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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12 21:34:5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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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梨的天文台就在歌劇院的對岸,他們中間隔的是雪梨大橋,或許是因為位置得天獨厚,所以只要是天氣美好的週末,那裡一定有許多穿著婚紗的新嫁娘,拍攝的大隊人馬與新人們會將整座山丘據為己有,不過這倒也無傷大雅,畢竟人的一生或許也只有那一次,於是興師動眾成了應然,我們每次到那裡總是會與盛裝的人們不期而遇,其實觀察他人如何拍婚紗是我的興趣之一。 我之所以對分析婚紗攝影(Wedding Photography)有興趣,有許多理由,理由之一是婚紗攝影雖然是一種創作,但它同時存在著紀實性,這個矛盾的特徵也是它吸引我的主要所在,因為婚紗攝影作為一種主題,它有著強烈的個人(攝影者)風格,在數位尚未發明前的臺灣婚紗攝影界中很流行正片(幻燈片slide)負沖,即以沖洗negative(底片)的藥水去沖洗幻燈片,這會使得幻燈片僅使用一次便徹底毀損,但是卻能得到夢幻般的顏色,這種夢幻般的顏色類似於加上柔焦鏡的過度曝光,在那個年代裡婚紗攝影師們無所不用其極地運用各種方式渲染自己的個人風格,於是百家爭鳴的景象使得當時的婚紗攝影欣欣向榮。雖然婚紗攝影存在著強烈的個人風格,但它所記錄的卻是一件極其紀實的事件──正式成為夫妻的倆個人在婚前的影像記錄。 理由之二在於臺灣婚紗攝影的結構吸引我,攝影由西方人發明,最早的婚紗攝影當然不是由我們所記錄,但是最早的婚紗攝影「公司」卻應該是我們的發明,雖然很難找到相關文獻去佐證我的說法,但是我想我的說法應該不至於有誤,理由是因為西方世界的婚紗攝影工業是分工的,婚紗禮服店是婚紗禮服店,它並不負責新人的化妝,攝影師是攝影師,他當然不提供試穿禮服的服務,租車公司是租車公司,租車公司的司機當然不負責拍照,印製喜帖的印刷公司只負責印製喜帖,他們當然不負責沖洗新人的照片,但是在臺灣,以上種種被整合為一家「婚紗攝影公司」,而「婚紗攝影公司」甚至還包括美容spa的沙龍,這不但是人類文明史上的一項傑出產物,也是一種難得一見的現象,婚紗攝影業成了高科技工業之外臺灣獨霸世界的另一項產業,但是詭異的是在臺灣卻很少人有興趣去討論它,市面上關於婚紗攝影的書籍均是工具書,即教導攝影師們如何操作相機與後製作(post-production)的要訣,並無作者從婚紗攝影的美學與哲學入手,至於學界的討論雖然有少數從商業經營模式、文化產業的概念出發,但從攝影的美學與哲學的角度深入探討的則寥寥無幾。 臺灣的「婚紗攝影公司」不但成為一種產業,它還向外輸出,最早是香港開始模仿臺灣的模式,進而臺灣的婚紗攝影公司大舉向中國大陸投資,如今在中國大陸的婚紗攝影公司幾乎全是臺資企業,臺灣的婚紗攝影公司成功地在大陸複製了臺灣經驗,於是在中國大陸北至黑龍江南至海南島,幾乎所有的婚紗攝影公司都打著臺灣的旗號,他們也都強調攝影師也是來自於臺灣,而最有趣的是那些婚紗攝影公司的店名往往取作「台北」,這麼做無非向消費者宣稱他們純正的血統,這是我在中國大陸「田野調查」七個多月的結論,我的寧波同學小馬的婚紗攝影也是由台灣攝影師操刀,而我的朋友蔡二哥早在十幾年前便有朋友邀他去哈爾濱開婚紗攝影公司,只不過他沒去罷了。臺灣的婚紗攝影模式不僅在兩岸三地開枝散葉,它還向澳洲進軍,不過澳洲的婚紗攝影業整合得不如臺灣細緻,為何臺灣的婚紗攝影模式也飄洋過海到澳洲,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在澳洲的人口結構裡,華人佔第二順位,而早期的華人泰半來自於臺灣與香港,目前在澳洲從事婚紗攝影的從業人員裡有很高的比例是華人,這也是我在澳洲觀察到的結果,因為出現在天文台山丘的攝影師泰半是華人臉孔。 香港婚紗攝影公司的人事成本高於臺灣,至於澳洲的人事成本那就更不用說了,我曾經聽朋友說雪梨拍婚禮的攝影師一天便索價五百澳幣以上(合臺幣一萬三千元左右),而且這還是最基本的價格,我的澳洲朋友還慫恿我乾脆也來賺這樣的外快,而所謂的一天其實不就是那幾個小時罷了,其實那些停留在天文台山丘的新人們最長的也不會超過一小時半,對於他們而言天文台的風景是一種結婚前盛裝的記憶。因為香港婚紗攝影公司的人事成本高於臺灣,於是許多香港新人便到臺灣拍攝婚紗攝影,在拍攝的同時他們也在臺灣旅行,這種異業成功結合的方式讓婚紗攝影的效益發揮到極致,許多臺灣人尚且不知道在九份拍攝婚紗攝影的新人其實許多是從港、澳或甚至是從日本而來的,這種婚紗攝影旅行短則四天,長則一個星期,我的香港舊同事便是到臺灣拍婚紗攝影的,有趣的是這種婚紗攝影旅行模式如今也在臺灣島內操作著,許多婚紗攝影公司結合本地的旅行社推出這樣的產品,原因是臺灣每年的結婚新人對數逐年遞減,婚紗攝影公司為了彼此競爭,不得不將婚紗攝影這項產品推陳出新並且與異業結合,如此才能免於被淘汰的危險。不過這種異業結合的方式我就未曾在雪梨見過,一方面是因為近年來澳洲的經濟繁榮,那些商家實在不必要花這麼多的心思在創意上,二來澳洲人的服務業的操作方式並沒有那麼樣的先進,如果跟臺、港比較,那麼澳洲的婚紗攝影影其實都應該是不及格的, 我認為臺灣的婚紗攝影公司之所以成功,其一是它並無傳統可遵循,一如美國的攝影在當年沒有歐洲人所有的包袱,由於沒有傳統,因此可以用創新的思考去整合,其二是它巧妙地融合了紀實與創作這兩樣看似衝突的概念,不過可惜的是臺灣的婚紗攝影強調創作與高於紀實,而澳洲的婚紗攝影便比較少有這樣的矛盾;臺灣的婚紗攝影大多數所呈現的是──照片裡的新人正看著攝影師,經過化妝的他們笑得很開懷,或者他們依照著攝影師的指示若有所思,他們正穿著這輩子唯一可能會穿的歐式禮服在海邊的夕陽裡看海,但是他們既不是正在觀照自己,而我們也無法從照片裡的他們知悉他們的故事,對於照片裡的新人而言,這或許是他們對於自己的一種最詭異的「異化」──照片中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我旁邊的那個人是即將與我結婚的人嗎?我很懷疑在經過二十年後或許照片中的新人已經無法認出原來他們就是照片裡的主角,臺灣的婚紗攝影師們在汲汲營營於建立自己的風格的同時犧牲了紀實的要求,從這個角度看來,婚紗攝影的紀實性遠遠不如一張國小學生郊遊的團體照。 天文台山丘的新人們便比較隨興,我經常看見的是盛裝的新人們與他們的家族成員一起合照的鏡頭,那些伴娘與伴郎笑地開懷,那些花僮亦然,至於家族中老一輩的成員更是欣喜,他們在山丘上享受著紀實的愉悅,這種氛圍是臺灣的婚紗攝影師所難以營造的。或許臺灣的婚紗攝影師們在創作上取得了空前的勝利,臺灣的婚紗攝影公司也已經樹立了自己的典範,而且這個典範吸引了其他國家的目光,但若從攝影的本體論去探討,臺灣的婚紗攝影卻是一種極端的異化,那些短暫的王子與公主在相紙沖洗之前復歸於平淡的庶民生活,何其短暫啊!或許有人認為婚紗攝影本身只是一種創作,但對於我們的父母親那一輩而言,婚紗攝影卻不折不扣的是一種紀實,我反而懷念過去那種婚紗攝影,因為那種照片具有歷史性,當我看著它的時候,似乎它也正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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