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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先祖父與先堂叔在家裏看報紙 (由先父攝於約1961年)

我的傳家寶故事

綠羽松 

(2009-11-15)

我來自南臺灣林邊鄉竹林村一個活潑、具好奇心、肯冒險、有錢又有名望的家族。族裏代代有人飄洋過海，有人敗家，有人發財。叔表、姑姨們從小居住同村，感情很好，因此做什麼事，無論是嚐鮮、開發新事業或在戒嚴的時代裏關起門窗打小牌，總是串成一掛，互通有無。而這些有的沒有的事，都在族親之間廣為流傳。

我的太祖父無小孩，因此收養兩個兒子。據我父親說，一個是特意去找來領養的，另一個原為家裏的長工，由於聰明伶俐，便收為養子。這兩個養子都成為我的曾祖父，因為我的父母雖然名義上是表兄妹，實質上並無血緣關係。所以我有好幾個「叔舅」。照叔舅們的說法，這個稱呼是照禮數由父親那邊起算而來，但他們認為，應該叫他們「舅叔」才妥，因為由母親那邊起算時比較親。母親從小常到祖父母家住，和表弟妹們一起成長，叔舅們對這點十分在意，每見到我就要再說一次，認定母親直如親姊。

但我要說的是更早的故事。不過在此先回溯我聽故事的歷史。

孩子們在小時候上床，總要大人陪，聽一段故事才肯入睡。最早在床上陪我的是祖父、母。當我曉得聽故事的樂趣時，因人口繁多，祖母有忙不完的家務，便夜夜拗著代職的祖父說故事。

我最早聽到的故事為《桃太郎》。祖父是這麼開頭的：「古早、古早、古早，有一個老阿公，和一個老阿婆。老阿公每日上山裏去砍柴，老阿婆每日去溪邊洗衫。」起先只要講幾句我就睡著了，漸漸地祖父越講越長，終於我得聽至結局才會入睡。

但小孩子還在發展記憶，每次聽了就忘，所以每晚祖父開始講故事，對我而言都像是新的。於是祖父天天重頭講，講啊講，慢慢地只要他一起始，我就說：「我知道、我知道。」便由我來說，說到不記得的地方，他才接下去講。

如此這般，有一天我從頭到尾以祖父講過的句子說桃太郎的故事給他聽。那時我恍然大悟，原來祖父每天所用的字句都一模一樣。我為自己的發現大為開心，但小孩子沒耐性，背熟後不肯再複述，磨著祖父講新的故事。

於是祖父開始說：「古早、古早，有兩個兄弟…」這回他講的是《賣香屁》。這個故事很好笑，每次祖父裝出排氣的怪聲時，都逗得我好開心，但這回祖父的詞句沒有天天一樣，我無法複述，當聽熟到不想再聽時，祖父說他沒有故事了，就不再講。

我上了小學，母親開始訂國語日報，教我注音符號。每當下午不用上學，母親抱著妹妹躺在榻榻米上，要我坐在身旁，看報紙唸「看圖說話」那一欄給她聽。「看圖說話」是為小學低年級生寫的，字體大，內容十分簡短，只有寥寥數行。母親是小學教師，她溫柔地為我正音，唸完我就快樂地窩到母親身側睡覺。

本來我只能讀看圖說話，不久之後就注意到最下面的四格連環圖「小亨利」，然後看起佔據兩者之間大幅版面的故事，再擴展到隔壁頁小學生作文下方虹海先生畫的長篇連環圖，之後翻到背面看青少年版，甚至延伸到家庭版。因為沒事做，我每天可以看好幾遍報紙，最後連國際版的新聞也看，沈迷到家人說我天天在「吃」報紙。

即使每天有新的報紙可看，在訂閱國語日報的年歲裏，我仍是個小學生，和弟弟、妹妹都期盼著能有人說故事給我們聽。小學二下時因為母親去讀臺南家專夜間部，加上父親在臺碱工作，兩人不堪長期奔波，便帶著我們搬離祖父、母家，到臺南向外祖父、母租個房間居住，因而父親有了陪子女入睡的機會。

父親是個高大帥氣的男人，小時候在我們面前多半是笑瞇瞇的，會當馬讓孩子們騎，會對我們說笑話，但他不會講故事。我懷疑在他小時候，祖父並沒有好好講桃太郎和賣香屁的故事給他聽，因為雖然兩個故事他都知道，可是他講的字句和祖父講的不一樣，因此我們聽一下就膩了。

我們要父親編故事，他被我們逼不過，就開始模仿起我學著祖父講故事的語氣說：「古早、古早、古早…」

「然後呢？」我們問。

「古早、古早、古早…」

「然後呢？」我們又追問。

父親說：「有一隻兔阿仔 (小兔子)…。」他停頓一下，繼續說：「有一隻兔阿仔住在大樹下。」

「樹下的哪裏？」

「樹下的洞裏。」

我們滿意了，因為人人都知道，兔子一定住在樹洞裏嘛！

「然後呢？」我們的興緻來了。

「有一天早上，兔子餓了，到門外去吃早餐。」

「牠吃什麼？」

「就是吃草。你們到底要不要聽？一直問。」父親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三個躺在床上的姊弟趕緊一齊說：「要。」安靜地等著下文。

「兔子吃完草，就回家了。」

嗄？？？

「回家之後呢？」

「就睡覺啦！」

我們大為失望：「不是啦！不是這樣啊！」本來應該要睡著的，這下全醒了。

父親眼看技倆無法得逞，只好重頭來，兔子睡醒後餓了又出去吃草，吃完再回家。我們拚命追問，父親只是在文字上繞圈圈，但我們也乏了，無法再要求更多，便隨著兔子睡了。

如此這般幾夜之後，我們不願再上當，所以父親只好改變情節。兔子吃完草後，他鄭重宣稱：「兔子遇到一隻大野狼。」哇！這真是刺激！兔子有沒有被吃掉？爸爸讓兔子四處逃竄了一分鐘，在驚險萬分的狀況下被大野狼追上，一口結束故事。

這下群情嘩然，妹妹登時「哇！」地哭出來。兔子當然不可以被吃掉！爸爸見勢不妙，立即改口說，大野狼一張開大嘴，兔子不見了，原來牠們相互追逐已經又跑回樹下，所以兔子跳進家裏，把大野狼關在門外。

但大野狼不可能一直被關在門外，兔子早上醒來仍得出去吃草，因此出現第二個兔子洞以及更多洞，每個洞都相通，讓兔子能及時藏身。

後來兔子還有弟妹，但兔子再多也幫不上多少忙，幾天後我們向爸爸追不出下文，失望異常，不甘之餘，磨著爸爸講別的故事。這回父親開始講起我們從來未曾聽過的、真正發生過的事。

父親從他的母親的內祖父，也就是我們的外太祖父開始講起，講到他的外祖母如何嫁給他的外祖父，他的父母如何隨族親到婆羅洲種橡膠樹，太平洋戰爭期間祖父被當作日本人送到澳洲的戰俘營，我祖母如何獨自帶著四個小孩與大伯的兩個孩子及落單的日籍小兄妹逃難，乃至於戰後又如何回竹林村老家與親人重聚。我們聽得都入迷了。弟妹還小，日久全忘，可是我卻牢牢記住，並於多年後向親長探詢，他們聽到都邊點頭邊笑。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他的祖母，即我曾祖母的故事。他說，太祖父在楓港開店，做著漢人與原住民間的買賣。家裏有個既聰明又勤勉的長工，曾祖母愛上了他，在她的堅持下，太祖父讓她嫁給我曾祖父。曾祖母住到婆家，想不到婆婆是個厲害的角色，要她種田、擔水和做家務，但她原本是千金小姐，如何做得來這許多事？可是曾祖母很聰明，她煮了一鍋紅豆湯，跑回娘家呼叫家裏的佣人，請他們去喝紅豆湯，於是佣人們紛紛前往幫忙，順利完成她婆婆交代的任務。

非僅如此，爸爸說，這個曾祖母在他的婚宴上，獻唱「思想起」祝福新人。

這真是太神奇了！我去問母親，母親說，曾祖母的確在她的婚禮上唱「思想起」，贏得滿堂采。母親還說，她懷著頭胎也就是我時，曾祖母病逝，死前最記掛的，就是來不及見到未出世的曾孫。從此我對楓港的曾祖母有著非常親切的懷想。

多年之後父親重病住院，一位舅公住進相鄰病房，大家都說那位舅公已不久人世，父親要我過去探望。舅公神智清晰，我說出父親的名字，他立刻知道我是誰。他說：「我有參加妳父母的婚禮呢！在他們的婚禮上，妳楓港的曾祖母唱『思想起』。」他的臉上浮現微笑：「她真了不起，唱得真好啊！」

我將此事告訴母親，母親點頭說，叔舅們常講，我們家族的故事好多，應該有誰將它們寫下來。原本父親的記憶最好，想不到他早逝，如今只能仰望母親。我對母親說，拜訪叔舅時，聽到臺鐵曾有一段很長時間，司機們幾乎都是竹林村同姓族親的趣事。母親笑不可抑。

我終於明白，原來我們家族代代傳承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