什麼心力抗爭,於是他們先將廳城附近的大崎、水仙崙、雙坑、崎林、水尾溝…等社人嚴加管制,同時派人與之和談,這些腹背受制的族人為求生存,先後搬遷到更內層的山地,少數留在原地的族人,也都被入墾者同化,成為「金廣福」墾號的墾民之一。

今屬寶山鄉的草山、順興、南坑、大壢、水仙崙、雞油凸、柑仔崎、寶斗仁、新城…等地區,全數都歸為金廣福所有之後,竹塹廳城東南橫崗山區的「生番」總算完全「肅清」,大隘的墾務也終告一段落。

「金廣福」墾號在大隘地區共「創建民莊五六十」,光是在峨眉溪流域就闢有水田一千多甲,先後開鑿龍鳳髻、南埔、社官爺山…等陂圳,讓山林之中也有豐足的稻米出產。另外在北埔及月眉(今峨眉)以及寶山的樟腦、山貨等交易,促使了樹杞林成為北台灣重要的樟腦、林木集散地,到了清代末葉,茶葉代替了樟腦及其他山產,尤其是膨風茶的出現,更創造了新一頁的台灣茶葉傳奇史。

清光緒十二年(西元1886年),劉銘傳主政採取全面開山撫番的政策,官方對原住民的政策不再是以往的禁錮,而是改採開放漢化的方式,如此一來「金廣福」墾號獨享的隘務、墾務也就被裁撤了,金廣福自此走入了歷史。

如今的金廣福,成了一座被「政府」禁錮的古蹟,沒有人知道這個「政府」要將這棟墾拓歷史上重要的地標如何這理?到是「金廣福」墾號所建構的大隘,至今仍在土地上留下許多鮮活的記錄,光以隘名來說,就有:豐尾隘、六股隘、大坪隘、大河底隘、南坑隘、大南坑隘、籐坪隘、石硬子隘、芎蕉窩隘、六寮隘、八寮隘、九寮隘、十寮坑隘、十一寮隘、十二寮隘、十四寮隘、十五寮隘、獅頭山隘、猴仔山隘…等,讓我們不得不正視大隘百歷史。

此外,由北埔、峨眉及寶山三地所組成的大隘地區,至今仍有許多連合性的祭祀活動,如迎媽祖、打中午、細囝仔普渡…等,都是牽繫大隘文化發展的重要祭祀,身為大隘地區的後人,怎能不在乎這些重要的祭典與文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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