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買回程票

我以為當每個生命出生來到這個世界那一刻起，其實就彷彿像是買了張永久車票，坐上一列永不停息，永遠奔馳向前的火車。

車行有快有慢，時緩時急，行進間眼前風景一路展開。然而剛過目的風景，卻在下一刻隨即瞬間幻影，盡皆成了夢幻般彷彿不真實卻是更真實的景象。

有時平原壯闊，馳騁其間眼前豐饒無邊，彷如走進神所應許的流蜜之地。有時卻陡山峭嶺，滿眼驚心動魄，豎眼屏息步步維艱，彷如走在魔鬼詛咒的窮山惡水裡。有時山林幽徑緩緩曲繞，徜徉漫步其間，路的盡頭總還有路，柳暗花明無盡延伸著。可正當你徜徉著時，窗口外瞬間迎面滾滾沙塵，沙漠無邊一路奔騰，望之灰飛湮滅，目光所及盡皆荒蕪。

然而下一刻迎面景象，也許天地遼闊，水草豐盛，牛羊成群，馳騁其間酣暢淋漓。
但，下一刻迎面景象，也有可能瞬間空谷曠野，四野寂靜天地蒼茫。行走其間足音空谷迴盪，唯自己心跳、呼吸聲相陪著自己踽踽獨行。此時生命出現脆弱處於全然寂靜，脆弱寂靜到就連自己最微弱的嘆息聲都足以嚇到自己。偏偏生命脆弱，總易感傷懷想，時而闇闇憂思，時而深深嘆息，時而悠悠歌吟，時而長嘆，時而吶喊，時而狂嘯，時而低吟，時而……時而哭，時而笑，聲聲盡皆投音空谷，回音四起，忽遠忽近盤旋迴盪，低迴……直至迴回自己心底盤旋迴盪，低迴不已……。

將近一年多以來，我人生這列永不停息的火車正行入曠野空谷裡，踽踽足音空谷迴盪，蒼茫寂靜回音四起，聲聲發自內心深處，迴盪空谷忽遠忽近，卻都又聲聲迴回內心深處底層裡迴盪，層層盤旋，低迴不已……。

這迴盪，低迴不已的聲音，其實是脆弱生命，發自內心底層最狂妄，同時也最自卑；最高傲，同時卻也最謙卑的聲音。

此刻我仍低迴著，然終究人生列車永不停息，車窗外風景從未停止改變，一路走來瞬間魔幻景象萬千。

如今算算旅程該是早已過半，沿途一路看多了美好風景。盡皆點滴心頭如數家珍，且歷歷在目彷如眼前，不禁想再回頭去看看當初沿一路看來的最美好風景。然卻發覺當初忘了買回程票，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這列火車永遠往前駛去。早已注定沿途風景再美都將瞬間過目漸行漸遠，一路遙遠……遙遠直至成了心底記憶迷宮裡的遙遠回音。遙遠傳來彷彿天籟又似魔音，天籟魔音交相迴盪在記憶迷宮裡低迴不已。於是心神蕩漾幻境四起，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盡皆凝視在回眸深情裡。

（本文摘錄自《青春正盛》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