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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個年代的青春之歌
2007/05/30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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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天,和老婆小孩回新店的家裡,在家庭聚餐之外,順便拿了一點留在新店家中的物品,幾本書,一些當年的筆記,還有一堆錄音卡帶。打開塵封多年的錄音帶整理盒,馬上就看到一個缺了一半的錄音卡匣,簡陋的包裝也已經褪色,很多字跡已看不清楚,裡面露出一個淺藍色的卡帶。沒有想什麼,立刻把這個陳舊的卡帶放入袋中,準備打包帶回,我知道,我打包的是一段十多年前的記憶,一捲我們那個年代的青春之歌。

 這是一捲我大學參加的社團-台大國際社當年自己灌製的錄音帶,裡面都是國內外的運動歌曲,另外還有幾首本土老歌。A面主要是幾個版本的國際歌,包括當年傳唱最多的瞿秋白翻譯的中文版、香港無政府樂團黑鳥的改編版,還有學長姐引介、大力推薦的英國左傾歌手 Billy Bragg 改寫的國際歌

 學長姐們認為這首改寫的國際歌比較符合「時代潮流」,「不那麼教條」,新老版本國際歌是「新左」與「老左」的對比,他們還著手翻譯「新版國際歌」。學長姐的看法並不稀奇,當年的學運學生們雖然喜歡談「左」,不過彼此想法卻差異很多,不少人是所謂的「新左派」,認為古典馬克思主義那套已經過時了。但什麼地方要「新」,「傳統」那套到底怎樣過時,其實誰也沒談清楚。台灣能公開談「左」的時候,已經是蘇聯東歐瓦解的前後了,在一股「歷史終結論」潮流下,喜新厭舊、思想根底與社會實踐未必紮實的的年輕人,大多都去追逐新的時髦去了。「左」在需要以此裝扮自己時是可以說說的,「馬克思」則是個淵博的學者,至於「主義」那就不用了。

 B面除了李雙澤、楊祖珺的幾首歌曲(美麗島、少年中國、補破網等)外,就是陳柏偉的創作,我記得是在國際社暑假幹訓營中,請柏偉來談音樂與運動,根據現場錄音錄的吧。根據卡帶所附、用印表機(當年還是點矩陣的時代)印出再複印的歌詞,陳柏偉是「 文化大學建築系的學生,文化草山學會的一員,也是文化生態社創社社長。他是台灣學生運動中第一個把大家的心聲以音樂的形式表現的人,在反核四運動中初露頭角,往後即不斷創作運動歌曲,在運動中緊緊扣住了每個人的心,也凝聚了原有的力量 」。

 記得當年柏偉創作了不少歌曲,包括諷刺文化大學的「紗帽山」(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吧),收錄在此捲錄音帶中的是四首歌曲:講八里十三行遺址保存運動的「八里」,談反核四的「核四廠」,以 91 年獨台會案件為背景的「獨台會案」和「一切都按國民黨的法律來」。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八里」這條,可惜是當年我幾乎沒參與那場「八里十三行遺址保存運動」,沒什麼「資格」在這裡談這首歌,就把「獨台會案」的歌詞抄在下面吧,這是福佬話發音的歌曲。

獨台會案

那天的透早,你做了個夢,有幾個人抓你走

你沒說話,一點兒也不怕,因為你知道你沒做錯

# 他們說你們叛國,說你們思想危險

他們說你們準備叛亂

他們說你台獨,說你們不愛國

所以準備要判你們死罪

那天的下午,我們全站出來,為了要救你們四個人

我們相信你們的清白,我們相信你們都無罪

我們相信公理還是存在

# 不義的政權,你們要聽清楚,

臺灣的囝仔不能讓你們如此來欺負

臺灣的人民,趕緊站出來,為了我們生命的尊嚴

我們都希望這場夢可以趕緊過去,

我們都希望你們四個人可以平安回來。

臺灣的人民,趕緊站出來,為了我們生命的尊嚴

幾天後的早上,你們全都回來,我們都覺得很高興。

但是我們還是堅持,堅持你們無罪,

堅持還你們一個公道。

 現在看來,歌詞極其簡單,都是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一些政治語彙。不過對我來說,這首歌勾起了無限的回憶,可以說讓人非常「有感覺」。

 「那天的透早」 …… 記得在 91 年 5 月 9 日 的上午(必定是個翹課日),我在台大校內走著,走到當年的研究生圖書館(當年的研圖冷氣強勁,又有不少期刊和舊報紙,是我翹課常去的地方)前時,正好碰到了學生會長賴中強,他急忙地告訴我:某某人和某某人被捕了!。八天前的 5 月 1 日 ,李登輝才宣佈結束動員戡亂時期,沒想到還有人因叛亂罪被逮捕,不能不是個令人錯愕、震驚的消息。

 「那天的下午,我們全站出來」 …… 廖偉程等人被捕後,各校園都開始了抗議聲援活動。五月十二日,抗議的學生在中正紀念堂(就是這裡!)集結。趕到中正紀念堂,第一批集結的學生已經被驅離,新集結的抗議學生、老師和民眾也再度被驅離,我們被警察一個個地架上鎮暴車,分別被載往不同的地方「放生」,我是被丟到公館蟾蜍山那兒的師大分部,隨即又馬上搭了計程車回中正紀念堂,還記的同車的是新潮流辦公室的許瑞峰以及中興法商的學長。群眾持續地集結,過程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群眾越來越多,到了晚上我又被突襲的鎮暴警察抓了一次,這次被抓的人不多,十來個吧,也不記得被抓多久後釋放的。總之是沒有做筆錄,沒有被帶到警局留置(當年在學運活動中被抓的學生大都是這樣抓了就放,所以我幾乎誤以為這是「慣例」,沒想到十多年後自己會因為「衝撞」教育部而被起訴,甚至一度判決有罪),第二天報紙上則登出了被捕學生的名單 ……

 獨台會案後來的發展其實無須多說了,許多當年的要角已經是當朝權貴,赫赫有 名的就是當年「 全民反政治迫害運動聯盟 」的林佳龍。和野百合學運一般,這波學潮內部也是暗潮洶湧,甚至公開破裂。就我自己而言,我雖然身在台大,但是卻屬於跨校性的左翼學生團體、與台大主流派學運對立的-「民主學生聯盟」。民學聯的主張基本是兩條:「反帝自決」、「人民民主」,當時並不算公開存在,而是作為野百合學運時成立的「全學聯」中的主力部隊,持續和右翼的台大主流派論戰、鬥爭。國際社、文化草山當時都是民學聯的社團。

 民學聯雖然號稱是左翼學運,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這個團體也在慢慢的轉變之中,只是當年作為後輩的我們(負責社團實際事務,卻不是組織方向真正的決定者)並不清楚罷了。在獨台會案一時「聲名大噪」的「獨立台灣會」的立場有兩個面向,一個是台獨。一個是社會主義。不過,在獨台會案中,被突出的是反白色恐怖、廢除懲治叛亂條例的要求,「台獨無罪」的意涵也有意無意的被獨派突顯。但是左的這面卻沒有多少呈現,當時我就問過國際社大老,左翼的民學聯為什麼不試圖突出「社會主義無罪」呢,學長的答案是:「時機未到」。何時才是時機呢?要如何判斷時機是否妥當呢?其實沒有嚴肅地面對。失去了這個時機,下個時機大概很難再來到了吧?柏偉的這首歌中也只談了台獨,沒提到左翼,他當時的想法是如何呢,我竟然是不清楚的,也再也沒機會談到。

 所謂民學聯方向「慢慢地轉變」,是就當時身處迷霧之中的我的感受而言,如果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轉變是很快的,可能一兩年內就大致底定了。作為後輩,我只知道「大老們」在討論些什麼,「下面」這些負責社團實際工作的我們這輩中也有爭論。在外顯事件上,當年的九八公投大遊行,是由蔡同榮的公投促進會、長老教會、台教會、民進黨,以及 …… 全學聯主辦。這當然是個訊號,以往在內部組訓中嚴厲批判民進黨(尤其是新潮流)右翼本質的民學聯,開始跟被批判者攜手合作。後來大老中的理論也出來了,在一通電話中我被大老告知:「現在是要讓建國運動左傾化」。我再也沒跟這位大老通過電話,直到 2000 年 5 月,這位即將進入總統府擔任諮議的民進黨新生代,在電話中問當時在全國產業總工會的我:勞工團體有沒有什麼建議,他可以寫進新總統的就職文告中 ……

 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共同歡唱青春之歌的同志們已經四散了。五月十二日晚一起被捕的學生汪平雲已經過世了。極力推薦所謂「新左派國際歌」的學長姐進入了民進黨。標榜「反帝」、「左翼」的民學聯中,被認為最左的東海人間、文化草山,甚至是國際社中的主幹們,不但都選擇了民進黨(或是被民進黨派系遴選吧),更多半進入了當年被批判為「假左派」、「操弄社運」的「新潮流」。這群我認為是相當優秀的人物中,有人一度被視為綠營中國政策的新銳智囊,有人名列十一寇,更有當年的親密戰友在繞了一大圈後,竟又跳出民進黨,決心組織「親美不反中」的「第三社會黨」。

    我跟不上大老們的思維,沒有投入「讓建國運動左傾化」的偉大事業,對於「親美不反中」也實在興趣缺缺。在社運圈遊蕩了多年,反覆思考、行動與挫折,依舊沒有放棄國際歌中那些被許多人認為過時的理想,拉了一小幫人,慘澹經營一個小小的左翼團體,還在協助台鐵工會展開罷工鬥爭時,親見當年同志開記者會批判台鐵工會。柏偉,則進入了以鄭村棋為代表的工委會,曾在基層工會工作,也繼續把音樂和運動結合起來,他現在是在每場運動中無役不與的「黑手那卡西」的主將。多少年下來,我們都沒共同面對過過去的這段經驗,幾個月前,透過 MSN 上的對話,我才知曉,當年的青春之歌,其實或許正是壓在我們心上的一塊巨石,還沒有經過深入的挖掘、清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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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sophie5812
2008/10/31 14:16
不用猜我是誰^^

先讀到青年邱義仁, 然後意外發現這篇

不論新舊國際歌的歌詞如何, 其實都要置入當時的脈絡裡去看.

至於現在的人們從中得到什麼啟示, 而影響了思維與實踐, 我想, 那都是個人對自己負的責任. 而意見的交換仍是必要的.

更進一步, 能否從行動實踐中反省與修正, 或許, 是更重要的.

所謂社會改造的契機, 往往就藏在現實之中, 只是我們要真正認識其本質(及其脈絡).

我想, 這些學長姐不見得那麼漂流, 也不見得那麼地現實或務實, 也不一定是不夠堅持. 也許跟每個階段領悟到的有關...而能悟到多少, 涉及智慧, 經驗與福份. 也或許有的人有那麼一點不得不.

有些人變成家庭主婦, 但她其實可能在進行人道育兒的組織教育(最基本的人權教育, 打不打小孩這件事, 和民主絕對有關係, 而這個意識的建立, 恐怕也要跟台灣人意識的建立一樣, 要花上二三十年的功夫).

有些人變成單車客, 但他可能實際上是返璞歸真重建勞動者個人尊嚴的實踐者.

社會改造需要意識改造, 意識改造則是在每一個人瑣碎而且長期的具體日常生活理得實踐與互動中點點滴滴地進行著.

如果重要時刻還沒來臨無須出手的時候, 每個人真的只能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我建議, 不妨去看一下日片黃昏清兵衛.

(bala的部落格也寫了一些人難堪的往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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