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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蔣藍的《哲學獸》
2021/11/28 0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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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蔣藍的《哲學獸》

讀者會注意到,凡是涉及納博科夫談到蝴蝶的文字,那種不可遏止的激情和精怪的描述便翩然而至,納博科夫堅持說它不比自己的小說次等,他企圖把意猶未盡的讀者再帶往邏各斯 (logos) 的領地,然後再以魔術的演出,來結束蝴蝶的戲劇。
他沒有為極樂鳥西林造出過美妙的句子,但他說過一句迄今為止最好的蝴蝶箴言:

光穿過樹葉,像蝴蝶。
——極樂鳥與蝶翅間的魔術

繼《玄學獸》之後,續讀蔣藍的另一本《哲學獸》。
本書依舊有幾篇好文讓自己難以抉擇該選擇哪一篇來分享。好比談喜愛蝴蝶的納博科夫。
最終,選擇自己較有興趣的這一篇〈獨角獸〉,包含了里爾克的詩文。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13887
哲學獸(圖文版)
作者:蔣藍  
出版社:八方  
出版日期:2005/11/10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蔣藍
身材修長,有著「青年詩人」的稱號,已發表六百多首詩,一百萬餘字的報告文學,四十萬字的散文,獲得多項文學獎。
著有:詩集《岩石中的聲音》、《中國詩音》、《詩歌筆記》,詩朗誦錄音帶《陽光》、《星空》,以及《生命的大智慧》、《詞鋒片斷》、《吳玉章誕辰120周年紀念文集》和《生存智慧》、《上半部和下半部》等報告文學、散文、隨記。


Excerpt
〈獨角獸〉

一種清晰的獨角獸的概念,並不表明實際存在獨角獸一樣。
——羅爾斯 (John Rawls)

幾乎每一種文化中,都以鑲嵌光怪陸離的動物傳奇為其耀眼奪目的華章,因為動物打開了人性背光的一面,使我們尚未定型的思想,被動物以象徵主義的造型手法表達出來。動物的傳奇是如此奇妙,牠們從虛無中現身,為某種思想塗下詭異的色澤。最早的獨角獸出現在希伯來人的《聖經舊約》中,也可認為是希伯來人的發明。這種額頭長有一隻角的馬,最初被譯作 monokeros,後來才演變成英文中的unicorn。獨角鯨也許是這個神話動物的最近的親緣,不過獨角鯨生活在遙遠的深海而不是山川草原;生活在陸地上的犀牛,前額也有一隻尖利的角,可惜相貌差距甚遠。

……

獨角獸據說生存年限為五百三十三年。有時,牠們將角丟在海邊,角先變成蠕蟲,然後變成一匹青春期的獨角獸,而失去角的老獸則因衰老無力而孤獨死去。在西方神話中獨角獸為象徵高貴、權力和勇敢的神獸,被形容為「伴著帝王而生的神物」。牠的形象常被描繪在王室徽章和國徽上,有關於牠的神話傳說廣泛流傳於西方,很像中國傳說中的龍。
但在獨角獸作為一個詞存在時,人們並沒有發現牠身上的靈光,甚至把牠視為可以駕馭的畜。這種企圖役使動物幫助人類工作的實用態度,從《舊約約伯記》中的一段關於獨角獸的談話便可見一斑:「你認為,獨角獸會為你所用,並待在你的獸欄裡嗎?你能將牠裝上軛,讓牠犁田耕地嗎?你能指望牠嗎?因為牠如此強壯。你想讓牠為你工作嗎?你願意信任牠將帶來你的種子,並收入你的穀倉?」因此,我們可以說,生物學從一開始,便帶有極強的實用色彩,牠更像是一隻隱藏於人類精神花園深處的獨角獸,其尖銳的觸角高聳入雲,不時地攪動思想之水的波濤。

……

當獨角獸從歷史的迷霧裡顯身於文學的領域,牠還是保持了牠的純潔性,並以一種令人屏氣的純光,逼視著敢於靠近的萬物,使萬物臣服,心悅誠服地拜倒在牠腳下。里爾克為《致奧菲斯的十四行詩》第二卷第四首詩,寫下了如下注釋:「獨角獸具有古老的、在中世紀一直備受推崇的貞節涵義:據說牠 (對於凡夫俗子是非存在物) 一旦出現,牠在處女為牠捧著的『銀鏡』中 (見十五世紀的壁毯),也在『她心中』,亦如在第二個同樣純淨、同樣隱秘的鏡子中。」
這是美麗如迷宮的一首詩:

哦,這就是那個烏有之獸。
她們不瞭解牠,卻始終愛牠——
牠的行走,姿勢和脖頸,
還有牠那寂靜的目光。

牠因然不存在。卻因為她們愛牠,
說有了純淨的獸。她們總是
留下空間。在保留的清晰空間裡,
牠輕輕抬起頭,幾乎不必存在。

他們飼養牠不用穀粒,
總是只用或然性,牠應在。
這或然性賦予牠如此強力,

使牠從前額長出一隻角。獨角。
潔白的獸走近一位處女——
映在銀鏡中,映在她心中。

這個純粹而超拔的意象,與豹一樣,經常出沒於詩人的夢境中。在《馬爾泰手記》中,里爾克有一篇隨筆〈貴婦人與獨角獸〉,可以看做是這首詩的散文化表述。而詩人在另一首〈聖母領報〉裡,追憶了獨角獸的誕生:

哦,如果我們知道
她是怎樣的純潔!
臥在林中的牝鹿,難道不就是
因眼見她而迷失了自己,
才全無媾配,產下獨角獸,
那來自光的動物、純潔的動物……

……

那麼,獨角獸具有什麼樣的象徵呢?我們由此很容易聯想到人類自己。經濟學家馬克威茨在《資產選擇》裡說過:「理性人,就像獨角獸一樣,實際是不存在的。」但這並不能阻止獨角獸造夢的權利。

……
獨角獸已經由偶爾顯露世間的聖獸,轉變成為僅僅游離於人們內心的虛幻之獸。在今天,如果你看到一頭獨角獸悠然自得在街上走動,那麼你就要警惕了,因為獨角獸的出現不再意味著政通人和,風調雨順,而只是意味著你從現實進入了幻境。在無比現實的社會中,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界限。這固然是極其危險的傾向,但懂得區分的人,比如詩人、哲學家,憑此媒介,就實現了出色的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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