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略加修改過後刊於《新新聞》1109期   

     每次生發大地震，人們都會追問，政府地震部門做了什麼，有沒有（或是能否）事先預警？五一二四川地震當然不例外，面對如此重災，除了救難和哀悼之外，民眾對當局的懷疑、責難和各種訊息傳言，迅速散播，引發很多爭議。 

網民首先注意到《四川政府網》上五月九日刊登的消息︰「阿壩州（汶川即屬該州）防震減災局成功平息地震誤傳事件」。原來，五月三日晚，民眾向阿壩州防震減災局查證馬爾康縣某村將發生大地震的傳言，據說是村幹部將上級傳達的「地質災害防治」，聽成「地震」，引起恐慌。在局方「及時說明」下，「謠言」得以平息。地震發生後，這則消息被刪除，卻也引來許多人的疑問。親中共的香港《大公報》也報導了此事，並說「這是巧合，還是被忽略了的『預警』？也許將來人們會知道更多的複雜內情」。 

四川強震死傷慘重

傳言當局隱瞞預報  

還有網民指出，廣東省總工會辦的《南方工報》上題為〈三分鐘通話 悲喜兩重天〉的報導，竟提到四川某校在地震前一小時，「接到了緊急撤離的通知。老師們剛把孩子們安全撤離到紅軍烈士陵園不久，學校的教學大樓和學生宿舍，就在強烈的地震中轟然倒下」。這個消息在網路上被大量轉貼，產生極大爭論。有網民對IP網址等作了「查證」，說這則報導是境外反華媒體的假造，有網民則用報紙的實物照片進行反擊，表示真有此一報導，質問政府是否有所隱瞞。 

真真假假之間，進行判斷並不容易。不過官方的矛盾訊息，更加深了民眾的疑問。五月廿日，四川鄰省甘肅召開了「全省抗震救災工作情況視頻通報會議」，根據甘肅地震局在網上刊登的消息，會上省委書記陸浩表揚地震局「在四川汶川八點零級地震的震前、震後做了大量的工作，在震前就對這次地震的趨勢做過預測，並向省委、省政府做過報告」。「震前」、「預測」和「報告」等幾個字眼，引發了爭議。 

幾天後，甘肅地震局發布了「重要更正」，表示「由於我局編輯在信息編輯過程中出現技術失誤，導致內容有誤」，「特向網友致歉！」。更正中把所有「震前」字眼都改成了「震後」，曾向上級做過預測「報告」的字句也全部刪除。         

非主流派地震學者

正確預報四川地震  

    不管是「假造」、「失誤」還是「誤解」，這些消息的廣泛流傳反映了部份民眾對當局的不信任，直指隱瞞地震訊息造成重大死傷，在法輪功系統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問題變的更加敏感而複雜。但是「謠言」可以澄清，「失誤」可以更正，是否有知情不報或是壓制專家意見的情況，是中共當局必須嚴肅面對的問題，民眾也迫切需要知道實情。 

　地震當晚，中國科學院工程地質力學重點實驗室客座研究員李世輝便在部落格上寫下了〈地震預報專家欲哭無淚今天的強震有人預報〉。原來被歸類為「非主流」的學者耿慶國在兩年前根據乾旱與大地震關係提出中期預報，指出近年阿壩地區將發生七級以上地震。今年四月底更以中國地球物理學會下屬天災預測委員會的名義，作出「在一年內仍應注意蘭州以南，川、甘、青交界附近可能發生六-七級地震」的預報，明確提出「阿壩地區七級以上地震的危險點在五月八日（前後十天內）」。耿慶國將他的預報上書地震局，據說「無人重視」此事。不過地震局監測預報司官員表示「沒有收到任何單位、個人或團體提交的有關這次地震的短臨預報意見」。 

耿慶國內心的痛苦可以想見，因為類似經驗竟非第一次。一九七六年七月廿八日，唐山發生舉世震驚的大地震，官方統計死亡人數達廿四萬。在震前，地震專家對於強震是否即將到來有兩派意見。根據作家張慶洲《唐山警世錄－七二八大地震漏報始末》一書記載，一九六七年十月，知名中國地質學家李四光就提醒要觀測唐山地區的地質活動，可能有大地震發生。一九七四年，國務院發布六九號文件，將唐山地區列為地震危險區域之一，要提高警惕。 

　當時中國正處文革期間，對於地震預報強調專家與群眾監測相結合，在唐山地區結合民間力量建立了後來被稱作「土法煉鋼」的監測網。由於華北已有多次強震，部分專家又認為前兆不明顯，對於包括耿慶國在內的少數專家和群眾測報點對強震即將到來的判斷（其中部分預測相當準確）十分保留。加上唐山不但是工業重鎮，又鄰近首都北京，一旦誤報，影響過於嚴重，而可能發揮作用的一些關鍵人物又因政治運動被調離崗位，所以臨震預報最終沒有發布。　

三十年前唐山強震

    漏報訊息近年披露  

    這段隱密歷史，一直鮮有人知。十年後，曾參與唐山救災的錢鋼出版《唐山大地震》一書，敘述了部分史實。前年，張慶洲《唐山警世錄》一書克服各種困難終於出版，詳細披露了唐山大地震監測預報的複雜歷史，此書後遭當局列為禁書。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定義，地震預報是「確定的而不是統計的考慮，提出未來將要發生地震的可能性」。內容則應包括地點、時間和震級。根據時間長短，又可以分為長、中、短期和臨震預報。人類是否可以準確地進行地震預報，始終是民眾關心、學者探索的課題。 

　一九六六年三月，河北邢臺連續發生多次地震，是中共建國以來首次面臨的毀滅性強震，在周恩來指示下，中國大力開展地震預報工作。一九七五年二月四日上午，遼寧省當局發出防震通報，海城、營口等地人員疏散、工廠停產。十九點三六分，海城發生七點三級大地震，由於預防得宜，傷亡損失大為減少。海城地震的預報成功，是中國多次成功地震預報中最明確而為人所知的一次，但究竟有何意義，卻眾說紛紜。它曾經是中國的驕傲、社會主義優越性的證明，也被許多科學家質疑缺乏理論基礎、是「經驗主義式的」，無法重覆操作，更有人說是「運氣好」、甚至是「中國的笑柄」。 

中國學者致力預報

台灣務實進行測報  

　地震預報在海城的成功和唐山的慘敗，說明了問題的複雜性。地震成因、監測理論與方法、前兆如何判斷、是否存在地震週期等似乎都沒有定論。中央氣象局地震測報中心主任郭鎧紋就指出，「地震預測是舉世公認非常困難的課題」，「大陸地震局這些年已經逐漸不做地震預報」。 

耿慶國的例子就說明了中國地震研究隊伍中的分歧。支持耿慶國等「非主流派」或其他一些「民間業餘地震預測專家」的人認為，地震局的專業權威認定「地震當代無法預測」，迷信表面上先進的理論與技術，打壓一批堅持「預防為主、專群結合、土洋結合、群測群防」原則，多次準確預報地震的研究者。反對者卻譏嘲他們是「文革產物」，「陰魂不散，成天地纏著中國地震局」，想在「科研經費中分得一杯羹」，根本是「偽科學」。 

　中國專家爭論不休，郭鎧紋則說台灣的做法「是比較務實的進行測報，而不預報」，中央氣象局將工作重點擺在地震速報和強地動觀測。速報的功用在儘速於震後提供明確訊息，以減少二度災害，加速救災反應和災後恢復。目前芮氏規模大於四的地震，速報時間可縮短至卅五秒，比九二一時還快了六十七秒。郭鎧紋說，「這已經是世界最先進的設施」。 

　至於強地動觀測，則是因為地震波引起的地振動在不同地質會有不同反應，利用儀器可加以觀測，瞭解對建築物產生的影響。郭鎧紋解釋說，「我們無法知道台北何時發生地震，卻可以知道東區地震時，地會怎麼振動」，根據這些資訊，就可以讓工程界針對地點特性設計不同的抗震建築，「這樣其實也算是一種預測」。氣象局從一九九二年起逐年建立強地動觀測網，目前全台已有六八八個觀測儀，是全球密度最高的地區。 

地震預報牽連面廣

抗震非僅科學問題  

　「當然，為避免其他國家在地震預報上有重大突破，而我們卻沒有足夠的資料」，氣象局還是在累積可能的地震前兆資料，如電離層密度或是地下水位。目前利用電離層密度變化來研究地震前兆頗受重視，根據GPS地面站的觀測資料，發現規模五以上地震震央附近上空在震前一到五天，有七成左右機率出現電離層密度「被稀釋」的現象。九二一和五一二地震前，都有這種現象發生。不過，「這種方法，仍無法確知時間、地點和強度」，郭鎧紋說。 

　即使專家真的做出預測，政府是否向公眾發布，還牽涉到科學以外的政治威信、經濟損失、社會穩定，甚至是官僚體系內部衝突等複雜因素。郭鎧紋說，大陸專家曾向他透露，「有次大陸官方宣布七月一日將有地震，結果當地一些民眾不但將牛羊宰殺吃光，更在六月三十日集體投江自殺」，由於問題的複雜性，所以「大陸現在往往只將地震訊息通報領導，讓他們做好思想準備，卻不告知民眾」。 

四川地震後，有學者根據斷層活動週期，指出嘉南最可能發生大地震，「於是立委紛紛提出質詢，要求政府投入大筆經費進行調查以及改造危橋、消防演練等等」，郭鎧紋說「其實以目前累積的資料並不足以判定嘉南地區斷層的活動週期，當然立委也很為難，因為這樣的消息難免造成民眾恐慌，他們也有壓力」。 

    民眾、政府和專家間，圍繞著地震預報，產生複雜的情結。無論如何，根據地區特性做好防災備災工作，始終是首要工作。唐山大地震雖然漏報，但是該區的開灤煤礦卻根據前述國務院六九號文件的警告，針對井下工人如何脫險，制定實施了有效抗震措施，結果地震爆發時滯留井下的萬名工人，只有七人因地震死亡！ 

至於此次四川地震，中、美、英等國六學者早就在去年七月於國際著名地質構造學專業刊物《構造》上發表題為〈青藏高原東緣北川和彭灌斷裂活動構造〉的論文，提醒北川－映秀斷層可能發生地震，十個月後地震果然發生。當然這不是精確的地震預報，但是當地政府是否依據類似的研究，做好防震抗震的準備，卻的確是一大疑問。 

    人類與地震的對抗，不只是科學問題，更往往是政治性、社會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