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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屆懷恩文學獎社會組‧首獎】我的父親是清潔隊員
2014/12/02 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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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主角是父親,同時寫出了母親的心理。敘述頗有張力,而故事表層底下更有心理描述,讓人讀出真感情。──陳義芝
作者將三代之間的情感,巧妙地用一個玩具串起來,讓人在閱讀中自然而然被觸動。──平路

從二樓的觀景窗往下看,對門的柯老師夫婦帶著孩子正要出門。母親想起什麼,一臉喜孜孜地轉頭問甫滿兩歲的兒子,「運,你看阿宇哥哥,阿宇哥哥的爸爸是誰?」只見兒子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轉,說:「老師。」

「聰明!」母親立即給予讚美,接著又問:「阿宇哥哥是老師的囝仔啊!那運呢?運的媽媽在做什麼?」

「咦?」兒子看看我。

見我沒有說話,兒子又一臉狐疑,母親只好笑著揭曉答案:「運的媽媽也是老師,運也是老師的囝仔啊!」

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很特別,而這樣的句型──強調自己「是某某身分者的小孩」,我想了一下,似乎從未出現在我的成長記憶裡。母親一直到我都上國中了,才開始到冷凍食品工廠工作。在那之前,家計全由父親一肩扛起,他在鎮公所的清潔隊工作,所以,按照母親的句型,我,「是清潔隊員的囝仔」。

父母結婚得很早。他們都是國中畢業後便出來工作,經朋友介紹認識,二十歲便結婚。結婚前,母親是紡織工廠的女作業員,父親隨著大伯父四處打零工,掘樹薯、種香蕉、搬磚塊,什麼粗活都做。論及婚嫁時,為了外公在意他「沒個正式的頭路」,大伯父便安排父親去學做手工麵線。但做麵線要看老天臉色,一到雨季便得停工,兼且機器製作的麵線出現了,量多價廉,沒多久,準備入伍的父親便順勢收了這夕陽工作。

退伍後,父親跟著同鄉到加工區做起車床工人。一個月含加班費,最好時可以領到兩萬餘元。那幾乎是我幼時印象中生活最「富裕」的階段。可惜,不過幾年,工廠倒了,父親又變成一個沒有固定工作的人。他有時跟著朋友去修理水電,有時去青果運銷社打幾天零工,甘蔗收成時,便去當糖廠運輸車的隨車工人,還擺攤賣過一個多禮拜的臭豆腐。那時我甫上小學,填寫個人資料表時問父親:「職業欄要寫什麼?工人嗎?」父親想了想,說:「還是寫『農』好了。」

當時的我並不覺得家裡窮。因為制服、書包、鞋子,所有上學的必需品我都有,學校裡的各種費用父母更不曾讓我遲交過;只是很常在生活裡聽到父母親提到「借錢」、「沒錢」這些字眼。一直到小學二年級的某一天,從外頭回來的父親高興地對我和妹妹宣布,他有工作了,而且是固定的、正式的;我們並不很懂,也不覺生活將有什麼不同,只知道那讓人困擾的職業欄,以後就是填上「清潔隊員」四個字。

此後,父親日復一日,站在垃圾車的車後斗,掙取穩定但微薄的薪水。彼時,沒有垃圾不落地、定時定點清運這些規定,垃圾車說穿了更只是一台卡車。身為清潔隊員,父親必須與他的搭檔不斷地上上下下,沿街收取一包又一包的垃圾,並以手、以腳、以自己全身的力氣,想辦法擠壓車斗上的垃圾以求最大的載運量。當年,台灣還沒有垃圾分類的觀念,壓縮垃圾的過程中,冷不防被餿水噴濺一身、被鐵釘或玻璃碎片刺傷割傷,都是家常便飯。甚至,當年鎮上某些醫療院所老將廢棄針筒混進一般垃圾中,父親與他的同事們常常彎身一拿,針便這麼扎進手指裡!

父親願意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我已經是大學生了。私校高昂的學雜費與住宿費,父親從每年的年終與考績獎金中撙節支用;政府稍後核發下來的教育補助款,則成為該學期的生活費。外公總說:「幸好妳爸爸後來當了清潔隊員……」在租來的逼仄房子裡,夏熱冬寒,屋瓦與木門的縫隙太大,總有些人情風寒乘機竄進來,但父親的選擇終於還是讓我和妹妹像一般人家的小孩那樣,安穩讀書、安心長大,並在知識之前筆墨之間,感受到寬闊與平等。

如今,我已為人母,兩歲大的兒子跟許多小朋友一樣,看到會發光、有音樂的垃圾車就特別興奮;會表達後,遠遠聽到〈給愛麗絲〉,便要人帶他出去看。幾次帶他在遠處觀看,我總會想起一件事來:國小時,某日放學經過垃圾場,看到父親置身其中,正忙著將垃圾一簍一簍丟上車。我興奮地大喊:「爸爸!」,父親聞聲抬頭,滿身大汗卻對我漾開一臉笑,父女互相揮揮手,我高興地繼續隨著放學的路隊踏出校門。幾日後,當班長的我與班上男生起口角,他們一時說不過我,便集體扮鬼臉大聲嚷嚷:「哼!什麼了不起,妳爸不就是一個臭兮兮捧垃圾的人?」

便是這樣,我的父親是清潔隊員,我因此受益,因此纖細敏感,年少時,別人一個沒藏好的眼神便能將我戳傷。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很多年後,一個清潔隊員的缺可以吸引上百人來應徵;很多年後,我的同學甚至費了一些心力,才成為父親的同事。別人恭維他「清潔隊員」現在是很多人想捧的飯碗了,父親說:「沒有不同,一樣是社會底層的工作。」而在我來看,父親也還是一樣──不忮不求,盡力盡責。

兒子的第一輛玩具垃圾車是我買給他的。那時他一歲多,開始對車子感興趣。父親見我興沖沖買回一輛垃圾車,還不以為然地說:「啊?買這個?」

「當然。」我說,「阿公是清潔隊員,他當然要先認識垃圾車呀!」

父親冷哼一聲,不置一喙。我兀自展示可掀的車斗給兒子看,抬眼,看見父親眼角和嘴角噙著笑意。

之後,兒子的第二輛和第三輛垃圾車,全是父親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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