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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30 |
 追憶凱絲逝水年華 |
| 創作｜散文 2009/11/20 10:02:29 |
理當說貝妮羅蓓．萊佛利（Penelope Lively）的小說《幽幽照片倩魂》（THE PHOTOGRAPH, 2004），是部「昨日重現」的故事。故事一開始，女主角凱絲就去世了，書中出現的她是縷「倩魂」，似真似幻，從來沒有真正反映出她的具體形象，真實的人格。因此，在寫作的技巧上，我們可以將這樣的小說歸為「回憶式意識流」，或者通俗一點，稱為「鬼故事」。 「鬼魂」通常給人一種含冤莫白，撲朔迷離，冤情待解的暗示。不過，這個「鬼魂」經過貝妮羅蓓的詮釋轉換，變成光明正大的「追憶人物」，出現在各個角色的回憶中。嚴格說起來，「她」不是鬼魂，而是活在人們記憶深處的昔人，現在躍出他們的記憶之池，浮現出來，在他們現實的生活中製造影響，同時他們也藉著「她」重新詮釋過去的往事。 其實這也是一部推理懸疑小說。故事從景觀史家格林無意中在櫥櫃的一只文件夾中，發現一張可疑的照片，引發他回溯式的探查往事，直到他的現實生活及過去都遭到質疑⋯開始，到他以景觀史家勘查史蹟的方式，以及契而不捨的追究精神，展開探尋、追查的工作⋯終於真相大白為止，最後他才了解到妻子生前並不是他真正認識的女人，經過他的一連串訪問，探詢，才明白生前如花似玉的凱絲，並非他想像中那麼無憂無慮，無所牽掛，她似乎並不快樂，內心深藏著一種無法透露的冤屈，使她傾向自毀。 整部小說的結構採人物分析式的描繪，每章的情節都各自獨立，各章卻又有條不紊地串連起來，故事的發展進行得井然有序，又合乎邏輯。整本小說看起來就像藝廊的肖像畫展一樣，多采多姿，各展特色，引人入勝，撩人遐思；一路上處處懸疑，處處玄機，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給，因而引人禁不住看下去，欲罷不能。我想，這除了要歸功於貝妮羅蓓的敘述技巧高超之外，故事本身美麗而脆弱的本質，也是吸引人的原因。所以這是一部內容與形式兼備的完美之作。它除了有引發讀者好奇心的家庭外遇故事，還有，作者鋪展故事的架構也是藝術的創意構想。貝妮羅蓓有冷靜的心思，可以慢條斯理鋪展情節，也有熱情的推動力，能讓故事的進行活潑熱絡，絕不冷場。女作家的細膩準確，雖然輕描淡寫了點，也不輸於男作家。 從各章採用角色名字為題及書名看來，這部小說有「極簡風格」的痕跡。這種極簡的文字風格讓人覺得簡單中寓意無窮，引人想像，適用在懸疑小說的寫作技巧上，因為文字的意猶未盡可以讓人產生推理的聯想。當然貝妮羅蓓在情節的鋪展上，也採用遞次減法式的進行，讓懸疑在抽絲剝繭的過程中，漸漸澄清，終至真相大白。但是在這種簡化的過程中，卻又有什麼不斷在累積，增加，比如，人物不斷登場，凱絲的影子愈來愈多，幾乎成群結隊⋯這些累積物就一起朝向解謎的終點邁進。 凱絲當然是小說的核心人物，雖然她不是真實的人，而是書中各個角色的憶中人，但她的地位卻不可或缺，她是整部小說的精神所繫，猶如女王，公主的地位，其他的人只有仰望，羨慕的份。凱絲其實只可以算是象徵人物，她可以是你我，她是受到普遍喜愛的女人，她的形象、面貌，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吸引著人的目光，縈繞人心。反觀之，她卻又是一種「不重要人物」的原型。凱絲從小時會纏人起，就註定要討人喜愛，受人歡迎，引人關注。她的姊姊艾蓮娜果然嫌煩，一直到三十六歲去世，凱絲似乎還不能終止她對人的糾纏，她昔日幽幽的倩魂依然重現，回到現在的生活場景纏著艾蓮娜不放。倘若我們再仔細觀察，兩姊妹的感情卻又很好，不即不離；凱絲不管走到哪裡，都離不開艾蓮娜的監護；艾蓮娜則早已習慣凱絲隨時出現在身旁的安全感。 說到凱絲的魅力，艾蓮娜也自甘佩服。她身邊總有追求的男士護駕著，男士視她為明星，絕色。最後凱絲終究把艾蓮娜的舊情人格林搶走，他們結婚了，艾蓮娜也心甘情願當他們婚禮的籌辦人，不動聲色就把情人揖讓了。凱絲的婚姻生活猶如神仙生活，雖然她和格林結婚，兩人依舊是金童玉女，各過各的生活。凱絲有屬於她的一群黨友，格林則投入考古的工作，專心一意。兩人生活的交集點雖然極少，卻彼此影響對方。然而，美麗而脆弱的凱絲卻永遠保持鮮麗明亮，永遠帶著甜美的笑容，受男女老少的喜愛。沒有人看過她表現憂鬱的一面，直到她側躺在床上去世，格林還只當她是睡著，不疑有它。她的完美讓格林悸動，讓他自然而然轉變成醜陋。她的美與格林是對立的，所以她除了自毀，別無生存的機會。 格林老年時才發現凱絲與尼克的外遇緋聞，已經太遲了，因為他多年來耗盡的青春，顯然是白白的浪費，毫無意義。現在他要重新來看待凱絲，理解她不為人知的一面；而重新詮釋凱絲也成了他生命的轉捩點，他似乎又活了過來，生活又有了意義。凱絲對於格林的意義就在於此，他脫離不了她。 「紅顏命薄」、「美人遲春」似乎都不能應用在凱絲身上，凱絲不是既定的女人樣式，她是一種自由的象徵，沒有形象的限制，然而她就在那裡，你不能說她已去世就不存在了，她的形體不在了，但是「幽魂」依舊浮現，只要生活中有她可以介入的空間的話，而這空間是無所不在的；只要人們能想到，她就會出現。她一出現無非是要人們待她好，她的聲音，她的歡笑，她的舉止⋯都是要引起人們的關注——除了要人們待她好之外，還是要待她好⋯ 以《月虎》（MOON TIGER）獲得布克獎的貝妮羅蓓．萊佛利，當然又再次贏得書迷的掌聲。英國當代文壇女作家當中，除了受封女爵的貝雅特（A.S. Byatt, 《迷情書蹤》的作者）之外，就屬貝妮羅蓓最受歡迎。然而，貝妮羅蓓的聲名卻不是擴張式的，她似乎有種天生的約斂能力，能掌握讀者的閱讀心得動向，他們不會誇大其詞來捧她，他們似乎很能節約自己的言論，珍惜自己的筆墨，就像貝妮羅蓓她自己一樣。 原載華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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