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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
2017/03/06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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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                                                      作者: 久月

 

第一章 : 罪的開始

 

 

    許是春櫻落瓣伴隨細雨襯得這條街太讓人感傷,小愛數度舉起了手機打算拍照,卻又決定放下。

    她似孩子般睜圓雙眼,連眨眼都想省略,打算將櫻瓣緩落的姿態、那嬌弱又嫵媚的粉嫩色澤,拼了命用雙瞳攝入,而後好好地、珍重謹慎地存放於腦海中。她深知記憶短暫,時光容易令人遺忘生命裡每一件投以真心的事,所以才決定不投入情感,只記得櫻花季的每種嬌豔低垂的姿態,不帶感情地任它們如在一張白紙上炸開來的點點粉墨流光,像觀賞裸身癱軟在睡床上的窈窕女子,動的都是機械式的欲,而不是那牽連到膩人的情。

     四月,京都。

    春雨帶來了憂傷的寒氣,她一人站在周三下午的哲學之道上,內心如隆冬時結成雪塊表面的湖水般死沉地寧靜。這一輩子都未曾像現今這般不知該往哪裡去。某種腐朽的氣味這些天來一直跟隨著她。那與櫻花淡雅的香味一點都無法襯合。但小愛只能聞到腐朽的氣味,而聞不到櫻花香。

    有什麼,似乎,屬於生命的某部份,死了已久。長遠長遠地死去。死亡匯成一條江河,河上卻鋪滿了身體泛銀光的魚,還未死絕,還在嚅嚅張口,交換著求生的耳語。她已經不再相信許多事,許多許多,跟溫暖有關、以長遠做為開頭的字句,都在她相信的範圍之外。於是她又再度後悔起自己現在身在京都。時光快速地流逝總是只能夠帶來後悔。決定搭上飛機飛往京都,究竟是為了相信當年那個少年看似無心卻堅決的承諾?還是為了相信這世上沒有值得相信的承諾呢?

  「本当にきまりが悪くてで、あなたが変わりないか?(真是不好意思,妳還好嗎?)」一位矮小的日本婦人,正站在她自家的紅豆羊羹老舖前用小竹杓向石板地潑水。京都的商家有這習慣。不分季節,總是喜歡將門前的石板地清洗乾淨如新。

    今天下著綿雨,地上本就溼溽一片,但老婦人特別堅持潔淨感,又把她門口的地板潑溼,這下卻潑到了小愛的新鞋上。小愛用手勢示意她沒有關係。望著老婦人充滿歉意地不停鞠躬,小愛反而感到內疚。但為了消除這古怪的內疚感,她竟無禮地逃開還在彎腰道歉的老婦,加速了腳步,離開了剛剛正在悠閒散步的哲學之道。

  「這或許是天意。我是不可能再跟哲生相遇的,這老婦人就是來用行動預告我不是嗎?」這念頭萌生了就難消除,但她卻也不再深究到底,不想分辨究竟是她太過擔憂能否與哲生重逢而胡亂找的藉口,或是冥冥中真有天意讓他倆此生分離?

小愛並沒有忘記她的一生,那條漫長的生命路上面永遠佈滿了黑壓壓的雲,若以她這個人的身份去設想她此生會否再重遇哲生,她幾乎是可以斷定:不可能了。如此斬釘截鐵,並且不帶任何憂傷。

 因為那才是她熟悉的過程與結論。或許有時也不為什麼,就只是單純因為,她是她,哲生是哲生。他們是他們。他們只懂得在充滿黑雲的路上拼了命的應對艱難與不如意,只懂得誰都不想接受的生存之道。那上面根本就沒有如電影裡面充滿了雲彩或是浪漫金光的幸福感。幸福需要的是烏雲散盡而一個接一個的幸運不是嗎?

 那一年哲生只有十七歲,在被警方收押之前一晚,哲生跟她約在海邊。海浪拍打著岸邊的聲響幾乎成為噪音。

 哲生緊緊地抱著她,許久不肯放開。

 哲生像是近乎崩潰地囈語著:「我會到京都等妳的。以後我會每年都去京都,在哲學之道等妳。直到有一天妳會在京都跟我相遇為止。妳說妳不愛我了,這是氣話。妳是故意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在京都再見!」

 

哲生沒說錯。

那一天她剛滿十七歲。

她的人生賜給了她一雙過於早熟深沉的眼睛。她只能夠告訴哲生她不愛他了,希望他可以去面對他的人生。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在她生命裡造成的撕裂太多,她甚至沒法肯定她一定能好好活著。她只懂得對著哲生與她之間的愛情出氣。將命運賜予的不公平全部怪罪到他們之間的愛情裡。小愛只知道,她起碼可以判愛情死刑。

 哲生要入獄,但他一直堅持自己是無辜的。

 他是嗎?絕對是嗎?

 繼母屍體被送進太平間,那晚她收到警方電話要她坐夜車回台東認屍。屍體平躺在那狹窄的鐵架上面,繼母的雙眼還沒闔上。她伸出手輕輕地碰觸屍體的雙眼。屍體的皮膚冰涼滑溜地像是蛇皮一樣。

 所以,繼母是被哲生跟小挺殺死的。繼母是被他們殺死的。

 她只記得腦中一片空白。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昏沉狀態。

 那是個初春的傍晚,微涼清風徐送,伴有初顯溫柔後來卻放肆的雨絲。如同她現在身在京都的天氣一樣,都是在詩意天氣裡感受雨絲如刀刃般冰冷鋒利。

人在台北,收到了電話要求她立刻回去台東的家,電話那端,年輕男員警用生硬聲音吞吞吐吐地不知是打算安慰她,或是只想把事情交待清楚。只說是繼母死了。

 趕搭最後一班火車,一路上, 車窗倒影出的她,如此陌生;窄瘦的肩膀鬆垮垮地吊著一件不相襯的淺黃色洋裝,右肩上還掛了一個運動品商店贈送的紅色尼龍揹袋。她剛把及肩的長髮剪到齊耳。在她從小長大的南機場的舊公寓區有間本省媽媽開的理容院,她說要剪髮,胖胖的媽媽用粗魯嗓音問:妳失戀喔。

 

她很想說是,但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也很想說不是,只是因為今天去了父親的墳墓上香,所以想把頭髮剪短。但哲生的臉卻一直浮現。

 那一晚,她確定窗裡的倒影是另外一個女人。不是十七歲,也不是二十歲,反而像是四十多歲在風塵中打滾的女子,毫無能力去拒絕那不客氣走進她命運的房間的嫖客,暴虐過她的靈魂後,不帶任何歉意地離去。

 「妳去台北看妳爸後,可以坐傍晚的車回來吃晚飯嗎?」繼母在她出發前問她。

 「不知道。回到台東可能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了。」她極力地想要輕鬆回應繼母,但總是一說出口就變成生硬的話語。

 「喔。」繼母在電話那端,聽得出有極大的失望:「我記得妳爸爸很喜歡坐在一起吃晚餐,我跟他一起的那幾年,他其實每天都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我也喜歡,所以都盡量配合了。」

 小愛或許是感到些許的壓力,不想讓繼母失望,結果變成了反彈的情緒:「我不想聽妳跟爸爸怎樣開心吃飯的事好嗎?」於是掛上電話。

 那是案發的前一天傍晚。

第二天傍晚,她還賭氣地想要在外面吃完飯才回去,但沒想到卻接到了警員的電話。『所以,繼母被殺之前希望我能夠回家跟她一起吃飯,卻被我拒絕了』。這個念頭這麼多年來都在小愛的腦中不停盤旋,她幾乎是自虐式地希望那一晚的對話可以重來一次,至少不是在那種賭氣的狀態中結束。

 「哲生不會在京都的。」她在哲學之道上走著,經過一間雅緻的懷石料理餐廳,望著入口處兩旁青翠的竹子,隨風搖曳作態,她不知為何喃喃自語起來。哲生入獄那一天,跟她說的話,她可以當真嗎。經過了十七年,她又走過一整個十七年,為何當時哲生所說的話可以如此清晰?一字一句。她其實用了十七年的漫長歲月去強迫自己遺忘,但終究是沒有遺忘任何事,卻在三十四歲的現在,如同想要追回些什麼般,記憶更加鮮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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