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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喜歡王小波的《黃金時代》
2017/04/18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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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時代是一個隱喻,讀懂一個隱喻的關鍵,就在於你從哪個角色出發。

好比在《黃金時代》中,我們可以通過兩位主角、周圍角色和讀者的身分,選擇其一進入故事中。

這些角色最後交雜在一起,以致於我們發現當中傳達的意義,愛情的意義,人生的意義超越了時空。當中的普世價值,使我們能夠在自己的生活中玩味。

 

§ 活得明白,明白活著

我們身處的這個年代,有無數的愛情小說。

有的愛情作品很純情,每個人都能從那份作品中找到年少的自己。

有的愛情很激情,能夠讓人內在的情欲被喚醒。有的愛情很做作,是那些鴛鴦蝴蝶夢、霸道總裁的想像,是人生的補償。

我第一次讀到《黃金時代》,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而這本書結合了純情、激情與做作的愛情面向,變成一個荒唐卻又真實的故事。

主角王二,他是個渣一般的王八蛋,沒有擔當,極為自戀。但是他對愛情的想法很簡單,對睡覺的想法也很簡單,簡單到無法隱藏。

在那個每個人都需要歌詠領袖的年代,他通過那些無法隱藏的欲望,卸下了對時代不滿的假面。

這副假面不會讓他死亡,因為沒有人應該為自己的本性而死。

相反地,這反諷出一副可笑的社會圖像,只要你不犯某種忌諱,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你可以隨便幹,盡情幹,自生自滅的幹。

 

另一位主角是陳清揚,她接觸王二,逐漸對他產生友誼,以及愛情。

有趣的是,明明意淫陳清揚的人很多,為什麼他最終選擇王二?

因為王二不隱藏,他不意淫,他開誠佈公的說著孩子都能拆穿的謊,說為了「偉大友誼」要跟陳清揚上床。

這種粗糙的藉口,或許反倒不像是藉口,倒像是實話。

在一個非常痛苦的時刻,陳清揚失去了丈夫,又被隊伍裡的人說成出軌的破鞋,她活在一個沒有真相的世界,而王二本身就是一個亮呼呼的真相,是那個會在星夜底下裸睡的漢子。

也許跟王二睡,就能讓自己活在嚮往已久的真相。

所以王二滿足了陳清揚最簡單的渴望,就是活得明白。

整部小說就是在說一對男女,他們如何活得明白的歷程。

這個歷程,真實而殘忍,因為我們都在經歷這個歷程。

分析這個歷程,可分為三個階段,這三階段組織出小說的整個架構,以及要傳遞的人生哲理。

§ 幻滅不是成長的開始,而是過程,因為幻滅永遠不會結束

·         起初

陳清揚急於證明自己不是破鞋,她想要一個真相,一個被所有人承認的真相。

這就像孩子,孩子對真相的想法是天真的,天真到可笑。因為現實社會的人們總是戴著面具,好一點的面具是禮貌,差一點的面具是基於利益的欺騙。

少了面具,人們有時看不慣你,就像大家都瘋了,就你沒瘋,那種被排擠的感受,反倒讓人活得難受。

從字體心理學的角度說,每個人都有「自我」(I),但自我不全然為我們所認識。在和自我,以及外在事物之間,有一個「自體」(self),自體需要通過外在的「客體」(object),建構自身的存在。

一個只有你清醒,別人都不清醒的環境,自體與客體某種程度上處於分離的狀態。

你的給予,別人不需要;別人的給予,你又不法真心接受。

譬如陳清揚,人們用「破鞋」代稱她,她不喜歡破鞋這個稱號,或者說基本上沒人會喜歡這個稱號,因為這個稱號象徵她是一個不忠的妻子,一個蕩婦。

不只她個人的道德感無法接受,社會也譴責破鞋。

陳清揚反抗著,就像一個孩子聽到父母對他說:「我不愛你了。」

她感覺自己很骯髒,感覺自己不被認可,連她的自我都開始產生了對自體的排斥。

在赫爾曼(Judith Herman)的著作《創傷與復原》中,我們能看見這樣的例子,被強暴的女子,她從強暴的場面中抽離出來,彷佛那個被強暴的人是其他者,跟她無關。

當外在的客體世界強暴我們,我們的自我與自體、自體與客體就會分裂。

分裂使我們痛苦,因為渴望合而為一是我們的天性。

我們渴望能夠認識自己,渴望在現實世界自我實現,渴望被接納與接納他人,喜歡我們的認知和真相一致。

陳清揚想要證明自己不是破鞋,卻沒有任何客體物件能夠説明她。這給她帶來自我認同的混亂,她過去的自我認同,她建構的自體面貌被否定,彷佛不存在。

當然她還有另一條路,「選擇盲從」。或是積極去探求真相,甚至與他人辯論,像蘇格拉底,想要讓所有人都清醒。

而蘇格拉底的結局是死,而且是在眾人以民主的方式投票下,決定他必須死。

一度,陳清揚也想死。

畢竟死亡能夠讓她像個烈女,直到她遇上王二。

·         中段

陳清揚放下對於真相的執著,他乾脆就跟王二搞破鞋,有種「既然你們說我是,那我就是吧!」呈現出自我放棄的面貌。

自體淪為客體的解釋,某種程度來說,自體與客體就和諧了。

但如果這種和諧只是一種墮落,只是一種消極逃避,那麼我們就會成為客體的奴隸。

這時候,世界的真相只有一個,就是我們的情緒。

我們的情緒使我們忍不住墮落,忍不住用各種方式去傷害我們,而這些傷害只是為了掩蓋我們內心的傷痛。

就像在身上刺青,或是開始學習抽煙,喝酒之後和某個不怎麼熟的人上床。

這些事情都帶來一點刺痛,甚至曾經讓我們後悔,可是這反倒讓我們更放心。

因為相比幻滅帶來的痛,至少這些痛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所以有些選擇讓我們憤怒,讓我們感覺不到做選擇的快樂,因為我們並沒有真正為自己做選擇,我們是為了避免主客分裂帶來的痛苦,委曲求全。

正如前面所說,自我不能完全被我們所認識,就像冰山,水面下方,那些潛意識的部分,無論我們怎麼說服自己,那些潛藏的部分也不見得能順著我們的說法。

好比「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很可能他就和陳清揚一樣,他並不是生來跋扈,而是他人對他的恐懼、奉承造就了他內心的自體面貌。

可是他的自我,那些對他人的同情與同理,渴望被接納的需要,被身邊的人刻意的忽視了,因為沒有人認為他會是一個懂得同情、同理,需要被接納的人。

漸漸地,周處也以為自己就是一個惡霸,不該和常人擁有同樣的感情。

可是這種認知並不是周處自我的全部,所以最後他選擇去殺蛟龍、猛虎,改過遷善。

可以說,所謂的和諧,就是自體與客體的統一,也就是自體背後的自我通過自體與客體,得到最大程度的自我實現。

這種實現超越了單方面的價值觀與秩序,建構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價值觀與秩序。

回過頭,王二是陳清揚在生活中唯一能夠真誠對話,唯一感覺自體得到完全接納的客體。

對於其他人,陳清揚怎麼證明,他們還是會把她當破鞋。但王二有可能不把她當破鞋,還願意跟她交朋友。

這也說明,為什麼有些人會喜歡上跟自己背景差異很大的人。

因為當一個人讓我們感覺被壓抑的自體,能夠通過這個人得到彰顯,我們會更希望從他身上得到這種證明自己的感覺。

過分的壓抑,會讓我們對於自體與客體的融合更加饑渴,進而導致一些失控的表面。

譬如我見過一些大人眼中品學兼優的孩子,他們和學校的流氓混在一起。最後友誼終結于罷淩,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拿他們當朋友,他們不把自己當朋友。

因為他們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朋友,他需要從那些流氓身上,從父母嚴格的管束中獲得自由,而他誤以為那些人蹺課、打架、想幹啥就幹啥就是自由。

所以跟他們在一起,他對自由的渴望得到滿足。

可事實上,這個孩子和流氓之間格格不入,他對那些流氓毫無意義。

在校,你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背景硬的孩子;離校,你過的是豐衣足食的生活,接觸的是同樣社經地位的人。

就像某些人以自己有同性戀朋友為傲,但他們不是真正接納同性戀,而是通過自己有同性戀朋友,好彰顯自己是個自由、開放的,跟那些迂腐、傳統不同的「更好」的人。

那些流氓,他們內心其實能感受到,自己並沒有被那位孩子接納,毋寧說是一種「附庸風雅」。

他們根本沒有真正融入自己的生活,更多是他們用以自我滿足,甚至顯擺的工具。

當我們把客體完全當成自體自戀的工具,我們就無法真正和客體整合。

譬如一對夫妻,先生每次經常糾正妻子言行舉止,且說是「為你好」,實際上他從沒有聆聽妻子的需要,那麼這種為別人好的想法和行為,客體只是一個附屬品,一個滿足自體自戀的物件。

真正和諧的夫妻關係,夫妻互為自體,他們彼此共情、互相理解與接納,彼此尊重。兩個人都在互動中,得到更多對自己、對彼此,以及對伴侶關係的昇華。

直觀的說,就是「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有了對方之後,活得更幸福。」

所以自體與客體無法整合,有時是因為外來引發的恐懼,有時是我們處理不好自己的自戀。

陳清揚接近前者,王二接近後者。

·         結尾

《黃金時代》的劇情,始於分裂,終於整合,就像一場心理諮詢的歷程:

1.   陳清揚和王二睡,象徵自體與客體合而為一。

2.   陳清揚要王二收回破鞋的話。

3.   陳清揚乾脆就當起破鞋,跟王二睡。

4.   陳清揚發現王二並沒有真的當她是破鞋,他接納她的一切。可是王二混帳,他沒有意識到(也許有)陳清揚愛上了她,還拿陳清揚當睡覺的朋友。

5.   陳清揚已能理解,別人說她是破鞋,不等於她就是。但她也無須跟所有的客體物件證明自己不是。當陳清揚被批鬥的時候,她能夠若無其事的隨大家擺弄,就像配合媒體演出的明星。

6.   王二和她多年後在賓館重逢,他們把過去那些事情拿出來說。這裡談的早不是破鞋的事,而是陳清揚想知道王二究竟有沒有愛過她。

這時的他們已經成熟了,成熟到可以面對這個世界的虛偽,但不會因為別人虛偽,我們就非得刻意展現我們的「不虛偽」,好像我們高人一等。

面對王二說不清愛,陳清揚心底有譜,此刻的她已經不是當年站隊的她。她不會極力想要證明自己是或不是破鞋,就像她不再糾結要知道王二究竟愛不愛他。

他們分開之後,再也沒見面。

其實多數人都想活得明白,只是太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經是屬於私人的,屬於親密愛人的,不屬於其他人。

真正的演員可以在鏡頭前面演戲,轉身又找回真實的自己。這才是最舒適的狀態,無入而不自得。

就像哈佛醫學院精神科醫師丹尼爾席格(Daniel Siegel)說的:「一個人內心的痛苦往往來自他怎麼『看待』過去,而不是過去究竟怎麼樣。」

§ 結語:自由,就是學會跟自己和解

我以為這本書的主角,戲份更重的是陳清揚,因為她在故事中讓讀者看見她的成長,看見她如何從精神上的少女,走向一位精神豐滿的女士。

從為幻滅而作賤自己的叛逆期,成為跟王二平視,放下想像中的愛情,對遺憾與後悔適可而止的豐滿靈魂。

我喜愛這本書,可能因為我還在這三個階段遊走,掙扎。

當我迷茫與疲憊時,我會拿出這本書,翻看裡頭的篇章,就像在聽王小波傳教。

於是我又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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